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一到假期我和王霞就如形同陌生般谁也没空理谁的。然而,在高考完的那一夜已经算放假了,第一次,王霞很反常地来找我,而且还是在我们之间长达一个学期没有讲过话的情况下来找我。在那个晚上,我刚开始有点别扭,别扭过后的冰释前嫌让我从内心里冒出高兴念头,我从来没有深想过为什么,因为王霞很多时候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自从我和王霞说上话后,我觉得我们两人中间就算隔很久不说话,我也能接受得了她的不按常理。
高考完第二天早上,照例失眠晚睡的我在六点钟按时醒来。我的生物钟在高一的时候就养成了,比智能闹钟还靠谱,雷打不动地在六点钟的时候让我自然而然醒来。但我起不来。
我觉得我自己之前一直都是靠着一股力争上游暗暗不肯服输的毅力坚持到高考的。虽然说“曾经”这个词代表着缅怀,代表着一去不复返的过去,代表着与现在无关的过去的荣耀,但我曾经——从小学到初二就是那种我
考了第二就没人能考得了第一的学霸。而在高中,我不仅是凭借定向生的名额上的重点高中,而且成绩从入学到高三第一个学期一直不起眼,被老师忽视,甚至被讽刺自甘堕落,烂泥扶不上墙,这种明显的反差让我在学习上受挫,高中老师的态度对于我来说简直是太侮辱了。我也有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自尊,做学生的,面对老师的看不起,只有拥有非常拔尖的成绩才是对那些看不起自己的老师的最有力的反击的武器。我一直在暗暗努力,想取得让自己扬眉吐气的优异成绩,想通过好的成绩狠狠地告诉那些老师不要看不起人!在我那毫不起眼的成绩稳如泰山的那一段长长的时间里面,我真是努力到无能为力,被成绩折磨得怀疑自己是个弱智,着急,绝望,想哭,疲倦,想放弃学习,失眠,长痘……一连串恶劣的反应,然而,一切的一切,我熬过来了。用那本高考励志书的书名来说,我破茧成蝶了。我逆袭成功了。那些一连串恶劣的反应是遮蔽我眼睛的狂风暴雨,而高三下个学期那因不甘而终于崛起的成绩是我捍卫我骄傲和自尊最美丽最耀眼的彩虹。
也许是高考完了吧,那股毅力也就没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我整个人都大伤元气,全身的精气神就像被抽空一样,连起个床都没有力气,一直懒懒地赖在床上不起来。
家里在县城的几个舍友在考完试当晚,她们的父母就已经帮她们把东西收拾回家了,她们参加完谢师宴直接回了家。家里毕竟比学校宿舍舒服。而放纵疯玩到天亮才回来的几个舍友都沉沉地睡着。
到日上三竿,明亮的太阳光线以势不可挡的力量照亮整栋宿舍楼,宿舍里面也变得亮堂堂的。整栋宿舍楼都人声鼎沸了,扯开嗓门的大喊大叫声,脚步踢踏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各种声音混杂着,宿舍楼比菜市场还要热闹。全寝室的人都被吵醒了,赖在床上说笑了一下,感慨一下高考一下子就完了的不真实感。
最勤快的小杏杏最先爬起来,刷牙洗脸,忙来忙去收拾行李,把不要的东西统统扔掉,动作利落干脆,在我们所有人还没有回神她已经拉着行李箱挥挥手道再见潇洒走人了。接着,我的下铺、英姿飒爽的班长小婵婵,还有斜下铺、聪明貌美却很滑头的大头小雪雪也起床了。我仍旧没有力气起床,闭着眼睛默背脑中还牢牢记得的东西,中英文轮流背。她们洗漱完后,小雪雪找出之前藏得隐秘的手机坐在床上光明正大地跟她爸爸聊天,旁若无人地各种天南地北。我停下背书,静静地听。我从小就很怕我爸爸,总觉得他很凶,很严肃,他说话的声音提高点都能把我吓到颤抖。我和我爸爸除了因为我对我妈妈生气不回家而来找我的那一次说过最久的一次话之外,我和我爸爸之间说不了推心置腹的话,更加做不到像朋友那样子轻松聊天。我羡慕小雪雪和她爸爸的感情好,能够像朋友一样讲话。
小婵婵踩在她的床上不客气地又拍又摇我的床:“叶蓁,小蓁蓁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不想起,没力气起。”我有气无力地回她一声,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面去。
“你昨晚做贼偷鸡摸狗去了?这么累。”小婵婵开玩笑问道。
“差不多。”我没力气地顺着她的话答下去。
小婵婵见我懒洋洋的没什么精气神,就自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我们虽说在宿舍里也常开玩笑,但没有好到可以说心里话的地步。
之后是岳文灿来找我,带来了一盒牛奶和一份小笼包给我当早餐,见我没起床,又拉不动软绵绵的我起来,就把早餐往空的地方一放爬上床和我说话。
岳文灿的脸上始终带着甜蜜蜜的笑意。
“他跟你表白了!”我盯着岳文灿那灿若桃花的笑脸看了许久,兴奋和高兴让力量回到我的身上,我激动地肯定说道,“他跟你表白了!”
“嘘!嘘!小声点!”岳文灿按住我激动得要跳起来的身体,脸红了起来,还是老实说道:“他确实跟我表白了。”
“有没有玫瑰?有没有巧克力?有没有Romantid Hearbeat Kiss”我激动地八卦着。虽然我没见过和岳文灿两情相悦的那个男孩子,但岳文灿各方面并不差,我相信她看上的那个男孩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爱情,是永恒不会老的话题。有人说过,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够荒芜了,如果没有爱情,连带着人的生活也变得荒芜、没有意义起来。
“哎呀呀,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呀!哪里有那么多花哨?”岳文灿被我猜测得害羞,脸上红得要滴血,伸手戳着我的脑袋,“快点起床吃早餐,我要回宿舍收拾东西了。还有,我跟你讲,我爸爸会来接我到我大姑那里去玩一下再回家,听说何默已经去了她叔叔家,所以你起床吃完早餐收拾好东西只能自己回家了。”
“哦。”我们谁也没有问谁在高考上考得怎样,不需要问。考完试就无需再于事无补地寻找烦恼。知道岳文灿喜欢的人在高考完之夜鼓起勇气跟她表白,知道她的爸爸来接她去亲戚家玩,我在替她高兴的同时,知道要形单影只回家的我心里还有说不出的滋味。
岳文灿走后,我强撑着起来洗漱。
高考完了,迎来大解放了,应该高兴轻松的。
小婵婵和小雪雪回家心切,都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整间宿舍都是乱糟糟的,我出门去找王霞。
王霞的宿舍和我的宿舍中间隔了两间宿舍。她的宿舍也是没有几个人,也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宿舍也是乱糟糟的。王霞不在宿舍,她的舍友说她出去捡书卖去了。
每一个住校的参加完高考的毕业生都会有一大推书籍、试卷、笔记本、草稿纸。只有少部分的人会把全部的书籍、试卷、笔记本、草稿纸宝贝爱惜如命地带回家;很多人都是在众多书籍、试卷和笔记本还有草稿纸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有人会把所有的书籍、试卷和笔记本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就都扔掉,好像这样子做就可以把高中三年所承受的痛苦煎熬一起扔掉。我已经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复习室的书籍、试卷、草稿纸扔掉了。
昨天晚上我们从宿舍出去的时候,王霞看到宿管阿姨在乐呵呵地捡废纸书籍的时候,她就嗅到了生意的门道,她了解我死爱面子的性格,知道我做不出什么抛头露面的事情,所以她也不怕我跟她抢生意,直言不讳地跟我说,“你看看她们扔掉书啊,试卷啊,笔记本啊,这些可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想当初,特别是教科书,简直是拿着一麻袋的钱买来的,现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卖到一个麻袋的钱,我也不能让在宿舍门口的金钱生意给阿姨白白做,我也要来分一杯羹!我也要去把毕业生扔的废纸书籍收来卖,不多,至少能挣到一笔麻袋钱。这是我挣钱的一个开始,更是我变成有钱人的第一步!”
我想不到王霞还真是说到做到。我死爱面子,即使我一毛钱都没有,我也是做不来捡废品这种在我看来很丢人现眼的活的。
人生难得一知己。很多人只是表面上很好而已,但都是不交心的。能说得上话并不代表就交心。在我的高中生涯,我只把岳文灿当做我的之交好友。但王霞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在那一天人人都忙着收拾东西回家的分别日子里,既然前一天晚上王霞主动伸出橄榄枝来打破我们之间的僵局,而我们也度过了一个算是很愉快的晚上,在我回家之前,我想和王霞说一声再见,然后大家互留一个联系方式,电话或者QQ,以保持我们日后的联系。在学生当中很盛行玩QQ,我还没有QQ,只有我没有,是我固执地不想要。因为我没有时间去网吧,也还没有手机。但我已经想好了,我在高考完后就去买个手机,申请个QQ,加上岳文灿和何默还有王霞。
在高一的时候,岳文灿和何默就把她们的联系方式给了我。在高中,我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联系方式。其他人的我不想要,我舍友的我也一个都没有要。这是我第一次认真想向人要联系方式。
我把整栋宿舍楼都找遍了,跑得腿软,找得大汗淋漓都没见王霞的人影。
整栋宿舍楼要么是手脚不停收拾东西、扔东西的忙碌身影,要么就是拉着行李箱离开宿舍、离开校园的离别人影。混乱不堪。
我避开混乱的人群,跑下楼梯,走出宿舍楼大铁门去找王霞。
外面是白晃晃的太阳光,挂满绿绿芒果的芒果树在太阳光下往地上投射下一大片让人感到清凉的阴影。有很多学生光明正大地带着照相机和手机在校园的各个角落高兴地照相。
我见到带我高一的那个很年轻,很白,很漂亮,个子娇小,身材丰满,打扮非常时尚,但针对班上定向生说话很刻薄尖酸的班主任被一群学生簇拥着在学校标注性建筑前照相。太阳明亮,树木茂盛,青草绿油,我当做没有什么都没有看到就走。
教学楼也没有王霞的身影。校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影来来去去,我把学生丢书扔纸的每一处垃圾堆也都找了,可就是找不到王霞。
在外面徒劳无功,我又回去宿舍找她,我想在宿舍来个守株待兔。但我没有料到,我在外面不到一个小时,她宿舍已经走完人了,空荡荡的,静悄悄的,让我眼前一黑,心底冰凉。在那一刻,我对自作多情的自己生气,也对找不到的王霞生气。我在心里问我自己,我和她之间到底存不存在友谊?
我宿舍的小雪雪和小婵婵也已经走了,她们两人各在我的床头留下一张道再见的笑脸便利贴。
整栋宿舍楼基本都走完人了,我木着脸把不要的东西统统扔掉,然后顶着热辣却驱散不了我心里凉意的大太阳孤身一人踏上回家的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