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材料上交了,里面提到深坑回填时是白光头运的石头。后来学校没有几年就搬迁了,建商业楼,挖深井时,遇到了岩石层,再后来,白光头拉了几车碎砖把挖出的
坑又回填了回去。”
白冬炎听了眼皮一跳。
一门之隔的洗手间内,白光头已无法平静。
这些细节,他从没有跟人提过,哪个王八记得这么清楚。
他拿了两次钱,后来,便不再跟老板干了。
毕竟,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就是故意了。
“他以前为什么不说?”白冬炎质疑。
“以前说过,但没有人信。看到儿子后,想着在儿子面前也要活回人样子。”
“他一个小学没有毕业的,会为儿子想?”白冬炎看着洗手间的门,目光仿佛能透过这门,看到躲在里面的某人。
曾经,这个给了他生命的人,一拳一拳的打着他,一次一次的撕碎了他们之间那点经不起风雨的亲情。
“会,人老了,就不再以为自己是天下最有能力的人了。他希望他死时,有人送他入土。”
“啊哈哈哈……”白冬炎忽然大笑,笑了一会,按着肚子坐回床沿,一会敛去笑容,脸上带着悲意,“连儿子死活都不顾,还会想着有人给他收尸?”
接着他又在笑,笑得全身发抖,整个房间里,只充斥着他一串串似乎入魔的狂笑声。
夜薇明坐在一边,神情安定,直到他笑完,安静下来,才说,“我也想找到那个我从没有见过的父亲,我想为他收尸。”
闻言,他蓦然回头,看到她的眼角流出一行泪。
他讷讷的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夜薇明:“不是。”
“可我觉得,我~他~妈现在对不起你。”他神色阴沉着。
“没有你,我到不了这里念大学。白冬炎,你的好,我记一辈子呢。”
少年低下头,泪一滴一滴打在膝头上,过了一会,别过头看着洗手间紧闭的门,双眼通红。
“我送你回去吧。”过了很久,他才说这句话。
“我……”她并不想走,走了,就放过了最后的机会。
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接近真相。
几周前,司机送出的材料,还有她从老妈那里听来的,她全整理了一遍打印成册,送去了相关部门。
她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求为自己的父亲“收尸”。
但显然,一个需要一再掩埋的真相,不会是意外死亡那么简单。
不是事故,而是故意,这是老妈在电话里下的结论。
“回去,我,”白冬炎说着侧了一下目光,眼角扫到洗手间的门,“给我们一点时间……”
夜薇明抬起眼,注视着洗手间的门一会儿,转头看白冬炎时说,“我妈为了我爸的死荒了十八年了,可那些人致他于死地的人,却好好的享受玩乐了十八年,其实他们已经赚了,不是吗?”
白冬炎心头的裂隙咚一声被敲开,白光头花天酒地,吃喝~嫖~赌的画面,像黑色的蝙蝠一样冲进脑子。
他只是一个小角色,却也过得放肆与滋润,那背后的人呢?
那群人,又是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心里面一种叫正义的东西涌了出来。
吱一声,房门关闭。
屋内的人,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即靠在窗边,看着一楼。
吱又是一声,一直藏在洗手间内的白光头拿手当扇,呼扇着出来。
“妈的,里面臭死了,都快憋死老子了。”
他骂骂咧咧的一屁股从在床沿上。
白冬炎头不回的盯着一楼看,握着手机的手,不停的拍打着大腿侧,表情淡漠。
白冬炎扫了一眼没有吃完的盒饭,掀开看了一眼,觉得太过简单,没有兴趣。
“小子,没有见色忘父,不愧是老子的崽伢子。”
白冬炎眼角闪了闪,“你去自首吧。”
瑟瑟寒风吹过,打在窗户外,像鬼在哭。
白光头目露惊色:“我好好的,作什么妖?”
“真的好,你不会跑路到我这里来。”0
白冬炎歪头打量眼前的中年男人。
十七岁就当了父亲的人,显然活了三十多年,奔四的人了,还不知道怎么为人父。
白光头拍着头顶:“这不没钱了,找你要……算是借你的钱。”
白冬炎:“去派出所,那里免费。”
“小子!”白光头生气的叫了一声。
“你主动去,还能落一个自首,要不然你就真的四海为家了。”
“没事,我到哪都能活。”
白冬炎冷冷看着他,目光里有些鄙夷:“宋明已经招了。”
“……”
白光头在里面早已听到,不用白冬炎多说,他也明白自己怕是过不了这一关。
但人就是活一个当下,只要现实里没有刀架在脖子上,他不会觉得自己真的会出事。
白光头伸手挑开窗帘,质量一般,好在是新的,“你小子过得这么滋润的。”
他有几分羡慕嫉妒儿
子能有一个相样的女学生喜欢。
不是他那种露水夫妻。
“你昨晚头下枕的枕头,身上盖的被子,还有现在手里摸窗帘,都是她送的。”
白冬炎的声音沉闷而伤感。
“哦。”白冬炎挠头皮。
随便向一楼看了看,看到站在街角,正盯着三楼的夜薇明。
“她是你口中那个夜老师的女儿。”
闻言,白光头吓得撒开了手,心虚的坐回原处。
心里有鬼坐下又站起,往复了四五次,他干脆打开门往外走。
“去哪?”白冬炎追出来问。
“我不能再被抓进去”,白光头心里揣摩这句话很多年了,现在正付诸实施。
他来看白冬炎一眼,心里也清楚这只怕是最后一次看儿子了。
没有回头,匆匆忙忙下楼,连再见都不曾说。
白冬炎追上来,挡住。
“你还能往哪走?”
“不要你管!”
“你病了呢?死了呢?不要我管吗?”
三个问句,瞬间占据了白光头的心。
他恍了一下神,“死”,他其实一直很怕。
那些年一直口口声声说不怕死,早就销了户口什么的,都只是一句图嘴巴痛快。
没有希望的活着,但也生怕下一秒就挂了。
要不然,他不会这么想去逃。
逃,就是生。
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回眸,看到夜薇明的手从耳边滑落下来,她手里捏着手机。
突然他知道了什么,回神过来,向着街边的摩的飞快跑过去。
再一次逃亡的前奏开始了。
夜薇明默不吭声,眼神直直的盯着奔跑中的白光头。
像一只复仇的刚刚成年的兽,只盯得白光头觉得后背钻入一支冰凌。
坐在车尾的他,看到一双仇恨的眼睛,直勾凝视着他,好像无论他逃到何方,那种极度怨恨的眼神都一直尾随。
直到蓝色摩的就要驶入岔路口,她听到耳边一阵狂暴的轰鸣声响起,侧目,骑着黑色摩托的男生,划了一个半弧形,停在她身边。
没有一句话,只有一个同她一样的愤怒痛苦的眼神。
一眼,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几步跑过去,跨上摩托车,前方的男生没有说话,冷峻的目光盯着蓝色车影最后闪过的车尾灯,轰着油门追了上去。
两个年轻人都保持着沉默。
她手中的手机再度响起。
“刚才是你报警吗?”
夜薇明抬眼看看路标,刚才她站在楼下很久,盯着路灯看了许久,上面的数字还记得:“他在XX线XX号,往城区跑了。”
前面的白冬炎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油门不断的加大。
蓝色的摩的距离越来越近。
白光头从反光镜内看到了他们,他慌张的催促快点。
蓝色摩的以为是抓车的来了,在反光镜里看到一对年轻在后侧疾驰过来。
他加快速度,冲进了夜色里。
白冬炎载着夜薇明随即跟着扎了进去。
一会功夫,眼看就要追上。
突然,白光头挥起手中的一只布袋扔向了两人。
白冬炎被遮挡了视线,车子失去了平衡,连车带人摔倒在路边。
一切发生得太快,夜薇明没有反应的时间,身体随着车子,一路滑行,被甩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好半天,她都没有回过神来,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过了一会,觉得身体在晃,手臂被人扶住前后摇着。
她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摇晃的动静戛然而止。
“睁开眼,听得见就睁眼。”
她虚弱的打一点眼缝。
她看到心焦无比的白冬炎张着嘴喊她的名字。
他手指搓揉她的耳垂,“跟我说话,说话。”
她低低唉了一声,眨眼,示意自己还活着。
白冬炎神情稍稍放松了一点,眼中的焦急与懊恼切换着。
把她扶起时,看到她手背上的血,眼睛骤然红起来。
“没事啊……”
他没事就好。
他还能说话,还能扶着她走,没摔得断手断脚,挺好的,她虚弱的想着。
靠在他的肩膀上,稳当了。
过了一会,白光头咒骂着跑了回来。
白冬炎和夜薇明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追丢的人还能回来。
白光头在反光镜里看到儿子被他扫在了地上,已跑出他们视野后,实在是敌不过心里对儿子的担心,最终回来看看。
一见白冬炎抱着夜薇明站在路边,好手好脚的,只是手背上有血,他心头恶念盖过了为人父的情感。
“剁头鬼,你想把老子逼死!”他劈头盖脸的骂。
白冬炎擦了一下额角的血,沉默的听着。
夜薇明欲上前,他拉住,摇头,只身挡在她的前面。
他双眼看了一眼夜薇明,目光转而在射在白光头的脸上,冷峻的两道光像刀一样的尖刻,“她是我的人。”
白光头见儿子不帮忙自己,反而护着夜薇明,跳脚到她跟前:“老子不看你是个女的,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