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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修阳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呼吸里全是酒精的味道, 他耳边朦胧地听到有人在小声低语,脖子处微微有点酸痛,眼睛还没睁开习惯性的喊了一声:“林小夏。”
回应他的是韩次年的傻笑声。
“?”祁修阳睡意瞬间消散, 腰部肌肉猛地回缩, 觉得小腹的尿意要被挤出来了, 睁开眼瞪着跨坐在他腰上的韩次年,语气不可思议:“你有病?”
真皮沙发足够宽敞, 韩次年端着举杯, 微微欠身俯视他:“你还知道你在哪儿么?”
“我只知道你再不起来就要挨揍。”祁修阳咬了咬牙。
韩次年打了个满是酒气的饱嗝, 没有从他身上起来, 视线飘忽地往前看, 没心没肺的笑着:“阿北, 他要揍我。”
祁修阳:“……”
“快揍。”沈北双腿交叠倚在沙发上,摆出看热闹的架势:“我可以答应帮你把他送医院。连脑子一起检查了。”
“……”祁修阳懒得搭理神经病,也懒得和醉鬼计较。他长腿一扫直接将人掀了起来, 韩次年往沙发上倒下时还不忘护着手里的酒, 抱着枕头嘀咕着“来啊继续”。
“他喝了多少?”祁修阳嘴角抽了一下。
因为热闹没看成,沈北表情样子有点遗憾,他气定神闲地靠在沙发上,神态倨傲:“上来时就醉了,还不自量力和我拼酒。”
“就你?”祁修阳语气不屑地转身。
然后看到长腿略显憋屈地并拢坐直上半身靠在沙发上睡着的另一个醉鬼林夏,而林夏裤子上皱巴巴的痕迹正是自己的杰作。
祁修阳再次看向沈北时表情冷了下来。
沈北慢悠悠放下酒杯,面色不改地道:“林夏的酒量还不错,但太过于单纯,给他什么喝什么, 也不看度数。”
“交出来。”祁修阳不容商量地伸出手。
这家伙和别人拼酒前会先吃解酒药, 并且把药放在糖纸中包着, 吃的神不知鬼不觉,小时候祁修阳和韩次年没少被他忽悠。
十几年的交情,少爷早已把沈北的阴险狡诈看透,他肯定这个老狐狸在用这招和林夏拼酒,不然以林夏的酒量不可能醉成现在这样。
沈北从大衣里掏出几颗糖,很认真的解释道:“我吃的这种药里面里面含的是氨基酸、维生素和各种酶,有助于缓解头疼和恶心,可并不会让我千杯不醉,就算我不吃他也喝不过我。”
但这种解释在祁修阳眼里相当于抹黑。
祁修阳冷着脸把药揣兜里,冷冰冰扔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后抬脚去了卫生间。
不过沈北反而笑了:“你快点去吧。”
少爷回来时手里端了两杯温热的蜂蜜水,他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简单粗暴地把韩次年从沙发上拽起来给人灌了一杯,随后坐在了林夏身边。
“林夏,”祁修阳用手揉了揉林夏扎手的碎发,声音不自觉温和了起来:“起来喝水了。”
旁边沈北饶有深意地轻啧了声。
“牙疼?”祁修阳斜倪他一眼。
沈北做了个平息怒火的手势,他自知理亏,更没兴趣当他们的电灯泡,从兜里掏出手机玩起来。
接着祁修阳又连续喊了林夏几声。
可不论喊多少遍这人都没有动静,他黑长的睫毛紧紧抵着下眼皮,鼻息间的呼吸有些粗重,看模样睡得格外踏实。
“林夏什么时候招惹过你?”祁修阳不满地看向沈北。
沈北瞥了他一眼,耸肩时双腿换了个姿势,表示并不背锅:“他是因为你才肯喝的,和我没关系。”
“你什么意思?”祁修阳疑惑道。
醉鬼韩次年已经打起了小呼噜,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样抱着枕头,看样子把他扔到路边也叫不醒。
祁修阳叹了口气,给韩次年盖上小毯子,转身之际听到沈北道:“你喜欢林夏。”
“?”祁修阳心里咯噔一下。
空地突然变得稀薄,少爷整颗心吊了起来,桃花眼颤了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快速扫向沙发上躺着的少年。
他观察几秒,确定林夏真的睡死了,瞌着眼没动静,才缓缓呼了口气,惊魂未定地看向沈北。
“你怎么看出来的?”祁修阳压低了嗓音咒骂一通,觉得双腿有点发软。
沈北慢悠悠品了口酒,狭长的眼尾划过一丝精明:“很明显。”
“屁。”祁修阳重新在挨着沈北的位置坐下:“次年跟我一起三年,要是明显早看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隐藏的还算好。
“第一,我和韩次年的智商不是一个水平,不要拿我和他比。”沈北缓缓伸出第二只手指:“第二,我在国外修过心理学,各科成绩都是a。”
“滚。”祁修阳无语。
沈北对他的白眼不以为然,而是难得八卦地问了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告白?”
“不告白。”祁修阳没思考就回答了。
空气陷入一阵安静。
沈北不解:“为什么?”暗恋这种事儿其实不符合祁修阳的性格,像他这种人,理应热情奔放,敢爱敢恨。
“不为什么,他和我不一样。”祁修阳手指勾开易拉罐,喝了一口。
沈北沉默两秒后还是说:“我不明白。”
祁修阳心说我一开始也不明白。
上初中那会儿,尤其是初一初二那两年,祁大少爷可是二中的风云人物,当时学习成绩不咋地,但混得风声水起,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他一声哥,他就是学校里的混子中的王,俗称校霸。
当然,学校里向他表示好感的姑娘不少。
可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走路带风的中二年纪,玩心重也懒得多愁善感,真诚觉得谈恋爱还不如打游戏有意思。
也没这么多花花肠子,更是从来没有想过以后。
如果在那个时候,祁修阳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林夏,可能一哄二骗把人拐到手,亲亲小嘴拉拉小手,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天意弄人,他是在十五岁遇见的林夏。
十五岁的祁修阳已经稍微成熟了些。他还记得刚步入高中,李姐第一节课讲的就是,你已经是高中生了,离开了这个校园,不会再有人把你们当做孩子。
少年们开始懵懂地长大。
祁修阳也是在刚开窍那会儿喜欢上的林夏。
最开始他还有点孩子性,会沾沾自喜地盼着林夏也能喜欢上他,心说如果互通心意两个男的在一起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刚好性别一样罢了。
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这么想了——具体哪一天说不清楚,大概是黑狗撑到见到林夏后才选择孤独地离开人世的夜晚,让他觉得自己最初的想法很自私。
祁修阳往旁边看了一眼,舔了下唇角,扬了下说:“没什么不明白的。”
“他以后的路很长,要娶妻生子,还要儿女双全,拥有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而我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永远会陪在他身边。”
我比他未来的妻子还要幸运。
我陪他一起长大。
足够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没再开口说话。
半夜三更,华灯早已落幕,淮中的市中心也没有了任何喧嚣,窗外仿佛彻底陷入了死寂和漆黑,可仔细听还能听到春风声。
许久后,沈北摇了下手里的酒杯,彬彬有礼地开口:“真抱歉,认识你十几年,第一次听到你说人话,吓到了,反应时间有点长。”
“滚。”祁修阳气笑了,抬腿踹了他一脚。
沈北倒是没躲开。
如果要问在场四个人中谁最能和祁修阳感同身受,沈北首当其冲。毕竟当年祁文秋和沈斯念的爱情遭到的非议,他们作为小辈都有所耳闻。
爱情本身没错,但这种特殊情况下,如果只是祁修阳一个人动心,的确不应该把林夏拖下水。
换做是他也会和祁修阳一样选择祝福。
可沈北觉得他兄弟多虑了。
“真不告白?”
沈北看向祁修阳:“你不说林夏可能永远不会发现你喜欢他,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和我一样的头脑,难道你希望你的暗恋永不见天光么?”
搁在平时祁修阳肯定要骂他自恋,现在却没心思调侃。
少爷仰起头闷闷地喝了口酒,圆润干净的指甲敲了下玻璃杯,缓缓勾唇笑了下,嗓音略显艰涩地道:“比任何人都希望。”
他比谁都希望他的暗恋永不见天光。
林夏最好一辈子也不要发现。
“劝你下次不要取笑我没情商。”沈北突然放下酒杯站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放卡扔给祁修阳:“你们的。”
“什么意思?”祁修阳徒然看向他。
“取笑你笨的意思。”沈北走到沙发上拽起韩次年:“走吧,去房间睡。”
韩次年晕晕乎乎地捧着沈北的脸左看右看,哇哇叫了起来:“阿北,是你啊,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再不回来,祁修阳这个傻逼就跟别人跑了你知不知道?”
“再说一遍?”祁修阳抬眼冷冷扫过去。
韩次年吓得一个激灵:“大哥我错了,手下留情。”他说着说着差点跪下,怂的一批。
“喝酒果然伤小脑。”沈北皱眉嫌弃地看着韩次年:“如果你的智商变成了负的,我不敢保证我们的友情不会受到影响,毕竟和傻子交朋友会让我感觉受到了侮辱。”
但喝醉的韩次年完全没有智商,乐呵呵地捧着他的脸,凑过去吧唧一口。
沈北:“……”
祁修阳笑疯了。
“你什么时候开的房?”祁修阳笑的捂着肚子问。
他笑的喘不过来气儿,正要开口问是大床房还是标间,沈北堵住他的话:“不要取笑我的双商,标间,让林夏自己睡一间你也不放心。”
沈北说话时语气有点高高在上的轻蔑感,但祁修阳从他的轻蔑里捕捉到了一点得意。
“幼稚。”祁修阳捏着房卡低着头放肆地笑。
沈北抹掉脸上的唾沫冷哼一声。
“对了,”祁修阳想起问:“你什么时候走?”
沈北丝毫不屑于掩饰自己的不情愿:“你们高考结束。”他看起来十分后悔:“之前答应韩次年帮他补化学。”
“仗义。”祁修阳故意使坏,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
沈北毫不留情拍开他的手,扶了下被韩次年扒拉开的眼镜框,拖着醉鬼走了。
包间里又一次恢复安静。
这次连韩次年磨牙的声音了没了,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数不清的杂乱摆放的酒杯和酒瓶。
祁修阳揉了揉手背,转身看向沙发上熟睡的少年,表情渐渐放松了下来,扬起嘴角舒适地笑了一下。
可他的笑容在下一秒僵住。
因为林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眼睛只睁开了一点缝隙,难得有些惰意,酒气熏的双颊还红着,嗓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哥。
“几点了。”他问。
祁修阳觉得血液凝固住了般,沉默了几秒问:“你醒多久了?”
“饿醒的。”林夏老老实实说。
祁修阳:“?”
三更半夜我上哪儿给你找吃的去。
于是在三更半夜鸡还没有起床的凌晨,祁大少爷生平第一次因为照顾人忙成了只鸡飞狗跳的鸡。
酒店里只有泡面能下肚,但林夏不吃泡面,他不吃软的面只吃硬的,祁修阳只好把桶面掰碎了喂给他。
但又怕人噎着,只能一口一口的喂,喂一口喝一口水,活像是伺候祖宗,把这辈子的耐心都搭进去了。
“不吃了。”祖宗还嫌弃地别开脸。
祁修阳指尖把祖宗嘴边的碎渣清理干净,辛酸地想着你终于吃饱了,你再不吃饱你哥腿要废了——为了更好地喂林夏吃饭,少爷全程半跪在床边喂。
可谁知祖宗还没消停一秒,又开始提要求:“哥,我想听歌。”
“……”祁修阳心说你事儿可真多,你哥可从来没这么伺候过人,但还是飞快地掏出手机问:“想听什么?”
林夏半眯着眼,眸子里带着迷茫,像是在思考。
“随便听一首得了,你现在别说歌了,我说话你能听明白么?”祁修阳好笑捏了捏他鼻尖。
林夏摇了摇头。
静谧的房间里,祁修阳听见他格外较真地说:“我想听你歌单里的第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