饮酒

104 / 217 章 · 3,732

余斯文有些讪讪的收了手?, 白嫩的鸡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捏挤出了蛋黄来。他鼓着眼睛看余烬,恨不得要把这个碍眼的“妹妹”一口生吞了。明明是个小姑娘家,却穿的怪里怪气,帽子也不好好带着, 真是出去了几年就忘了本了, 都不记得自己什么德行?了。

装什么装!

相比之下, 余光柱显得就要淡然得多了, 即便方珩露出明显的冷淡来, 他也没什么异色。一顿饭就这样过?去,方珩有点晕车,并没吃多少东西, 就在她刚稍稍松下一口气的时候,余光柱突然和身边的人耳语几句, 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那个与他交流了三两句的人也随着站起来, 转身?进了灶房捧起酒坛来,向着方珩走?去。他随手?抄起起她杯子, 把里面的水往地?上一泼,在里面斟了满满的一大杯。

顿时, 清冽的米香混合着淡淡的花香,随着酒精从杯中弥散出来。

余光柱叫了声“方小姐”, 又呵呵笑几声, 从男人手?里接过?了那坛酒, 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手?腕儿向前一挺, 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方言,大意?是说这酒是村里人自己馏的, 用了上好的曲儿,一大缸的底子就出这么一小坛, 头茬,掐头去尾取了原酿里头最好的部分?,没一点勾兑。又说这酒有多么香醇多么够味儿,一般人来了,他们?那都根本不拿出来的,这酒只敬贵客……

现在的生意?场上,虽然依旧有饭局套着酒局,但终究是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在国家政策一改以后,加上现在的年轻人们?不怎么吃以前行?酒令、敬酒词的那一套。

加之经理知道方珩的身?份,有意?维护照顾着,是以直到现在,还真没有人在饭桌上难为过?她。

余光柱这还算是头一个。

但吃了人家的一顿饭,加上晚上也许还要借宿,方珩也不好意?思晾着人家,只能伸出手?要端起酒杯。但旁边的余烬却先她一步伸了手?。

“你头晕,别喝了,我?替你喝吧。”

“你?”余光柱这时候才露出点烦躁神?色:“你在这瞎捣个什么乱!这是村里老规矩,喝了这酒才是自家人,你特?么懂个屁……”

方珩看了男人一眼,余光柱后面的话顿时噎住,又讪讪笑两声。

余烬却全当没听到,她从始至终眼里只有方珩一人。

方珩的手?按在小孩儿的手?上,微微用力,她目光幽幽的看过?去,语气清清淡淡的:

“你能喝么。”

“……”余烬着才想起,她之前好像答应过?方珩,以后都不乱喝酒的。

“可是……”这一次特?殊情况。

“嗯?”方珩略略挑眉:“你多大了。”

“……”

余烬手?顿了下,有些不情愿的缩了回来。方珩的意?思很明显了,这是在说她未成?年呢。余烬撇撇嘴,小声说了一句:“那你也不能喝……方珩阿姨的身?子可不比从前了……”

“……”方珩瞪她一眼,拿过?了酒杯。凑近唇边的时候她嗅了嗅,不像高?粱酒,倒是有点类似米酒的香气,还有点儿桂花的味道。

如果是米酒的话,这一杯应该不会有多少酒精含量的,她知道自己酒量,喝这一杯也无妨的。

她刚要喝,余光柱却“哎”了一声,把她动?作声声叫停:“方小姐,感情深一口闷呐,我?干了,你可要给咱老余家个面子啊……”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拿酒杯在对方杯沿儿撞了三下。

方珩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繁文缛节,也就入乡随俗随他去了,男人撞了杯后,果然一仰脖子把那杯酒一饮而尽了。方珩也一样画葫芦,屏息一瞬,也饮了一杯。

杯子落下的时候,方珩注意?到一桌的男人脸色都似有不同?,他们?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讶异,再看余光柱的时候,也是多有艳羡。

方珩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也许忽略了什么。

见?她一口气喝干了杯底,余光柱顿时笑起来,褶皱沟壑舒展开,一张老脸上竟隐隐有了春意?:

“小方啊……”

方珩听到对方突然的改口,不禁微微皱眉。就听男人乐呵呵的和周围人介绍着:“小方哈以后就是我?们?老余家个人了。哈血槐花酒(血糯米和槐花酿的老糟酒,米酒,但酒精度数还挺高?的)一喝啊,生是我?们?家个媳妇儿,死也要入我?们?老余家哈祖坟的……”

这句话一出,方珩愣了一秒,愣是没用余烬的翻译,就在这她听的半懂不懂的言语里,明白了余光柱究竟在说些什么。她脸色飞快的沉下去:

“您没告诉过?我?还有这规矩,这怎么能作数。”

但对方就打算堂而皇之的不要脸了。

余光柱嘻嘻笑着说,怎么不算数,不管怎样,你这入门酒都已经喝了。酒一喝,你也该改口了,你也该叫我?一声爹的。既然都是我?们?老余家人了,之后就留下来,也不要在出村子了,正好你们?城里人不是都兴度假的么,这里山好水好的也是个好地?儿……

方珩气笑了,她没想到都什么年代了,这种事儿还能强买强卖她一个“爹”。她不由得心疼起方老头来,自己最近倒是好一段时间没有回去看看了。

“这规矩是今天特?意?为我?准备的?”方珩经历了这样的事,脸上却依旧看不出急躁:“叔您可真是费心了。”

“哈哪能啊……”余光柱笑着摇摇头,“规矩哈就是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哈哪能是我?瞎编的不成??那不信你问问哈些乡里乡亲们?……”

方珩拧了下眉,看了看周围的人,果然如余光柱说的,所?有人都是一脸认同?,甚至有人还说她:

“酒都喝了,这事儿还能你说不认就不认的么?”

“……”

方珩慢慢呼出口气来,她目光远远的看向窗外已经化?成?墨绿色暗花的群山。老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但是说实话,这里山清水秀,有被雾霾笼罩下的城市里久违的满眼绿意?和胸襟和畅。但是,在这么美好的山水间,却尽是这样的烂泥地?。

她本来是带着几多感念和莫名的敬畏之心,随小孩儿来到这片生养她的土地?上的。但是,这所?有的一些却将她心底那些念想彻底击碎,她甚至觉得,那个“白小姐”所?行?之事,那社会道德和法律意?义上的“犯罪”,未必是一种伤害,而是一种拯救。

她不敢想象,如果余烬当初没有随着白苏离开这里,是否会像那个过?早成?熟,又过?早凋零的女孩儿的魂灵?又是否会像那个满脸尘霜的女人一般,过?早地?成?为名为“母亲”的生育机器?

人们?只听到了枪响起的声音,只看到镰刀落下的铮鸣,却不知道烂泥塘里那些,已经发不出声音、被一点点拖向黑暗、只能绝望却徒劳挣扎的灵魂。

“我?不认,你们?还能逼我?了。”方珩笑容敛去:“我?不愿意?,你们?还要强留人了?”

这话一出,仅存的体面撕裂,蔽体的遮羞布被一拽而去,在场的所?有人面容都在一瞬停凝。

这是方珩的试探得到的最坏结果。

是的,他们?会逼迫她,他们?会强留下她。

“小方啊,你这样哈我?们?也都不好办……规矩是哈老以前就有的,你也喝了哈酒,也没人掐着你脖子逼你哈,你还想赖什么帐呢,真是的……”

“这喝了哈家的酒,就得跟谁家姓,今天你是喝了我?老余家的血槐花,哈乡里乡亲的大伙都看着呢,也都给我?老余家人做主,自然不能由着你想怎样就怎样胡闹。要是你喝了别人家的酒,那我?们?肯定也要帮乡亲们?讨这个理的……”

“跟了我?们?老余家人,还能给你委屈受么……我?们?斯文,长的也老实,本本分?分?怎么配不上你了,小姑娘别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你们?城里人不都说么,得心里美……我?们?斯文就是心里美……”

心里美……

方珩有点想笑,这不是超市里一种水萝卜么。她领悟到了一件事儿,原来,用“老实”来形容一个人的时候,会是这样的结果:

老实,等于一米六几的个头,加一百五六十斤的体重,加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加饭桌上坐一起都有种若有似无的味道……

真实的“心里美”。

除了心里哪也不美。

方珩无意?间看了眼小孩儿,却发现余烬安静的有些过?分?。她微微蹙眉,视线有些发直,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一般。似乎那杯酒之后,她一直都没说什么话。

怎么了……

方珩把手?轻轻放在了小孩儿肩头,余烬才如梦初醒一般的抬头。

“你还好么?”

余烬很小幅度的点了下头。

方珩觉得余烬脸色并不好看,像是在敷衍,她抿了下唇,问她:“你也知道这个……规矩?”

余烬一愣,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很快反应过?来。

“我?知道。”余烬轻声说。

她微微眯眼,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凌厉的扫过?每个人的眼,像是要攥住他们?每一个人全身?的血:“我?知道这规矩的。村里的老规矩了。一个女人,要是喝了这碗酒,就得留下来,嫁给这家的人,如果不从,如果想要逃走?,你们?所?有人都会去抓她回来的,生是这的人,死是这的鬼,她永远都逃不出去,逃不出去……”

方珩手?指轻轻颤了颤,她看着余烬的侧脸,能清晰的感受到小孩儿骤起的情绪,和那仿佛烈火燎原一般的恨,像是要侵吞她全部的理智。

这是牢笼的钥匙,是野兽的最后一道枷锁。

方珩看着她的脸,心里一阵剧烈的抽痛,她看到小孩儿在一片漆黑死寂中挣扎,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她抱回光里。

她不知道原因,却在这一瞬间共情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撕裂一般的。

“余烬。”

她叫了小孩儿一声,没有回应。哪怕近在咫尺小孩儿却也没有分?她一寸目光。

“烬烬……”

方珩眉头皱起,又叫了她一声。然而,放在对方肩上的手?却被人轻轻拨了开。

余烬向前走?了一步,那些视线就在这一步里纷纷躲闪、退避开去。

小孩儿静静地?扫过?每一双眼睛,然后,她突然乐了。

“我?都忘了,我?也是姓余,也是余家人……”

她猝不及防的转身?,安静的目光撞进方珩微微错愕的视线里。她一只手?环过?方珩脖颈,在众人顿定、呆滞的围视里。

她沉默着,落落大方却又小心翼翼的,吻上那个好看的女人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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