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回换过一条长裙, 缜发一丝不苟地挽起,两鬓插戴宝珠镶嵌的金玉花钗。行步间,金丝摇曳, 臂弯里的薄纱短帔也随之轻拂。金遐眼力极佳, 远远地看见她走向这里。
苏星回还特地妆描过眉眼,弥补了气色上的亏虚, 外人不详加观察实难察觉。她一直在思虑着心事,金遐连唤数声都置若罔闻。身边的中官提醒, 她才慢悠悠将目光匀出一丝半点。
鹤年今日当值,腰悬一把佩刀, 站在深檐殿廊下, 身姿秀拔,精神奕奕。
受规矩的约束,少年不免局促,又难以掩饰见到她后的轻松和欢喜, 只是唤道:阿娘。
苏星回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鹤年忙道:阿娘也要保重。
她的儿子被分别牵制在了两处, 她不能轻举妄动, 也不能有太多感情外露。
苏星回近了几步,赫然发现她的鹤年长高了许多, 面部轮廓日益变得深邃, 隐约有几分他阿耶的模样。千娇百媚的宁平县主和他并立一起,两人宛若天造地设的璧人。
再等上几年, 他加冠成年,也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苏星回牵唇笑了笑,不知不觉, 视线从金遐仿佛不谙世事的脸上扫过。金遐仍在凝望鹤年, 并未发觉。
苏星回停留片刻, 扶着裙子缓慢登上台阶,走向两仪殿。万不敢离二人太近,怕身上的药粉浓郁,会让鹤年起疑。
她步履从容稳当,看不出她身负重伤,行动不便。从殿内出来的褚显真和她正面相迎,都没能辨别,但在擦肩之际,还是敏锐地嗅到了她身上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金疮药气味。
褚显真将自己的惊疑隐藏得很好,她只是稍稍侧过头,和苏星回笑了一下,然后带着中官走下龙尾道。
这日的晌午,直至黄昏,褚显真都在丽景门的推事院。
度过的半日,除了处理铜匦的投书,她还过目各地送来的密告,监督属下整理成卷。其余时间,她都在密不透风的牢狱中严刑审讯。
推事院的刑罚成千上百,叫人生不如死的刑讯不计其数。但在这里的吏员被称为酷吏,以手段残忍、不近人情得名。作为他们上峰的褚显真,手法更是灭绝人性。
中午她在监牢里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条半生不熟的鱼,晚上就亲手拧断了一个嫌犯的手腕。好几个熬不过抽筋扒皮的痛楚,昏死过去,她尤嫌不够,叫人用水泼醒了继续用刑。
她还从大老远专门请来了一个人,观赏了她全程的杰作。
那人站在几支烛火的阴影下,岿然不动,仿佛她摆弄的并非活生生的人命。
褚显真暗忖,她到底小瞧了此人的定力。
洗去手上的血迹,她径直走到一张漆黑的茶几前,倒了两杯茶,望着那人道:韩使君,您请坐。我这儿没有好茶招呼,敬请见谅。
只见烛火晃动,韩膺走了出来。
他拂衣坐下,话里有话,褚娘子的待客之道还真是与众不同。
褚显真微微一笑。
他们身处监牢,除了关押和提审的犯官,只有满目的刑具。她说:使君远道而来,下官当尽地主之谊。使君您看,他们都曾是一方高官,却经受不住利益诱.惑,沦落至此
褚显真灌了一杯冷茶,手握空杯,姿调闲适,语气平稳。
她为韩膺介绍完犯官,又一一介绍那些听都没听过的刑具。
犯人吃喝拉撒睡都在一间逼仄的牢房,腥气和污秽夹杂,臭气冲天,就连两人所坐的案边还有不曾清除的血迹。
韩膺至始至终保持着修养,等她把话讲完,气势也没有削减。他气定神闲道:褚娘子连夜将我弄到这里,不只是为了喝一杯冷茶吧。
褚显真笑了,和使君说话就是爽快。韩使君博闻强识,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韩膺道:十进九不出的丽景门,略有所闻。所以,褚娘子这是审讯我的意思了?
韩使君,谈谈吧。褚显真放下空杯,注视对面泰然处之的男人,就谈你和裴相公的交易。
事涉多年挚友,她以为韩膺会有抵触,这样也就方便了她使出非常手段。
未料,他一口答应了,可以。不过
话锋又一转,强加罪名的后果,褚娘子也要有一力承担的准备。
明明是笑着说的,眼底深处却有不可逼视的锋芒。
褚显真经手的人没有上千也有近千了,那些人做过再大的官,等到经受皮肉之苦时,也会弯折脊梁,低声下气地向她求饶。
迄今为止,还是第一次遇到韩膺这样的对手。
比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有意思得多。
下官依法办公,也经得起查证。
褚显真轻挑细眉,转头吩咐从役,再掌一盏灯,上一壶酒。我要与韩使君秉烛夜谈,一醉方休。
阴暗湿冷的地牢里,刑讯不休,犯人的痛嚎呻.吟此起彼伏。
两人默然对坐。不时,烛台陈列,佳酿和菜肴相继摆上,错落的乱影中,杯盘一阵碰撞后,差役的步履渐远。
蜡烛滴到明,毫无意义的审问,没有尽头。
褚显真熬了一夜,没有问出东西。
她设下的陷阱被韩膺巧妙地化解。韩膺仿佛能一眼看穿她的手段,包括她屡试不爽的攻心和引导,对他都不起作用。
夜晚本是人意志薄弱、毫不设防的时机,她擅长利用人心,但韩膺比她技高一筹。他反客为主不算,反而还对她一通逼问。
离开推事院,褚显真还在为此感到头疼,蒋鸿匆匆地走来。
恩师,事有不妙。
蒋鸿脸色难看,褚显真的眼皮一跳,至书,怎么了?
师生避到无人处,蒋鸿还压了压声,蓬莱殿的宝红死了。昨天夜里被人从护城河里打捞起来,身上有宫人的印信,直接就报到了内侍省。
他又提了一口气道:宝红是一刀割喉而死,这是凶杀案,内侍省那头问是否报案?
报什么案!褚显真不必问,便想通了来龙去脉。
能让苏星回痛下杀手的,必有脱身的万全之策。
宝红一定是犯了圣人的忌。她死不足惜,否则一个不慎,就能牵扯出她。
她也算有长进了。这个她指的是苏星回。
褚显真轻咬后牙槽,就说她与侍卫私约相奔,被发现后羞愧难当,跳河自尽了。
蒋鸿不明白为何要直接了案,而且他担心不能遮掩,宝红颈部的刀口十分明显,估计难以蒙混。
褚显真不想再听,怎么遮掩是他们的事。
蒋鸿又问:那还要再安插人手吗?
这次是我们的手伸的太长了。立刻把人收回来,在我做出决定前不要轻举妄动。褚显真果断下令。
蒋鸿自然以她的命令为准。
他看见老师状态不佳,出言关心,褚显真却充耳不闻,拂袖走远。
她脸色极差,还叫换值的苏星回当面撞见。
算算时间,苏星回料到她也该知道宝红的死讯了。
她才做成了一桩大事,心情颇佳,便善意提醒,圣人因为天堂修筑进度缓慢,才发了一通怒火。看你这副样子,像是没睡好,以我之见,还是不要去御前为是。
褚显真睁眼说着瞎话,有劳费神了,我吃的好,睡得也好。
苏星回轻飘飘打量她的周身,所穿还是昨日那身。看来她整晚都在推事院。
那是最好不过。
苏星回还有其他事,和她告了辞,动身离开。
苏星回是在第三天上才知道,韩膺被褚显真请进了推事院。
这件事褚显真进行得十分隐晦,韩膺的妻子懋娘也不知道他真正的去向。韩膺在离开灵汝郡前,对外的消息是进京述职。
当她得知这个消息,万分着急时,其实已经是裴彦麟深思熟虑,故意散播出来的结果。
裴彦麟不担心韩膺会遭受非人对待。他和苏星回解释得也很简单,我和韩抒意从无政务往来,朋党牵扯,遑论是从他身上来寻拖的罪证。不得不说,她找错了人。
苏星回被他揽抱在胸前。她思来想去,前生他没有将儿女托付给韩膺和许宠,也许就是不愿他们趟入浑水。
她没有被裴彦麟安慰道:她什么烂招都敢用,万一她使出屈打成招的招数呢。
裴彦麟轻抚她的耳尖,韩抒意不会让自己吃苦,他会坦白交代一切。至于是不是褚显真要的东西,那就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了。
苏星回咋舌,他多文雅的一个人,做事倒有一股直臣风范。
她又问:那你放出消息是做什么?
裴彦麟掐她的脸颊,让他早日出京啊。他在灵汝民望颇高,若遭酷吏逼讯,百姓定有怨言。圣人可用酷吏杀权臣,却不能枉杀贤臣。
苏星回将信将疑,对这种说法她保留意见。
但事实证明,裴彦麟分析的丝毫不差。
韩膺在不久后被请出推事院,不仅完好无损,圣人还命褚显真亲自将人送回灵汝。
那几日,苏星回整个都很舒坦,伤势也结了痂。
快到年底了,三部六省逐渐忙碌,她不想让裴彦麟为她的伤病分神,鲜少出宫,长住在蓬莱殿。
内侍省还给她拨来一批宫人,伺候殷勤周到。在她们的悉心照料下,苏星回精心调养了两个多月。
期间还有公主暗中托人送来价值不菲的珍品,她来者不拒,善加补给,恢复得极好。
桂花凋零,三秋飞逝,她彻底大好时,宫中已经脱去薄衫,陆续穿上冬衣。不久,神都迎来了一场初雪。
彼时苏星回在馨香萦绕的芙蓉帐里掐算,离年节只剩两个月不到。
裴彦麟问她算那些做什么,苏星回神神秘秘地说:我不告诉你。
却翻身滚进裴彦麟怀里,在他错愕然不已的脸上亲了好几遍。
作者有话说:
苦逼的在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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