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午食已过。
用斋的香客陆续离去, 斋堂里只剩零星几个人。正是晚到的裕安一行。
二人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直棂窗朝外而开,几株苍劲的赤松立在庭院,山风自东面吹来, 松涛在山间回荡。
苏星回拨开额上吹乱的碎发。见裕安停下汤匙, 也跟着放下了汤匙。
以后我可能要长居于此。
这是进入斋堂后,裕安讲的第一句话。
苏星回眼里流露一丝错愕。
如果没记错, 面前这位裕安公主食丰千户,神都和长安遍布她的别业和田地, 署在名下的马球场数不胜数。风头之盛,无人能及。若非深受圣宠, 何至于此。
苏星回不得其解, 寺庙常年持斋,清规戒律堪比刑律,一项都不得越界。公主贵为金枝玉叶,何苦到此受苦。
裕安望着她一笑, 神色倒是稀疏平常, 是我主动请旨, 为圣人奉香驱疾,开设斋宴, 直到盂兰盆节后。
苏星回心中存疑, 口中却道:公主亲自设宴斋戒,足见诚心孝心。
实则不然。此乃我驱凶避祸的下下之策。裕安不加掩饰, 言简意赅。
苏星回眼露迷茫,避祸?
不知公主为何对她不设防。苏星回心下无比惴惴,担忧地环顾四周。
自从她们进来, 裕安的侍从就守在十步开外。这里被严加把守, 无人靠近, 难怪她能畅所欲言。
你没听错。裕安纤指捏着汤匙,半拢眼帘。
面前是一碗晾冷的七宝五味粥。裕安沉默地吃掉了最后一些粥米,拿起手边的布帕。
我看过几次我的五兄曹王。他在大理寺刑狱,不成个人样。裕安停顿斟酌,又继续道,弑亲谋反的弥天大罪,所有人都知道曹王必死无疑,对他退避三舍。
苏星回的目光落向她的指尖,裕安极有耐心地擦着沾了粥液的手指。少顷她抬头,视线和苏星回交汇。
苏星回才发觉她眼底血丝充盈,状态憔悴。她想她应该明白了公主的忧虑,殿下是因为曹王之故?
裕安颔首,圣人年迈,又接连遭受了打击,龙体大不如从前。曹王伏罪后,奉宸府的男宠轮流伺候在仙居殿,就连我都近不得身。
苏星回听着也倒抽凉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是好兆头。裕安仅是一位远离朝廷中心的公主,都遭到了圣人的疏远,其他的龙子凤孙只怕前路会有更多凶险。
苏娘子裕安凝睇着她,可否还像从前那样唤你小字?
苏星回低眉应下,公主请便。
那么星回,我透露一个消息给你。就作为你即将进宫的贺礼吧。
在苏星回的错愕中,裕安徐徐开口,圣人心意已决,要让三王入阁。
圣人的长子是废黜的太子,因咒诅,一杯毒酒了结一生。除了待罪的五子曹王,只剩下三王,他们分别是二子陈王、三子吴王、四子沛王。他们同胞所出,血脉相连。其中年纪稍长的陈王已经儿孙绕膝。
他们一旦入阁,就意味着没有尽头的软禁。这是一个向所有人告诫的可怕信号。
苏星回额上渗汗,后颈发凉,公主为何要告诉妾?
裕安似有若无地叹息,迟早都会知道的。你提早知道,又能改变什么。我们都是夹缝求生的一群可怜虫罢了。
荣宠万千的公主,内心会深藏着这样的想法。
苏星回不能再沉心静气下去。知道了隐晦之事的她,还能再置身事外吗?
或者说,公主故意如此,旨在拉她下水。
内心惶惶片刻,苏星回道:公主是要妾做您的眼睛?
裕安也万万没料到,苏星回远比她想的更容易交谈。她不禁哂道:这大概就是我喜欢你的缘故吧。
她极目望着苏星回脸上的神情变幻,郑重道:苏星回,和我联手吧。
裕安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要参与争嫡,需要御前有人。
汗水倏然滚落。苏星回一步退开,朝她跪下,妾才德俱无,何德何能效命殿下。
她争取女官的资格,只是充当裴彦麟的眼睛,而不是趟皇室相争的浑水。
裕安虽有失望,却不急不躁。
你不必跪我。她敛裙起身,弯腰扶起苏星回,鸾姿凤态,已有几分明君的风范。
殿下为何选中我?苏星回不明白。
裕安轻笑道:平心而论,你确实不适合做薛令徽,褚显真那样的事,无法取代她们。但同样的,你也有她们没办法取代的东西你独有的孤胆。
在御前长久立足的人,都有着共同点,她们眼里利益和欲.望交织。圣人慧眼识人,很擅利用有所求的人。一如褚显真,褚显真要褚家安泰无虞,圣人释了褚家,再拿捏褚家,让她充当马前卒。
苏星回跟在她身后。两人朝斋堂外去。
迈出门槛前,裕安仍在和她推心置腹,你显然不是随波逐流,相比之下,你的欲望更明显,意志更强烈,对疑心深重的圣人而言,反倒有更好的利用价值。不得不说,你的选择很大胆,也很正确。接下来,圣人可能会用你牵制裴相。
如果是那样,她的目的就算达成了。至少短时间内,圣人不会动裴家。
苏星回像是暗示自己,两手相互握了握。
裕安在这时忽然转过身,柔顺的目光在她面上瞬了瞬,继而又耐心十足地劝道: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不要急着回答。
春风吹拂玉容,两人的绣裙翻飞,缠在了一起。
苏星回和她一前一后地离开斋堂。经过一颗高大的垂柳时,裕安驻足,亲自摘下一枝柳条,送给了她。
裴家姐弟从没有过一次交心的谈话,此刻却并肩站在洛水畔。
裴王妃的一席话,裴彦麟只要想起,都只感到荒唐。
他这个长姊因为是父母第一个孩子,如珍似宝地捧在手心,心性天真。但单纯至此,叫他既气,又无可奈何。
阿姊让我去娶一个足以做我女儿的人。换言之,长姊认为一个正值妙龄青春的世族贵女,看得上年过四十岁的老男人。
他的推诿,裴王妃并不接受,冷冷哼道:一朝宰相,哪里不够格。我们的叔伯哪个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小娘子照娶不误,何曾像你这般推三阻四。
裴彦麟觉得头疼,捏了捏眉心,阿姊胸有成竹,想来已经问过崔女的心意了?
只需要让你知道,我自有办法说服崔氏。裴王妃口气强硬地逼问,你娶不娶?
裴彦麟道:昕儿年纪正好,何不为他聘娶。
裴王妃口气不小,皇家婚姻若我能说了算,又有何妨。
知道她这些年在吴王府过得不顺心,裴彦麟次次忍让和迁就。唯有这个,他的态度异常明确,此事休要再提。阿姊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他握紧马鞭,转身就走。
裴王妃不甘心地追在身后,她年芳十七,出身清河崔氏。五姓七宗的女郎,皇族尚且不能攀扯的姻缘,河东裴氏更是望其项背。你是有多清高不羁,连这等门第阀阅也弃如敝履。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孝悌忠信。
裴彦麟猛然停步。
暖阳照着两人,裴彦麟眼底折射出森冷的寒意,几个大步走回来。
周身冷意迫得裴王妃下意识往后退,她支吾其词。裴彦麟紧握她纤薄的双肩,力道几乎嵌进骨头。
她忍不住地皱眉痛哼。裴彦麟视而不见,关西六大姓,死了韦家杜家,关陇五姓七宗,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也都跟着败亡。阿姊自己明明也知道皇室婚姻做不得主,为何还要联盟崔氏。圣人打压关陇日久,岂会任由皇子外戚势涨,再养出一个韦杜。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忌讳结盟联姻,你明白吗!
他用力松手,裴王妃脚下跌了一个踉跄。
堪堪稳住身形,裴王妃冲他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还想和苏星回那个贱人再续前缘。让我见着她,别想让我给她好脸色。
裴彦麟的眉头越皱越深,他倒退着走了两步,愤怒地还击:长姐无需勉强自己。
裴王妃揪着胸襟,呕得心口发颤,双手发抖。
两行清泪滑落脸庞,她哭噎道:三郎,我们的命运紧紧相连。我也是为了裴家着想,你明不明白?
她拉拽着裴彦麟的衣袖,试图动之以情。但这些年她和裴家给到裴彦麟的,只剩一个倦字。
裴彦麟仰头闭了闭眼,是不是我死了还不算,还要让裴鹤年裴麒继续做裴家的踏脚石。
这算是他第一次和裴王妃的对峙。裴王妃显然还不能接受,这是你和长姊说话的态度!
我承认,我是逼着你。但谁又不是逼着我的。他们把我嫁给吴王,要我光耀门楣时,谁替我说过话了。你明不明白我多苦。
哭声无休无止,裴王妃梨花带雨地晃着弟弟的衣袖。裴彦麟还是拨开了她的手。
我就是太明白了,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由得你逼我就范。
裴彦麟毅然上马,头也不回地打马走掉。
裴王妃跺脚唤他,知道他不会再停下脚步,这才奋衣登上车驾。
斋饭用毕,苏星回和裕安结伴走了一段路,在七级浮屠前和元氏前汇合。
元氏没见过公主。但见裕安形貌出众,身边又众多随从,不敢随意相待,谨慎地随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倾听二人交谈。
快到院门时,一个容貌俊秀的年轻侍从匆匆走来,和裕安耳语一阵。裕安面色微变,和苏星回二人道:星回,我另有要事,你们请自便。
说罢,她向几人辞别,同那名侍从越走越远。
苏星回和元氏也坐回了牛车。
路上桃花烂漫,竹海似雾。春日融融,宝盖骏马流连其中,游人忘返。
牛车中言笑晏晏,元氏从苏星回口中得知了裕安的身份,心中好一阵纳罕。她生怕自己举止不妥,为此惶然。
苏星回却道:她是位通情达理的公主。
如果登上帝位,兴许也会是一位不错的君王。
公主的话,在无形之中已经影响了她。
苏星回正想着,元氏忽然拉扯她的衣袖,神神秘秘道:阿姊,你看谁来了。
她朝窗外看去,裴彦麟骑在一匹骝马上,不过脸色不好,似有心事。
但在她看过来时,还是面带微笑地策马走了来。
若是没有要紧的公务,他们整日都在一起。然而那样的时候不多,朝廷官员也大都像他一样奔波劳碌。遑论他在顶重要的位置,三省哪里都缺不得他来拍板决策。
这又是两三日昼出夜归。
从城西回到裴府,裴彦麟松了衣襟便来抱她。
你怎么到了城西去?我记得没有告诉过你。苏星回的额头蹭到了他的须颌,酥痒难耐,她偏头躲开,仰头和他对视。
裴彦麟轻抚她的脸,神色竟显得凝重,十九娘,对不住了,我得离京一趟。
苏星回微愣。
在他开口解释前,她已不管不顾,猛地撞进他怀里,不,你不能去。圣人要让三王入阁,你若是走了,吴王必然会被掣肘,你为之付出的一切定然付诸东流。
作者有话说:
所以,我们三郎要怎么才能真正脱离原生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