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显真的发髻散开了, 金簪玉穗悬挂在一头乱发间,牵扯她的头皮,干扰她的视线。
她只能将障扇当作暂时的兵刃, 和来势汹汹的叛军对峙, 一壁回头对薛令徽道:护送陛下和夫人们撤入配殿,设法派人通知相辅和诸将军。
远有□□, 近有伏兵,她们腹部受敌, 撤退艰辛。
苏星回这一方涌来了比之更多的叛军。他们穿的是神策军的甲胄,但臂上绑戴着红巾, 气势凶狠, 杀招毒辣,像疯狗一样前仆后继,见人就杀。
苏星回占据高地的优势,忍着腿疼和伤痛, 上劈下刺, 誓要把这帮狗.日的叛贼死堵在悬径上。
她被逼到了杨柳阴阴的壁角, 借力跃起,踹倒一人, 再兔起鹘落, 几剑刺死了欺到身前的三名甲卫。
但在高地上,最致命的缺陷是只能死守, 无法突围。
薛令徽几人护驾转移,四面八方涌来叛军,她们全被困住。只有裕安公主由一名会武的都督夫人护持, 带着零星几个神策军渐渐拼杀出了一条退路。
可暂时栖身的配殿索性不远, 在援军赶到之前, 她们最好就是躲去那里。
狼狈走奔的女帝震怒不已,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命令所剩无几的禁卫,务必活捉叛首,朕要亲审。
这里多是女流之辈,其中大半还不会武,两方实力相当悬殊。叛军真的精贼,选在这样的天赐良机,把她们当成活靶子,只为杀死女帝。
苏星回等人全靠毅力在撑,尤其苏星回,她多年没有活动筋骨,肌肉迟钝僵硬,被砍得神思麻木。裙子黏糊糊贴在腿上,剑柄上血流如注,滑腻得拿不住。她腹背受敌,左右招架,后背和肩膀早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就在她乘隙喘了口气的功夫,一支利箭又扎进肩头,疼得她一阵恍惚,又险被迎头一刀削掉脑袋。还好她的武艺没有完全荒废,惊险地避开杀招,再反挽一剑,结果了对方性命。
余霞退尽,暮云压来,再过片刻,天色将晚,那时再等不来救援,她们面对的将是毫无反击之力的屠戮。杀光了眼前的人,苏星回虚脱地拄着剑,瘫靠在一颗粗壮的杨柳树上。
想着自己要以一当十,她苦笑出声。她有救驾之功了。但如果这就是救驾之功,怕是自己没命享。
神策军接近帝王,守卫紫微城腹地,他们直属帝王,身份便于行事。如此看来,军中早就暗通款曲,买通了将领。
涉及到宫禁要地,部署又如斯严密,军中竟无人任何察觉,实在细思恐极。
苏星回咬牙拔了箭,提起一口气,和裕安公主等人汇合,掩护众人退入配殿。
殿门闭合,两方的刀剑声暂时被隔绝在外。
她们这群拼杀的女眷之中有人受了伤,有人死去,还有人半死不活。年轻的娘子们哪曾见过这等场面,她们衣裙凌乱,发髻松散,有的人还跑掉了鞋,惶惶无助地瑟缩一隅。
她们惶惧刀剑的无情,掩着袖襟呜咽低泣。几位夫人则面面相觑,神色凝重。她们见多识广,已经意识到形势的不容乐观。
谁能想到,神策军竟敢外相勾结,刺君造反。显而易见,幕后主谋定是好谋善断,他不仅有智有勇,还会攻心。此时他气定神闲地隐身幕后,就已经扰乱了她们的人心。
饶是手握生杀大权见惯了生死的女帝,也惊魂不定地坐在榻上,紧握着裕安公主的手。她不可抑制地颤栗,指甲掐破了裕安公主的手掌。
裕安公主脸上也溅上了血,还要故作镇定道:阿娘不必担忧,儿臣会护您周全。
女帝摇动苍首,极目望着殿门。愤懑,不安,震怒,各种情绪交杂在这张已不年轻的脸上,呈现出力不从心的苍老之态。
左右千牛卫为何不见?今日谁在上值统兵?褚显真连问内侍数声,无人回应。
左右千牛卫隶属十六卫,是皇帝近卫。此时竟不见一人。
眼前情形比她们想象得更为复杂严峻。
苏星回喉咙里火辣辣地发疼,全是腥涩味。她的衣裳烂成几片,身体无数刀口剑伤,还有断箭的木屑留在肉里。河内郡夫人几次想为她清理伤势,都无从下手,不禁掖袖饮泣。
她安抚住了河内郡夫人,紧皱双眉道:不用问了。宫中早就渗透,不难猜测,哗变前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清理了干净。现在十六卫是敌是友,谁能辨别。
大殿寂然一片。
女帝眸光微沉,似在思量。
一个夫人拌脚道:疯了,疯了,这里全是节度使、都督府的妻女,谁敢与偌大个朝廷作对。
哭也没用。箭雨从后山射出,山前的相辅们应该察觉了异端,此时还未赶来,想必这波叛贼数量惊人。说话的是一个用帔带束紧了大袖的年轻夫人。身上也沾了血,但衣裙完整,形容也相当从容。
她是山南西道节度使的夫人,年芳二十五。她的见解一针见血,不无道理。
耳闻砍杀声越来越近,叛军大概已经攻了上来。所剩无几的神策军抵挡艰难,两扇殿门在攻势下摇摇欲坠。
殿中女眷绝望地望着不堪重负的门窗,有的捧面哭泣,有的咬着手竭力抑制恐惧。
援军还没有到吗?
我们是不是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要不了多久,叛军的主力就会全部杀到这里。她们的顽抗还能坚持到援军吗?
山南西道节度使夫人不愧是将门出身,她挺身站出来,陛下稍安,臣妾这就杀出去,拖到来援。
苏星回身上剧痛无比,也道:叛贼布局相当周密,我等措手不及,暂居下风,眼前也唯有拼死一战,守住此地,护卫陛下的安危。妾愿与夫人共进退。
褚显真也仿佛受到鼓舞,紧攥手中缴获的铁剑。
你是女帝不是疑问,而是竭力在想,什么地方见过她。
苏星回将剑尖朝下,跪地拜道:妾是邢国烈公之孙,前归义军节度使之外孙,苏星回。
苏星回拿出这层身份,果然让女帝长舒一口气。但殿外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已不容延误战机。苏星回提起剑,就要和山南西道节度使夫人攻出去。
十九娘,你、你河内郡夫人扯住她残破的衣袖,苏星回转眸定睛。
于公,她自是着眼大局,但于私,她不愿外甥女置身险境。河内郡夫人眼中含泪,嘴唇哆嗦,腹中的千言万语,一句话也讲不出口。
不要担心,会没事的。苏星回看着舅娘,更坚定了决心。不为女帝赴汤蹈火,她也不能让逆贼踏足半步,让所爱之人损伤半分。
她扯出袖子,义无反顾地奔向外面。殿门开启的一刻,洪流过闸般,掀天揭地的叛军倾压而至。他们就如翻涌起数丈的沧澜海水,眨眼瞑睫的瞬间,淹没了苏星回纤瘦的身影。
从远山俯瞰这片乱土,温泉宫正被盛大的火势充斥,冲天而起的火光中,两支人马在浴血厮杀。
叛军分为数路,各自目标明确,其中一路在事发时就包围了正殿和配殿。他们贼喊捉贼,以保护为名试图控制女眷,从而达到要挟朝臣,逼迫朝臣就范的目的。但他们的阴谋很快被奉命巡视的北衙六军识破,两方当即交了手。
人数稀少的北衙六军和他们苦战多时,直到大批援军赶到,叛军不得不舍弃了这条路。
但他们在沿路后撤时,恶意放了好几把火,把金碧辉煌的楼宇点燃了。地陷楼塌,不少人埋了进去。
内侍省官员叫苦连天,他们在骚乱中被殃及,灰头土脸,浑身伤势,不仅要去救助埋在楼里的伤员,还要组织宫人扑救大火,简直两头难顾。
周策安武力低微,身上也负了伤。他和尚书令召集朝臣聚集在大殿,分工善后。
他帮着医师给神策军中的中户军包扎伤口。这名将士身中十刀,肋骨断裂,在战斗中昏厥,一度以为他死定了,可他撑着一口气爬到这里,请求增派援军,才真正昏过去。
直到伤口疼醒了他,身体虚弱,思绪却异常的清明,周相公,快,救驾。神策军出了叛逆,圣人身边只有女眷,其中就有您的夫人,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她们,伤势都不轻。
周策安和褚显真的结合,尽人皆知。
但他却一心担心苏星回。此刻她也在圣人身边,生死未卜。纵然她武艺奇高,毅力卓绝,但终究只是凡人之躯。
周策安俊容泛白,微微含笑,仍旧持重稳妥。伤口包扎完毕,他细心地为他穿上外衣,不义之师,今夜必败无疑。你无需担心,裴相公早已察觉怪异,端掉了后山潜藏的一批伏兵,此刻他已经率兵支援大将军等人。
他从山前杀到了正殿,亲自冲锋陷阵,会把逆贼的脑袋拧下来。
正如周策安所言,裴彦麟调度有方,带领数百人一刻不停地冲向屹立高地的那间配殿。
他所领的左右卫和左右骁卫都是年富力强的精锐,他让他们加快速度,在天彻底擦黑前捉拿叛首,救援圣驾。疲钝不已的他不肯拖累进度,落在后面消灭余孽,扫清退路。
路上的血蜿蜒而下,遍地的尸首中不时冒出一两具宫女的尸体,死状触目惊心。
裴彦麟被这些彩衣粉骨牵动心绪,握住三尺青锋的手指在痉挛寒颤。他挥剑杀了不知多少人,都是一剑封喉,血不至于这般吓人。
而在这场恶战中,多数是手无寸铁的女子。
苏星回
苏星回,你不能死。
裴彦麟心中生悔。
他万不该答应她,让她以身犯险。
他试图擦去剑刃上的残血,投入到下一场战斗,突然感到天晕地转。他喉咙里剧咳一声,无力地跪倒在山石旁,咳出一缕血来。
裴相公近卫扶住他,发现他的深色窄衫被血浸泡出浓色,他的剑锋早就卷刃迟钝,竟一声不响地杀到了此地。
近卫肃然起敬,也担心他的伤势过重,会有性命之危,大将军和将军他们会清理余孽,裴相公还是回主殿先处理伤势。
实在是兵力不足,远水又难救近火,否则也轮不到几位相辅将军动手。
我没有受伤,不用管我。方才是急火攻心,他衣上其实是叛军的血。
天光愈发晚了,裴彦麟借力站起,甩去剑上残留的血,继续前进。
一队人马正跟着后面赶上来,他们高举的火把照亮了前路,众人借着那点火光回望,见是几位亲王带着人马追来。
最前面是钜鹿郡王李昕,他领着中郎将,气吁吁地追到裴彦麟身后,舅父,北衙和南衙的将军已经清点过人数了。
继续说。裴彦麟寸步未停,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李昕俊秀的脸上汗水直滚,他无暇擦拭,命令中郎将道:你来说。
中郎将道:叛军主要出自戍卫宫廷的神策军,还有一部分潜伏在十六卫。其中的左右千牛卫,近百人在昨夜被暗害,被剥光了衣服抛尸在后山。
李昕终于擦了把汗,神策军中反叛者占比极大,分散了我们不少兵力。
数量有限的人马里,大批被派去围剿逆贼,剩下的少数人在巡视,以防偷袭。
裴彦麟攥紧剑柄,目光变得幽沉。
昕儿,你阿娘呢?他问。
和其他大臣女眷一起送去大殿了,受了惊吓,昏了过去,但无大碍。李昕回转去搀扶他的阿耶。
吴王走路一瘸一拐,事发当时,他吓得从台阶跌了,若不是内官眼疾手快地扶着,大概不死也瘫。李昕请求他休息,他坚持要来,打算第一时间向女帝请罪。
瑞成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吴王沮丧不已。不说他是否有勾结的嫌疑,也先要治他一个失察之罪。
裴彦麟在暮色里睇他,一言不发。事态十万火急,吴王只关心自己能否脱罪。
吴王的幕僚极善察言观色,悄声道:大王切莫着急,事情还没到那步。沛王陈王比您更急。
沛王和陈王就在他们后面,也正争先恐后地赶来,仿佛迟去一步,就会被追定谋逆大罪。宫卫禁军多为亲王所领,他们兄弟几个,要担责都有份,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吴王一想,是有道理,顿时好受了许多。但裴彦麟和他的儿子已经走出很远,将他独自抛在了原地。
裴彦麟登上被叛军刻意毁坏的道路,派出去探知消息的左右卫终于回来了一人。
相公,许侍中带着金吾卫和北衙六军在前方交战,他们遭遇到一支足有千人的叛军。
李昕倒抽一气,你说千人?
看清带头的是谁?裴彦麟问。
左右卫道:南平公主驸马的兄弟,还有王家几位郎君也在其中。末将猜测,应该还有其他家族参与,为他们谋反大开了方便之门。
难怪,难怪神策军会被策反,原来他们几个家族私下勾结,蓄谋已久。李昕忿忿说完,眼前晃过了一道人影,他还没反应过来,裴彦麟已无声无息地投身黑夜。
春夜和风里腥气四散,配殿外杀气濛濛,鲜血淋淋。
援军陆续赶到了,足有两百来人,但是涌现的叛军也更多,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目的明确,不惜一切代价。
山南西道节度使夫人在几番轮战之后,遭受了极大的重创,期间吐了好几次血,最后一次倒在殿前,已是强弩之末。
她和苏星回杀出去时,还告诉苏星回,她姓瞿,生了个女儿,刚学会走路。
说这话时她眼里闪着光,坚定地说:我还不想死,我得回去。
苏星回想到念奴,那么小的孩子,孤零零地死在掖庭宫她把剑握紧,竦剑一跃,替瞿夫人截下刀剑。
但这位豪爽干练的女子,因为筋骨挫断,内脏失血,葬生在异地他乡。
苏星回叫了几次,没能唤醒。繁乱中她为这位瞿夫人合上眼,继续拖着一身伤,靠着惊人毅力,和众将士协力把叛军逼出数丈。
她执剑对着黑压压的甲胄,挺脊站着,前方火光通明,她和高踞马背的妇人遥遥对视。
妇人头插花钗凤簪,穿着广袖大衫,青春不再,但秀美端方,高贵雍容。烛影在她的脸上摇曳鼓动,她不动声色地伫立在乱军中,眼高于顶,如窥蝼蚁。
直到这一刻,苏星回才终于看清宫乱主谋的庐山真面。
南平公主你深受皇恩,竟敢勾结外性谋逆逼宫,你愧对李氏神策军的一名将领按剑怒咒,一支利箭破空,当即贯穿他的腹部。
作者有话说:
最近加班到很晚,时间很紧,所以二更大概在凌晨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