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片软热的唇瓣刚碰上时犹如电流划过嘴角。
往上蔓延到脑部神经末梢, 往下刹那渗透了脊髓,祁修阳耳朵里好像听到了刺啦的烟火声,以心脏为中心的身子战栗了一下。
这个亲吻太突然了。
也是在这一瞬间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突兀地发出刺耳的喧嚣。
祁修阳视野里一片漆黑, 黑暗放大了其余感官, 他耳朵敏锐地听到操场上的人群往中间的出口涌去,而更清楚的是耳畔依旧急促的呼吸声。
两人前胸贴着后背, 陷入短暂沉默。
铃声落下, 恢复了只留下风声的寂静。
四周安静的落针可闻, 祁修阳甚至忘记了呼吸, 总觉得有些站不稳, 半晌忍不住哑声提醒道:“上课了。”
提醒了。
但那人没有松手。
紧张和刺激随着铃声的停下依旧没有平复, 许多东西在安静中极其容易暴露,比如砰砰直响的心跳声。
祁修阳深深吸了口气,抓住了捂住他眼睛的手, 指尖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关节处摩挲了下, 脊背出了层细汗。
他暗自咬牙,下定决心地正要急促转身,那人忽然开口:“为什么播放这么多遍?”
祁修阳顿住:“?”
衣服布料传来细碎的摩挲声。
祁修阳清晰地察觉到那人的下巴抵在自己颈窝处,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单想要靠近,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动作无比暧昧。
祁修阳气息不免加重了些,那人又纠缠不休地继续问:“你想和谁接吻?”
祁修阳缓缓睁大眼眶。
“你喜欢谁?”那人穷追不舍,唇角在他耳垂处碰了碰,嗓音沙哑极具诱惑地喊了一声:“哥。”
祁修阳:“……”
操场安静的仿佛年级主任随时能到场, 可祁修阳丝毫顾不上这些, 他的心跳已经卡在嗓子眼了, 甚至恨不得平时抓学生逃课的教导主任立刻出现把他“救”走。
祁修阳不知道到底是林夏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他宁愿相信自己是在做梦,也不敢去想现在搂着他方才亲吻他的人是林夏——昨晚他还信誓旦旦扬言要是清醒时还敢这么问他就捧着九十九朵玫瑰把人娶了的林夏。
简直胆大包天!
偷偷摸摸送礼物,不清不楚的亲他,这傻逼到底装什么神弄什么鬼。真以为哥不敢收拾你是么?
你特么一个纯洁小白花知道怎么亲嘴么?
于是对待美女游刃有余,传闻中谈过两位数女朋友好像很懂亲嘴的祁大少爷非常有出息地蹦出一句:“我突然想上厕所。”
“……”说完想给自己一巴掌。
觉得这话实在是过于没出息想继续找借口但由于脑子乱成一团没想到怎么开口的祁大少爷听到身后人说:“不行。”
林夏鲜少对他说重话。祁修阳被他唬得一愣。
“不行。”林夏俯在他耳边的嗓音清晰并且不容置喙地道:“你不能和三年前那晚一样说跑就跑,也不能和昨晚一样随便糊弄过去。”
闻言祁修阳呼吸猛地一窒。
空气僵硬的死寂。
祁修阳眼睛眨也不敢眨,大气也不敢喘,指甲掐了掐手心根据疼痛感一而再而三确定他不是在做梦后,恢复了点理智。
靠的太近了。
尽管非常不想承认,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林夏的一举一动暗示着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可是他明明藏的好好的。
……操,怎么可能?
祁修阳人生第一回尝到了走投无路的滋味。
自称缓解尴尬的一把好手的祁修阳当下十二分尴尬哈哈两声,毫不怜惜地将一阵周围笼罩起来的暧昧打碎:“什么三年前,我就是尿急。”
林夏沉默下来。
林夏沉默是经常的事,所以日子过得久了,即使他不说话祁修阳也能从周围散发的气场分辨出他是喜怒还是哀乐。
比如现在,祁修阳在沉默中捕捉到了“我静静听你放屁”几个大字,突然想到徐志摩先生的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桥要断了!
“……”祁修阳说不出话。
虽然他害怕转身,害怕看到林夏的眼睛,但还是掰开了林夏的手指,在转身之际睁开眼用尽浑身解数绷着脸道:“我的确有喜欢的人,但这是我的秘密,我可以不告诉你。”
语气理直气壮。
只是说着说着声音弱了下来:“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我只想你好好学习,高考正常发挥,考上京大。”
剩下的以后可以慢慢说。
劝你适可而止。
可林夏没有松开手,更没有听话地适可而止,而是直勾勾的看着他:“你看着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已经许久许久没被林夏用这般语气质问过得祁大少爷玻璃心有点碎了。他叛逆的性子被激起来:“凭什么?
你让我重复我偏不。
“我想知道。”林夏任由他攥着手。
祁修阳睫毛颤栗了一下。
只见林夏微微垂眸,少年漆黑色的瞳孔缀着光,竟然带有一丝丝的迷茫和无措:“我想了解你的全部,哥,我对你,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啪嗒——
祁修阳巧舌如簧的功夫一下子散了。
自从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祁修阳再也没有问过林夏有没有喜欢的人,即使知道他们不可能,也害怕听到,林夏喜欢别人。
可现在他以为堵死的那条路措不及防照过来一道亮光,告诉他那里其实有出口。
“三年前那晚你没有读的忏悔书,我一直留着,你还记得吗?”林夏问。
当然记得。
祁修阳在心里说。
但他脑子一团乱,也没有勇气开口,林夏好像也不需要他开口,从校服外套里拿出一张卡片,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祁修阳盯着有点黄色痕迹的卡片愣住。
“你还愿意读么?”林夏轻声问他。
祁修阳紧咬着唇瓣。
并没有多久,他慢慢翻过了卡片,比他以往任何时候翻成绩单都要紧张,觉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半秒后,祁修阳眸光定在上面仅有的一句话上,整个胸腔稍显起伏。而这一刻,林夏欠了点身,唇瓣覆在他耳畔,轻轻地念了出来。
“我以后只听你的。”
上面写着:我以后只听你的
短短七个字不仅没有一个字不认识,而且经常在偶像剧新人结婚时新郎的宣誓词里出现。
前面再加一个老婆的话就更像了。
“……”祁修阳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话音有点抖,带着难以言喻的嘶哑:“哦,知道了。”
淮中一高的操场在三栋教学楼旁侧,站在东南角能看到灯火明的教室,晚自习最后一节课,有的班级还能传来老师讲题的腔调。
三月的风缠绵又悠长,夹着林夏哄着点的声音传进祁修阳的耳朵:“所以哥,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祁修阳心中一突。
林夏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没有停顿:“你要接吻我可以,你要恋爱……我也可以。”
“……”
林夏觉得他的人生好像极其复杂又极其简单,他从正式记事儿起,最忧愁的是他和黑狗下顿能不能吃到饭,最酸楚的是奶奶咳嗽的越来越厉害而他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奶奶受苦。
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祁修阳是他第一个同龄的朋友,但他对祁修阳的定位却是亲情更多点,因为他觉得亲情才是最长久的,他亲眼见到许多友情散开的场面,而爱情则不在他的思考范围。
喜欢一个人对林夏来说是极其遥远的事情。
只有路途平坦的人才会思考远方,脚下泥泞的人只会在乎下一步踩在哪儿,林夏是从泥泞中走出来的人,所以他对平坦的远方有了一丝误解。
具体是什么时候他也说不清楚。
他的心动犹如生在悬崖边上的一株曼珠沙华,红色的花瓣分明妖艳又耀眼,但因为开花的时候没有绿叶,错综了视线,让人以为它似花非花。
直到有一天,促使它开花的人亲口说出了它是花……
祁修阳语气肯定:“你听到了。”我和沈北的对话。
林夏嗯了声。
“听到一点。”他沉声说。
酒量这种东西真的是天生的,林夏很少喝酒,来到淮中三年喝的次数比他在老家十几年加起来都多,但他没有醉过,喝完两三瓶啤酒还能不减速度地刷一套理综卷子。
沈北灌他的酒度数高,而且不吃东西只喝酒对肠胃的确不地道,他喝完觉得嗓子和胃全都火辣辣的,生平第一次尝到了醉的滋味。
但他在韩次年耍完酒疯时已经差不多恢复了意识。
祁修阳咬牙:“骗子。”
骗子轻笑一声,在这短促的笑声中,祁修阳确定没有听到他的半分悔意,反而是呼之欲出的嚣张。
“所以,”林夏指尖在他手心里勾了下:“能骗到你吗?”
这次的沉默并不窒息。
只是祁修阳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如果你听错了呢?又或者我昨晚只是醉了,说胡话。”
“不会错的。”林夏笃定。
祁修阳诧异抬眸,对上林夏极其温柔的目光,捕捉到其中呼之欲出的隐忍,听见他轻声开口:“哥,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看向我时,眼睛里的喜欢要溢出来了。”
音量消失在春天的风中,犹如鬼魅一般无隐无踪,穿过少年滚烫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