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均被遣散出去, 数盏连枝灯绕在楹柱旁,照耀四壁。影影绰绰的光影扫过苏星回一侧的眉骨,她的玉色初露一半, 像夜里沉浸放开的三醉芙蓉。
苏星回每走一步, 心就狠狠撞击胸腔。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升朝, 女帝此时此刻却瘫坐其中,还未梳洗。
红纱灯里明明灭灭, 女帝霜发似雪,皱纹似壑, 她的窄袖白袍上龙纹虬曲, 面目狰狞,将要张开血盆之口吞噬生命,那些在无人角落起伏的跫声似被威仪震慑,就此收了声。
苏星回跪下, 女帝浑浊的目光自她脸上缓慢地扫过, 一个是朕的宠臣, 一个是朕的心腹,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苟且她垂下苍老的双眼, 懊丧地拍了一掌凭几。
苏星回随之一震, 俯首道:陛下息怒。臣身为女官,也有失察之罪。
女帝冷笑, 不必急着揽罪。
仅凭猜测,不足以给两人定罪,但女帝颜面尽失, 将二人划为一体, 安上一个大不敬之罪。女帝显然在气头上, 怒火让她暂时丧失了思考和判断的能力,待她醒过神来,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苏星回不寒而栗,更不敢贸然进言。
她匍匐在地上,余光瞥见女帝一步步踱近的身影。
女帝抬起她的脸,拇指戴着一枚碧玺指环,轻轻刮擦过她的面颊。
也是这时,苏星回得以看到衣襟上迸溅的两滴血迹。她还未回过神,女帝不容置疑的命令在耳旁响起。
派人监视她的一切言行,见过谁,和谁深交,都要如实禀告。倘若你敢隐瞒不报,被朕所查,就由你替她揽下一切罪责。记住了,朕是老了,但眼睛和耳朵还没老。
女帝说完松开手,重新走回上座,背对着她道:行了,你退下吧。
苏星回敛首起身,臣告退。
门开后,宫女们捧着玉盘鱼贯而入,苏星回屏气走到大殿外,才发觉手心在发汗,腿心更有一股钻心之痛。
痛楚令她有片刻失神,她扶着一侧的梁柱,几乎不能站稳。恍惚之际,手臂被扶住。
苏星回脸色实在称不上好,她抬眼迎上鹤年关切的目光,勉强一笑。
阿娘是不是风痹犯了。鹤年扶她一旁坐下,趁着无人,蹲下给她揉捏缓解。
苏星回好了很多。她拍了拍鹤年的手臂,不疼了,你快起来。
阿娘,我送您,这段路石梯多。鹤年说着起身。
母子许久不曾同行了,并肩走下玉阶。裴鹤年寸步不离,陪伴苏星回走完一段路,不得不作别。
苏星回才从女帝那儿领了命,诸多要事需要她去安排。离开时,苏星回,望了眼鹤年的身影。
少年初长成,霞姿月韵,姿调非凡,无疑是这高墙里最明亮的存在。
苏星回觉得身上这些伤痛都值了。
她心下不禁暗忖,虽然这次冒了险,好歹成了。
不过事也凑巧,天时地利都赶上了。她怀疑,那天夜里听到的不是梦境,很可能就是裴彦麟的手笔。
苏星回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想,她在这天夜里将一批内卫安插进京,也在第一时间向裴彦麟求证。
裴彦麟供认不讳,被赶出长生殿的男宠,包括向圣人谏言的中官,都是我买通的人。我也只是尽力一试,岂料他们配合得这般天衣无缝,顺利演绎了这场戏。不过也得亏你事先安排的宫女,她洒下的香露至关重要,让整件事都朝着我们希冀的方向发展。
他还说:夫妻本该风雨同担,共渡难关。你是在怪我没有事先和你商量吗?如果是,我深感抱歉。
我没有怪你。苏星回不知道怎么说,我是在担心你的安危事若不成,会牵涉到你。
她吞吞吐吐,挤出一句,苏家散了,我经不起第二次打击
不会的。裴彦麟握住她的肩,向她再三保证。
他又说道:我们一起去见公主,就谈接下来的计划。
裕安公主在四个方向分别修通一条暗道,她的一众门客就是通过暗道进入的公主府,向公主出谋献计。苏星回也是才知道,裕安组织的球赛,亦或者诗会,都是招揽有识之士的途径。
明面上的公主奢华张扬,花销如流水,暗地里拥戴她的门客遍布两都。圣人纵容公主门客三千,却在不知不觉中养大了公主的胃口。
苏星回是在一间密室见到的裕安。
在这之前,她和裴彦麟看到了被女帝赶出长生殿的男宠。苏星回十分惊讶,问道:他竟然也是公主的人!
裕安笑了笑,毫不隐瞒,既谋大事,宫里怎能没有我的耳目。
裴彦麟不禁笑道:臣在说服他时毫不费事,原来公主早有谋断。
裕安心思缜密,应变机敏,真人不露相,比她的几个兄弟更有君王风范。裴彦麟已对裕安另眼相看。
公主,臣钦佩之至。
相公过誉了。裕安实话实说道,整件事的前后经过我全都知晓了。他来和我请示时,我便猜到了星回的计划。既是为博取圣人的信任,我怎能不出一丝一毫的力。
她请二人落了座,为两人各斟一杯才烫上来的椒葱酒,自己举起面前的玉杯,星回,我为你贺喜,你做成了这件事,圣人会交予你更多重担,便是兵权也不在话下。
眼下正值寒冬天气,外面朔风呼啸,密室里升着通红的火炉,又有椒葱酒驱寒,苏星回身上暖气洋洋。
她手捧着酒盏,回敬公主,也多亏公主暗中相助,否则臣很难成事。
得知那个男宠是裕安的人,她还悄悄松了一口气。
三人举杯饮酒,说说笑笑片刻,又回到正题。
裕安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她打算继续韬光养晦,等到了明年春天,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再视情况而定。她告知两人,届时她很可能会向圣人坦露自己的野心。
苏星回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喉咙的酒气蔓延到鼻腔里,她的鼻子火辣辣的疼。
裴彦麟递给她一杯水。他倒是显得淡然无比,公主胆识过人。
苏星回看了看他,以为他赞同了公主的计划,用力拉拽他的蹀躞带。
却只见裴彦麟目光平静,在灯下谈起自己的观点,陈王和吴王势力均衡,公主何不投靠其中一方,借势养精蓄锐,秣马厉兵,观其变,再论前路。
苏星回也道:公主,臣讲一句不敬之言。圣人年迈体弱,又连遭几桩大事,悒郁不忿,喜怒无常。今日事发当时,薛令徽破了相,江淙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她的意思是,圣人不一定会继续纵容公主。
圣人给了公主谈论时政的恩典,但不允许她参与其中。这始终是横亘在裕安眼前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山。
二位所言我心中了然,我也是别无他路可选了。裕安时常取舍两难。她的长女至今还留在宫中安抚圣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圣人龙体欠安,储君迟迟不立。与其说圣人看中钜鹿郡王,不如说是将计就计,暂安臣心。神都迟早还会有一场流血的争斗。裕安眼里隐有泪光。
她不只是我的君,还是我阿娘。我幼年记事起,她待我如珍似宝,可谓是万千宠爱集一身。弑母有违人伦孝悌,弑君也该遭天谴,我不可能走曹王兄的路。
苏星回和裴彦麟相看一眼。
她放下酒杯,安抚道:公主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有志者事竟成。
裕安垂眸微哂。
她给自己又满上一杯热酒,意识到说得太多了,连忙道:你们倒是饮酒啊,这可是我温了足足两个时辰的驱寒酒,就为等你们的的大驾。
*
冬夜的神都,冷月清寒。
褚显真在院子里练了一套剑法,直到精疲力尽,她回到寝房,倒了一盏剑南烧春聊以慰籍。
她将灯移到案上,拆开一封信。信从爱州寄来,是她的独子写成。她的儿子还未成年,甚至只称得上是少年,却仿佛例行公事一般,口吻老成,字里行间都抠不出半分温情和思念。
聚少离多,在她的儿子心里,或许她只是一个有血缘的陌生人。
褚显真也道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的心在离开爱州后,逐年冰冷麻木。就如此刻,她看完信径直打开灯罩,目睹信纸化成了灰烬。唯有指尖的灼痛,让她微微蹙眉。
浑然不觉,她饮完了整整一壶酒,还在在窗前站了良久。蒋鸿出现时,她迟疑地转了转头,心口莫名感觉到一丝冷疼。
她剑法精湛,身强体健,不到万不得已,连毫发也不会损伤。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褚显真心底冒出疑问,耳朵里听着蒋鸿的条陈。蒋鸿称,他们的间者在傍晚前失踪了好几个,其中有两人的尸体被发现遗弃在郊野。
怎么死的?褚显真问。
蒋鸿如实禀道:两人都是一刀封喉,切口极深。不像正面冲突,倒像是被人从身后偷袭而死。
褚显真手里的酒杯跌落,流出残余的酒液,蒋鸿本能地后退,脸上还是溅到几滴。他掖袖擦完,看向老师。
褚显真转身道:我们的人千里挑一,应变能力不至于会被偷袭暗杀。现场可留下了凶犯的蛛丝马迹。
蒋鸿也深感疑惑,他们处理得十分细致,指纹足迹无从可查,可见凶手目的明确,有组有织。
褚显真眯眼思量。
忽听蒋鸿讲道:此事证据欠缺,春官侍郎还是被关进了后苑,圣人敕令他面壁反省。女尚书去长生殿请罪,圣人未曾召见过一次,直到今夜,中官出殿传谕,暂由苏昭媛总领宫官,代其秘书一职。
哦,苏星回这算是一步登天
说到这里褚显真突然顿住了,脸上漆黑的瞳孔微张,一定是她没错!
恩师?蒋鸿不明所以,恩师是说此事和苏昭媛脱不了干系?
褚显真这才明白方才那阵的心悸从何而来。她虽然嘴角在笑,眼神却越来越冰冷,我们已经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