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口头的凤诏, 听一耳朵就罢了,会当真的大约也只有她了吧。
但苏星回很需要,特别需要这个机会。为了这个机缘, 她中了两箭, 断了肋骨,内脏受损几乎衰竭, 差点横死在温泉宫里。
她牺牲性命为女帝换取了生机,所以为什么不可以得偿所愿。女帝能给敏良统率天下兵马那样的恩遇, 却无法给她一个低微的官职吗?
陛下,妾可以为您赴火蹈刃, 在所不辞。苏星回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向女帝示以她最高的忠诚。
侍立在旁的裕安怔怔无言。一时看苏星回,一时又看自己的母亲。
薛令徽不愧是御前深受宠信的女官。她察言观色已久,知道接下来的话不宜再听,于是坠了坠裕安的袖角。
裕安会意, 和她领着宫人退向远处。
待人退开, 女帝手指敲着膝盖, 面无表情地望着地上的苏星回,冷言冷语, 你要知道, 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做朕身边的女官。包括褚显真。
苏星回挺直脊背,褚显真潜伏太原, 替陛下除掉了京兆杜氏,得以侍奉御前。妾将生死置之度外,拼死助陛下脱困, 也算清理了一批关陇世家。
你不也是夸功自大。女帝乜斜着眼睛。
苏星回浑不在意, 她继续壮着胆道:或许圣人还需要一个人, 像妾一样,不贪生怕死的死士。
汗水从她的两鬓流到了脸颊,再滚进衣襟。
苏星回的袖管在颤抖,背也在痉挛。她的身体还没恢复到可以立跪自如的地步,胆量也没练到可以应付自如。
在深宅终究还是太久,时间和过往磨掉了她最尖锐的棱角。
真是好大胆狂妄的女子。女帝忽地笑起来。
听着并非天怒,苏星回便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即使女帝还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苏星回,起来吧。你伤势未愈,坐下说话。
苏星回磕头谢恩,宫女搬来一把胡床,搀扶她从地上起来。
远处的裕安见状,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场谈话索性并不久,女帝呷了半盏茶的功夫,苏星回便告退。
裕安搓去手心的汗,牵着裙子也准备离开跸道,去寻她几个儿女,一道人影驾着马突然撞进视线。
她亲眼看见裴彦麟沉着脸,绕着苏星回走了一圈。不知说了什么,两人起了争执,裴彦麟气怒地将人捞上马背。
*
裴彦麟,你发什么癫。放我下去。
苏星回被他死死梏在身前,左右挣扎,指甲刮在了裴彦麟脖颈侧,挖出好长一条口子。
她是看不见,那口子足有一指长,直往外冒血珠。
裴彦麟被她撞疼未愈的伤口,嘶地一声,口气瞬冷,我不跟你吵,只是叫你回去再细算。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裴彦麟,有话你就不会好好说吗?苏星回被他钳制了手,不由分说地按在怀里。
裴彦麟艰难地挽过缰绳,手上让她挠出好些甲痕,你好好说了吗?我跟你说听了吗?
也认识到自己确实有些气急,遂缓了缓气,软下声音和她商量,这么多人都看着,回家再说。嗯?
冲动易怒,她的脾性一贯如此。但只要软言细语,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是能听进去的。
苏星回果然松了手。
左臂环过她的腰肢,他低声安抚,你的担忧我明白了。抱歉,没有给你应有的安稳,是我的无能。
胸骨绷着杞皮,关节裹缠着布,刚才的挣扎,让他万分担忧。
有没有碰到伤口?
隔着衣裙,掌心小心抚着缠带。
没有。
苏星回声音淡淡。她还不想说话,安静地望着前方的路。
仪驾已经开拔,朱轩绣轴,冠盖如云,长长的一支人马逶迤在河岸边。
最后一线夕阳划过脸庞,河畔的风声掠过耳鬓。他们听着同一片潺潺流水,和黄昏里啁啾的鸟鸣。
策马回到女眷的队伍,裴彦麟把她塞上车。
两人都没有说过话。
銮驾驶进上东门,已经是这天的傍晚。
晚风吹着灯火通明的城门,今夜取消了夜禁,留守皇城的官员大臣们衣带簇簇地恭迎在洛水之畔。
河内郡夫人眺望阔别数年的东都洛阳,热泪在眼眶打转,又黯然神伤。大致是久别重逢的感动,还有无所适从。
苏星回虽说着话,却不见得开怀。
瑞成和你吵架了?河内郡夫人问。
没有的事。
苏星回支支吾吾,没敢多说。
她坚持把河内郡夫人送到别馆,急催着马车,赶回了苏家。
苏十九啊,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得知女帝今夜回銮的消息,苏平芝和妻子元氏在门外等了多时。
接到苏星回的这一刻,明明松了口气,他嘴角非得挂着讥诮的冷笑,出门一趟,给我好大一个惊喜。
你该高兴,省了你买棺椁的钱。苏星回冲他笑笑,脸色太过惨白,一点也不好看。
张媪抹着泪,哭得不成样子。苏星回唤了声,阿媪。
苏平芝还要再说,元氏扯了扯他的袖子,就少说两句吧。阿姊身上不好,你去扶她下车。
苏平芝瘪下嘴角,看她倔强地扶着车轩准备自己下来。他没好气道:这副样子就别逞强了。
他冷着脸,把手臂伸向苏星回,下来吧,看着点。
苏星回小心翼翼地落在地上,元氏和张媪一左一右来搀扶她。这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们几人回身,看见裴彦麟耸身下马,直奔她来。
二十二,我先带她走。
谁说我要和你走了。
苏星回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拦腰抱起了她,再次塞入车中。
我不放心留你在这里,和我回去。昧色里他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倦怠,眼球上还分布着血丝。
苏星回的声音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回府。裴彦麟朝外吩咐赶车,一把放下车衣。
他踅身来握住苏星回的脸,低头仔细端详后,不知在看什么,忽然就含住她失血的唇瓣,把她的惊疑全都咽下。
我说,什么情况啊。
苏平芝还愣在地上,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你就别管了。元氏笑吟吟地拽过丈夫,推着他进屋,行了,回屋安置吧,不早了。
车马辚辚缓缓地驰在夜间,天地旋转,市坊里寂然无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星回的唇又润又红,恢复了些颜色。她心跳怦然,目光迷离。望着眼前人发沉的双目,好像在看春夜的潮涨潮落。
苏星回气吁吁地问:你是要劝我打消念头吗?
裴彦麟用鼻尖碰了碰她的眼皮,压低声音道:我不会阻止你。我是担心你的安危,明白吗?
苏星回为之咋舌。
他笑道:男人保护妇孺,我认为是天经地义。突然有一天,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更坚韧。你,是在保护我吗?
苏星回一下抓紧了手里的衣裳。裴彦麟却不要她的答案,现在有没有好点了,还是很害怕吗?
她的手还抓在他的肩膊,他的手也还扶在她的背部。他们像靠着取暖的两个人,是彼此的火源。
苏星回讷讷无言。
又听他话锋一转,可你伏伺御前便能窥测圣意了吗?
裴彦麟嗓音零零,更多还是患得患失的后怕。
苏星回还是心存余悸,救驾在我的意料之外。在之前,我没想过会有一条路横在眼前,让我必须做出生和死的选择。
裴彦麟微眯着眼,似在思忖。
她垂下眼帘,呢喃细语,关陇要完了,哪天会有腥风血雨,便是你也无法预料。窥视圣意,的确是最险的路,但却是捷径。
受伤后的每个夜晚,她都在忍受千疮百孔的痛。可她从来都不觉得后悔。
那般难得的机缘,让她得到了,在梦里也会笑着醒过来。
我受的伤也不能白受,对吧,裴三郎。苏星回的指尖拍了拍他的肩。
裴彦麟不知怎的,让她逗得一笑。
他掐起苏星回的下巴,你真的很在意那个所谓的噩梦。是不是碰上有关的事,你就会失去所有的理智。
苏星回诚恳地嗯了一声,向他道歉,我知错了。
裴彦麟把脸贴向她的脸。苏星回安心多了,她动容地说道。
三郎,这条路我们可以一起走。你走在前面,让我走在你后面。
她又有些发困了,打着哈欠,靠在裴彦麟肩上睡了。
到了要叫醒我啊。我想鹤年他们了
*
裴家星火数盏,上下都恭候着主翁回来。
裴鹤年带着弟弟妹妹翘首以待了一整天,只见到呼呼睡着的阿娘。
阿娘无虞,只是睡得多些。裴鹤年心里熨帖,又少不得要追问些细节,好方便照顾。
裴彦麟却合上门,将他提出来,鹤年,回房去。你阿娘要歇息,明早再过来照顾。
裴鹤年被他阿耶赶了出来,他挠着脑袋,望了望母亲的房间,见已吹灭了灯,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下。
片刻之后,裴彦麟也启门出来。他到书房坐了半个来时辰,等厮儿将热水送到,匆匆洗了澡,也渐渐厘清了后路。
说到底,上天虽然送了女帝一场难忘的寿,却也是一个清算关陇的绝佳机会。接下来两都面临大清洗,他不得不警醒些。
裴彦麟这么想着,自然而然抓出一只瓷瓶,倒出五石散。
夜深人静,难免就会多虑。他一时就想到,今后所行之路,只会更加艰难险阻想,又将五石散烦躁地拂开,起身朝外走。
门哐当一声从里推开,裴彦麟突然出来。站在外头的裴鹤年吓了一跳。
怎么不去睡?
阿耶鹤年踌躇地望着父亲,勉为其难地开口,您能不能尽快安排儿去折冲府?
鹤年,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作为他的父亲,裴彦麟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长子的转变。
在父亲的注视下,裴鹤年眼神拘谨地躲闪了一下。
清澈如初的双眸,在此刻显露一分茫然,阿耶,儿今年十五了,是不是可以帮阿耶阿娘做点事了?
少年似乎在尝试融入大人的世界。或者说他也发现,他所处之处,没有多少光彩。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写成了这样子,为什么别的太太都写的那么好嗳,又是深夜码字并emo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