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事实是,你们自己要喷香水,现在香水让警察拿走了,你们就全怪在吴静一个人身上。”
“胡艳死了,那香水是胡艳的。”
“对,她死了,她的东西怎么在吴静的手里?”
“谁说这东西只有胡艳一个人有?”
“吴静自己都承认,香水不是她买的。”
“不是买的,就是她拿的!”
“这么贵的东西,哪里有拿。”
女生的逻辑思维,此时得到了空前的发展。
以前看着数学卷子,只想揉~巴~揉~巴就扔去一边的女同学,论证着她们发现的,听到一个个所谓真相,把所有被男生们嘲笑的气撒在吴静的身上。
急于摘清跟胡艳之死有关系的一群人,很快把语言组织成一篇讨伐之文,枪~口对准吴静。
夜薇明就站在厕所之外,她刚迈步,突然,瞥见班主任匆匆跑过来,在外面吼了一嗓子:“造反了?不参加高考了吗?”
厕所里的呱噪声,换成一声“班主任”等语焉不详的对话,随后人潮涌的出来,往教室里赶。
他们走后,夜薇明还听到厕所里的人在哭泣。
她隐约听到吴静在说:“张军,你是个混蛋!”
张军,混蛋……
晚上补习班里的同学们,都在埋头做习题。
背英文单词的,直接去了走廊尽头的教室。
每一个人都戴着耳朵,声音开大到自己能承受的极隐,随后,扯开嗓子吼。
男生的低音,女声的高间,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夜薇明也在其中,张军给她支的招就是,哪一门最好,死死抱住,尽量把分数考到最高。
哪一门最弱,现在只能是放任不管,听天由命了。
夜薇明学的理科,县一中的最后一界理科班,有十六个,余下的五个手指数得过来的文科班。
学文,最大的坏处是,永远录取分数线要比理科的高上好几十分。
有时,甚至六十多分。
要知道,总分相差一分可以撂倒上千学生,六十分,相当于,六十万的学生。
没有考就占尽先机的想法,一直在夜薇明的脑子里根深蒂固着。
所以,英文、数学,成了她一定要拿高分的目标,特别是英文。
如果不能考出平时成绩的水平,真对不起一直照顾自己的程老师。
“Do all men kill the things they do not love ”高三的英文课本,《威尼斯商人》。
夜薇明背了无数次,刚念完,抬眼看到一张女生的脸,在窗口出现。
她也看到了夜薇明,同时看到了望着夜薇明背书的张军。
“吴静?”张军很快出去。
她用一张纸巾擦着眼睛,跟张军说着什么,他安慰了几句,吴静哭得更凶。
他拍拍吴静的肩头,她把头靠在张军的肩头,慢慢一点一点的靠近。
夜薇明下意识把脸别过去,背向他们。
很快,静下心,继续背
课文。
整个晚上,直到夜薇明下课,张军再没有出现过。
而她不知道,就在这栋承载着无数复读生梦想的楼下,距离她五百米开外的地方,少年和少女,正在为一个突然发生的意外激烈的争论着。
吴静,普通班里,一个普通而又爱美丽的女生。
她会在春天去嗅腊梅花瓣上,初融化的半透明冰雪。
在夏天学着网红去穿搭不一样的衣服,只为在宿舍里过一下瘾。
在秋天里,把桂花收集晒干,当成小香包,放进衣柜内。
在冬天时,滚出一堆雪,堆一个戴着博士帽的雪人。
她做的一切,都被老师鄙视,她被划归成不务正业,将来嫁人生子,平凡且庸碌过一生的女生。
有一次,她被罚站,看多了空旷地的无无聊,她目光转到隔壁班的尖子生。
张军是尖子生里,常常让人忽略的一个。
他正在做题,窗边,阳下光,侧身扶头做题,很认真,对于在边上走来走去的人,他没有丝毫反应。
他在班上,成绩不错,不算最顶尖,但上一本线没有问题。
在一堆争强好胜的男生里面,他显得安静。
说话时,他抢不到话头。
聊天时,他总是一群男生里站着靠在边上的那一个。
他没有什么朋友,但极力的想融进那个圈子。
下课后,她找他问了一道题。
题目不难,他两下给她解答出来。
“你的字很漂亮。”
吴静夸他。
“你怎么不看对不对?”
“你一定能解得出来,你做不出来,就没有人能做出来了。”
她真心吹捧着。
两关系不错。
而且都住校。
她永远有问不完题目。
他会在她提问后的第二天,给出一张漂亮的草稿纸。
上面有他龙飞凤舞的字。
有时同学们取笑吴静,说她想考一本,她不以为意,答案不重要,看不看得懂也无所谓,他写的,很重要。
两年多的时光,慢起来一日三秋般煎熬,恨不能一夜间能秒变分,分变时,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可是快起,的确无法阻挡的高速且无情。
就要现在这样,吴静来质问为什么告诉她,厕所里面有惊喜。让她错拿了胡艳也用过的香水,现在被同学们纷纷嫌弃。
用她的话来说,她要成为夜薇明第二。
张军问她:“什么叫夜薇明第二。”
吴静:“天天被胡艳欺负的那一个。”
“天天?”张军下颌的一条肌肉线,慢慢的牵动说出这两个字。
他对夜薇明所遭受的一切感同身受。
“当然,没事就找她的麻烦。”
“为什么是她?”
“她跟你一样,都写一手好字,都让她不爽。”
“我和夜薇明就是让人觉得好欺负是吧?”
吴静看出他有些生气,马上改口:“胡艳不是不在了吗?”
“她在不在,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的事,跟你有关系。”
“什么?”
吴静想起他们一起在实验室里的事,有些不好起齿。
“你说吧,不说我要进去复习了。”
“你要考去哪?”
“当然离开这里。”
“那就在考市里的大学。”
“我要出省。”
“出省?”吴静,“那我怎么去”
张军诧异的看她。
吴静这才发现,两年多时光,其实他们从没有说过未来要怎么样。
而老师也只说,考上大学,未来你们是成年人,很多事,没有人管你们了。
这种潜~台~词,被各种解读。
吴静最笃定的一条时,未来,恋爱自由了,发生男女间的亲密行为,不要再好像犯错一样的心情下开始了。
越是压抑,越是反抗。
越是遮掩,越是不智。
她脑子里一遍一遍放过的情景,就是实验室里两人做下的□□。
他明明开始紧张,后来疯狂,最后归于平淡。
她却刚刚相反。
现在她无比紧张的来找他,因为她说:“我有了。”
“什么?”他疑惑的看着那个让他抚摸过的地方。
“我觉得是,假期没来了。”
“你们女生假期不是不准的吗?”
“我的一直准。”
“不一定吧。”他看吴静这么坚定的说。
“我要去做个检查。”
“你自己去就,我忙。”
吴静按下焦燥的心:“检查要钱,至少一千块。”
“什么”张军有些乱,“我一个月饭钱才八百块。加上家
里给的资料费两百块。”
“刚刚够。”吴静手伸向他。
张军:“给了你,我过什么?还有二十天。我怎么过?”
“你怎么过?你做的事,你要负责!”
“你不会吃药吗?网上都有的牌子。”
他们极少争得六亲不认,但这一次却像是两个共同犯事,都在质问对方,怎么不为自己着想的自私而不想后果的孩子。
做了会发生什么,他们其实是知道的,但每一个人都总以为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老师会说你们不要早恋,不要搞得收不了场。
但早恋的种子,在人类成为地球一份子时,就种下。
那是不叫早恋,是本能的一种驱使。
名为“繁衍”。
而当这些事发生在文明世界,称霸地球,将一切生物都踩在脚下的人类身上时,这个因荷尔蒙而产生多巴胺,继而发生的“行为”,被说成了好几个版本。
女生版,爱情。
男生版,性冲动。
最后的妥协,张军从手机转了一个一百块的红包给吴静。
吴静看着手机里,红色的图片的提示,站在半明半暗的路灯之下。
“你觉得,你做的事,是一百块能解决的吗?”吴静声音发凉的问。
“药流,这个就跟来一次例假一样。”张军低头小声的拍着吴静的肩头,“我考上大学了,这里会给我些钱做为奖励,到时候我给你多转些就是了。”
“张军,到那时就迟了。”
“现不是看不出来嘛。”
张军微微不悦,但口气依然温和。
吴静心里空空的,握着手机的指结发白。
张军眼见她目中泪光盈盈,有些不忍,手不自觉扶着她的肩头:“怎么了?”
她咬着唇,不吭声。
几个同学路过,向他们这边看过来,张军捏了一下吴静:“我还要上课。”
“你坐在这里上课,那我呢?这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吧。”
旧时的欢娱画面美好得让人在夜里辗转反侧,眼见天真的可爱的粉脸,此时心神不定,焦灼万分。
张军终于抵不路人的目光,推着吴静道:“走吧。”
街边的药店,招牌下面,灯光发白。
里面除了看手机的店员,并无客人。
张军指了指:“你去店里买药。”
吴静像个布偶,脑子里空白一片,她勾头进后,不久出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
“买到了吗?”
“……”吴静没有出声。
张军立即翻看了袋内的东西。
看到“米非司铜”几个字后,皱了一眉头,自言自语:“只有这些?”
吴静想起那个店员说的“这药不能随便用,去医院搞好些”之类的一番话,心里直打鼓,她深吸一口气:“我想去医院。”
张军看了她一眼,神色顿了顿:“我要上课,你小心点。”
他的礼貌让她心在翻绞。
张军走了,直到他的身影转去拐角处,消失不见,吴静才发现自己站在门口跟个傻子一样。
手心握着的药盒,慢慢的瘪下去,内里的一支药管露了出来。
*
夜薇明看了一眼桌上的书本,顺手帮忙把桌上面的清理一下。
一张电脑小票掉下来。
这张小票,本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只是小票上盖着的章,是一只二哈,看起来与众不同。
随手捡起,帮他夹在了书里。
张军进来,看到夜薇明收拾书包准备走,见桌上的书摆放已不像他走时的样子。
他立即问:“谁动过我的课桌?”
“哦,老师发了一张理综的卷子,我给你压书下了。”夜薇明指了一下。
张军眼尾微微抽动了一下,手按在书页上,快速的翻动,里面现出一张小票,他把书合上,没有再出声。
这天晚上回去,夜薇明向右。
这条路上行走,可以绕开鬼棚、宏志巷,只是要走很长一段路。
走了一段后,看到一辆“跑跑车”停下,摇晃的车身剧烈的抖动,快要散架般。
里面吐出一个人,穿着白色的校服。
“快接一把。”女生的声音传来,随后,里面扶出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女生。
男生把身体矮下去,女生趴伏在他的背上,后面有人按着女生的背,她的手往男生的脖子上搭。
“喝醉了?”
见些情景,夜薇明把自己能想到可能发生这种连走路功能都丧失,要依靠人背的症状,归结为以上的猜测。
但人家七手八脚的把女生扶入了县卫生所,而她距离不过五六米远,没有闻到丝毫的酒味。
闪身进去的人里,男生她不认得,但女生里,韩心她是认得的。
刚
才,这几天她一直担心自己的例假提前,所以想来卫生院开一点止痛药,这也算在考前对自己身体未雨绸缪。
进到里面,高大的男生正满头大汗的帮忙交钱。
韩心指挥的男生这去那去的,她陪着一直低头坐的女生,轻轻的安抚着。
过了一会,医生让女生进去。
她抬头的一瞬间,夜薇明看清了她的脸。
吴静,两个小时前,在补习班外,她见过的。
现在面无人色的被人送来卫生院,整个人虚脱了一样,一下子没有认出来。
韩心看到了夜薇明:“明,你也在?”
“嗯,来开点药。”
“那个药。”
“对。”两人心照不宣的。
“你小心点,吴静就是吃这个吃得昏倒了。”
“怎么会?”
“吃多了吧。”
“她那个痛得很厉害?”
“是,以前就是每个月都吃的。”
“还有一周就要放假了,她这个真是。”
“唉谁说不是。不过我们能考什么样,就什么样,我家里也不会让我们去复读的。”
“你没问题的。”夜薇明马上安慰。
“我们这种班,本来就不如实验抓得紧,老师也就管你们前三排的。”
夜薇明这次没有反驳。
在学校里,高中生了,而且到了高三时,你读书全是依靠自己的力量,老师不可能像对待小学生一样,苦口婆心的劝,更不会头悬梁锥刺股的要求,愿意学他们愿意教,不学自是放任自由。
韩心先走了,吴静一个人安静的侧躺在病床上。
过了一会,她突然起身,手按着小腹慌乱的跌下床。
夜薇明拿了药正好出来,看到踩着凉鞋,往洗手间去的吴静。
白色的瓷砖地板,映着走廊冰凉的白光,一滴一滴的红色液体,慢慢随着那只拖沓的凉鞋往前延伸着。
鞋子随着主人,转进了洗手间,红色停止在三米远的地方。
夜薇明打了激灵,她踮脚很轻的跟着那些液体往前走,门口,一路延伸过去,是大片红,刺目得让她全身升起一股寒意。
她退出来,面上看不出悲喜,沉重的脚步沿着血色移动,最后在加快,快到一头撞见了几个骂骂咧咧的人。
“你瞎呀?”
骂人的是马成功,他手捂住额角,一脸痛苦的骂了一句。
看得出来,这几个人又在外面打架了。
一个个蔫头耷脑,没有以往的海阔天空任我闯荡的豪情。
夜薇明目光看向别处,没有出声,侧过身子,算是给这群害马们让出一条康庄大道。
眼见他们几个三三两两的进去后,听到一声接一声的惊呼。
“这是谁弄的一地血……”
“妈的,晦气,怪不得最近老出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人影绰绰的卫生院,护士发出一声尖叫,随后医生出现。
她对自己说,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对,我只是来拿些止痛药的,转身离开。
街角。
路灯把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黑色,横亘在路面上,他的目光在黑夜里闪出异色,久久凝视着远去少女的背影。
这座老旧与新建并存,腐朽与新生交替,白日与黑夜轮迭间的县城,沉默的承受着各色生命的流转。
*
第二天。
夜薇明伏在桌上做习题,门外有向个人影出现。
平时,这个时间,除了安静做题的学生,老师偶尔路过,不会出现别人。
她随意抬头,看到马成功在门外探头探脑,过了一会,他又消失了。
夜薇明向身边的张军看了一眼,他淡定的做题,只是笔尖戳在纸上的那道题目上,已有许久没有移动过,白色的区域只有零星几个墨痕。
老师看到了来人,走到门口。
“你有什么事?”
“找张军。”
“现在没有下课。”
“这事等不到下课。”
马成功,在学校跟老师就较劲,现在在外面,更不会把补习班的老师放在眼里。
他这人,以前跟在胡艳后面混,除了上课让他表现出犯困的感觉,别的事,他都能展现出极大的兴奋与好奇。
不等老师让开,他冲进教室,径直走到张军面前。
“出来一下。”
张军不为所动。
“装孙子。”马成功暗暗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夜薇明坐在旁边倒是听得清楚。
她抬眼看他。
马成功一脸阴笑:“吴静说了,她知道胡艳的事。”
夜薇明握笔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而身边的张军只掀了一下眼皮,阴郁的看着马成功:“出去。”
上午的时间过去很快,快到夜薇明把
习题做完,已经开始计划下午做数学试卷时,出去了人还未回来。
她伏在桌上闭上眼休息,身边突然有微动,不用想是张军,她趴着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感觉眼前有一抹阴影在靠近。
她想,张军估计是跟马成功谈完了回来了。
吴静为什么会流血,那血是什么血?
真的是例假的话,为什么她好像女生第一次出现这种事情一样,没有准备。
当然,有时女生会乱了经期的,可能她也是吧。
明明心底里有怀疑,可还是一个劲的说服自己。
夜薇明身边的人,正伏低身子,脸贴在课桌上,冲着她的方向一点一点的挪动。
白净的皮肤,看到的睫毛,闭上眼睛,像睡着的天使。
他轻轻的呼出一口气,热热的,有些恶作剧。
果然,对面的少女像无数人一样,睁开眼,他心跳了一下,她会不会动手打他,或是骂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眼睛眨了一下,双眼的焦距慢慢恢复中。
随后,闭上。
他蒙了。
她想,这是做梦吧。
白冬炎,不会来这里的,她去看过他,让他安心养伤,她也好静心学习。
心欲静,风不止。
那道影子,暗暗的再度近前。
这次他大胆些,热气喷到了她的睫毛上。
她赫然睁开眼。
他吓得瞪大双眼,屏息宁神。
“你?”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个字。
他眼一瞬不眨的盯着她,好像不看就吃亏了,以后便再也看不到了。
“十八天,还有十八天,你就要离开了。”
他心底默默的念着。
“时间呀,时间,为何走得那么快?”他暗暗希望能停在这一秒。
“时间呀,时间,为何走得如此慢?”她讨厌自己昨晚上的所见。
两个人的脑袋快贴在一起时,教室外面哄堂大笑。
笑声像是恶作剧,更像是看戏。
两人同时起身,头撞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他说。
“你故意的。”她说。
她瞪眼。
他却在笑。
窗外十几双眼睛盯着,她窘迫的脸憋红,白净的肤上染上一层胭脂色。
他脸没有红,大约是脸部皮肤上的毛细血管不及她丰厚。
过去老人常说的脸皮厚,就不容易脸红,其实是不科学的。
瞧他的耳朵尖儿,红得像蒸熟的样子,只差冒出白汽。
“你,你怎么……”她结巴着,似笑非笑,正经要骂人时,她会舌头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