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前,我们的优劣被分数界定。
十八岁后,我们的成功被钱衡量。
那一年的夏天,有两个少年,想自主命运、自我成长。
*
夜薇明出生在六月六,夜里一点。
二十四小时里,最黑的结点,她在母亲的阵痛里,光不出溜的降生。
她母亲嫁到夜家,三年没有生崽,所以当她出生时,尽管性别为女,依旧被父母当成了宝贝。
薇明这个名,由她父亲,这个高考过了教育资源暴棚某中心城市的一本线五十分成绩的全乡第一名,举头望天思索一秒后取的。
但父亲后来消失了,留下的遗产,仅有是这个名字。
夜薇明不能拒绝的接受了,她对父亲的印象全仰仗于母亲。
也因为父亲的不在,她对男人的认知停留在电视剧里的深情男人,还有乡里或木讷,或捧茶吹牛搓麻将的那个水平。
到了县里,高中的七门功课,跟她仇深似海的山水有相逢,很快便如胶似漆的开始轮番练她。
“你们的出路是什么?”班主任声如宏钟的问。
“大学!”同学们回应。
“你们的理想是什么?”声音更大些。
“大学!”
“世上的路千万条,你们选哪条?”
夜薇明在第一排,能看到老师眼里的绝决与奋起。
“大学!”
群情激奋,咆哮如雷的青春之声盖过了讲台上的声音。
每一周,班主任会在同学们出现倦怠情绪时,来那么一下。
起初夜薇明很配合的跟着喊,后来,她只张嘴不发声。
因为喊得最大声的,往往成绩垫底。
而她,一直前三名。
主要是,她想省下喉咙,翻来复去的把出了道门便无人能懂的英语句子,刻骨铭心进自己的脑子里。
说起英文,那还是因为父亲曾是个英文老师。
听母亲说起,那时父亲在县领导接待某国外宾时,被临时征召过去,跟对方相见恨晚的聊了足足一小时。
全程,领导们微笑脸,云里雾里的听父亲使唤。
后来父亲因表现出众,被县里一枝花相中。
再后来一枝花跟父亲掰了,听说是母亲撬了父亲。
不久就有结出爱情的结晶——夜薇明。
这天夜里,她从学校回来,正看着电脑的蓝屏的显示器一通腹诽,擦汗,不知所措时,一声“给老子脱了”的咆哮声把她的好奇心勾起。
以前,对面楼里传来各种方言骂人版本里,从未出现过的一个字“脱”,让她鬼使神差的走到了窗口。
向外望,只是不到两米之隔对面——跟她的出租屋一样,环境卫生消防一律不达标,却能让所有租户们都坚持住下去的出租楼,此时大门正被某人踢得跳抖着,几乎要提前退休的敞开着。
而楼道里的声控灯,也随着这一声开天劈地般的巨响,像剧场里上演好戏前的一个亮相般,不可抗拒的“唰”全亮起。
刺眼。
夜薇明抬手挡光,自己这边亮的灯,明显被对面楼的光芒万丈压下去。
同时白昼般的光把一切照得一览无余。
眨眼眯眼,她适应几秒后,透过窗,瞪大了双眼。
十七岁这年,她终于了解到男生(人)的身体结构,与生理书上暗陈线条组合出的轮廓,是有很大区别的。
具体在于,一个理论教学版,纸上谈兵,但能明目张胆的以学习之名,研究一番。
而另一个很真实的,虽然目测在两米开外,但仰面躺成一个大字的少年,把生理卫生课上用术语描述的身体部份,展示得真切鲜活。
只一瞥,她下意识的别开了眼睛,脸微微发烫。
清秀的脸,却长了一副让人如此惊讶的身材,呃……果然伟岸。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可理喻,心底默默念了N遍“删除记忆,删除记忆,删除记忆……”
巧了,越念,印象却深。
夜薇明手指拉上窗帘一半时,听到对面住户房里,传来一声拳头与肉的撞击发出的闷响,她震了一下,纤瘦的身子定在了房间里。
“偷,我看你偷,那三百块钱哪去了?”中年男人粗暴的声音,雷击在少年的耳膜上,比起刚刚撕掉他的短裤的那一刻,“三百块”这个数字,更让他颤栗。
地上的少年,紧闭着嘴巴,一双眼漠然的看着天花板上停住的蚊子。
蚊子饱胀的腹部透出血色,依旧贪婪的等着再在他的身上叮上一口。
他偷家里钱吗?
夜薇明眼睫眨了一下。
每晚7:00,她从学校里回来时,他还在她回来的那条街上,翻找着垃圾桶内的“有用之材”。
一个矿泉水瓶子,在废品店换回一张脏兮兮的五毛钱。
她看到,他接钱的手,指甲乌黑,但一双眼却黑白分明透着亮光。
她想眼睛长得这样好看的,怎么是个偷儿?
她悄悄摸出了手机,按一下,黑色的屏幕亮了。
“资料要三百块吗?”中年男人质问。
少年沉默着,将地上的一张水红色□□捡起,明知无用,但还是坚定的伸向中年男人。
“你个剁脑壳的,哪里捡来的收据?上面写你名字了?”中年男人甩着红肿的右手,张牙舞爪着。
中年男人的妈,少年的奶奶在旁边低低的哭泣着,想给孙子的光着身子上盖上一条旧毯,却被男子瞪眼间的怒意,吓得怯怯的垂下了手。
男子手机响起,怒力冲天的脸,瞬间线条柔和。
他对手机那端的人,一句“就来,就来,等我啊……”之后,瞥一眼地上的少年,“吃老子的用老子的,还不滚,挺尸吗?”
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条男性内裤,扔向了看客——对面夜薇明的窗口:“看什么看!”
裤衩像一块抹布一样,耷拉在她的窗台上,蓝色的,她愣住,目光盯着手机屏,屏住了呼吸。
对面的楼光影明灭,一股冷风吹出一片劣质酒气,这酒气,每一周都会出现一次。
每次出现,夜薇明就会听到打人者的咒骂,老婆婆的哭泣,而受难者,从来安静得出奇。
今天也不例外,他默默的挨过打后,坐在地上套上裤腿,起立侧身,提起裤子,垂下目光拉金属拉链一瞬间,余光看到了一双眼睛。
回头,四目对视,寂静无声。
他的黑瞳很大,很亮,看人时,似乎一眼看透人心。
偷窥
旁观?
同情?
最不需要最后一种目光。
他眼神变得阴冷,不屑,没有少年的羞涩。
“我不是故意的”夜薇明的眼神里闪着这几个字,随即缩进了浅蓝色的窗帘布,像海滩上一只藏得不好,被人发现的海星,快速蜷缩自己的触角埋进沙里。
“哼”,他心底冷哼一声,抬脚踢上了大门。
门内传出少年与老婆婆的低语。
“炎伢仔,那扎资料费只要百把块钱,那两百块钱,你搞到哪里切的?”
“娭毑,四瓶脑络通胶吃一个月,每天早中晚饭后三粒。”
“伢仔,两百块钱药……你给我买做什么,你半哒当早餐钱撒……唉呀……呀呀……作孽呀……把我的孙伢仔打成这样……”
“算哒,反正打惯哒,冒得事,他也要打我。”
夜薇明眼睛微闪,心底莫名的轻松,手指抓住窗帘的一角,拉满,把一切无关的事隔离。
她走向房门口,打开那扇被母亲敲了三分钟之久的房门,白色的汽体夹杂着一股浓香扑面而来。
“这个墨鱼排骨汤,趁热喝了吧。”
“妈,这很贵吧。”
“你喝你喝……”
“妈你跟弟弟喝了吗?”
“喝了喝了……”
夜薇明探头看了一眼饭桌上的碗,弟弟的碗里全是一眼见底的汤,而她鼻尖底下的碗里有很多“料”。
“他还小,咬不动的。”
母亲一贯的粉饰太平。
其实大可不必的,她想着,还是接过了母亲手上的汤。
虚掩上房门时,看到弟弟冲她做了一个鬼脸,她还以同款白眼。
弟弟跑过来,探身呵呵的笑,她伸手从碗里拈出一条灰白色的墨鱼细丝,递进他的嘴巴里,一声“有营养”后,又拈了几条喂给他。
母亲看到,低叹一声,转身擦泪。
这一夜,夜薇明很努力的背诵英文课文,“Do you want a friend whom you could tell everthing……”
直到背到最后一个词,她都在热燥之中醒着,没有像往常一样入睡。
凌晨,楼下推车出去卖早点的阿姨,默默将昨天未售出的余货摆在最前面。
刚刚从某酒店回来的花姐,带着指脂粉与酒气的混合味道,嘻嘻哈哈的迎面走来。
她们在一楼的过道上狭路相逢。
双方心照不宣的擦肩而过,阿姨鄙夷的目光挡不住。
花姐扬扬眉毛,淡燃的扭着小腰,抬头挺胸往前走。
直到与一身白色校服,背着书包的夜薇明遥遥相对,夜薇明停住不前,一如既往的低头看手机。
花姐用那双做了半永久的眼线的双眼,打量着她,眼中本还一副,老娘昨晚上赚了一笔的得意之色顿时黯然。
夜薇明紧贴墙面走过去,再抬头,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
他走得很快,将后背留给她。
她跟上,实事上,不跟,也没有别的道可走。
刚才被耽误了一会,她再不走,会迟到。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两米。
全程沉默。
走到巷子口时,她向左,往曾县一中的方向,省排名第一。
他向右,工贸职高,没有排名。
这条路上,他们相遇的机会并不多,夜薇明觉得今天是踩了狗屎,所以很不幸的一起走了三分钟的路程。
她一直想着要怎么跟他说那条裤衩子的事。
扔了吧,昨天晚上她没好意思。
还给他,她才不想做。
走到角落时,她蹲下,把长长的裤腿挽到膝下,小腿上箍着一个手机袋,塞进后,裤腿放下,完全掩藏。
四下看了看并无熟人,她从容迈开脚步。
“那个……”后面传来少年的声音,有些张扬。
点背,夜薇明想说又遇上要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