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池煜如今只能算池家的半个挂名儿子,但能享受到的钱权不少,以前他基本不需要,有必要时却也不扭捏。
池煜买了机票飞回b市,而那辆停在g市旧小区的车便交给助理想办法,他两手一撇也算轻松。
回到实验室是假期的第四天,师姐进门看见他吓一大跳。
“你不是休一周吗?怎么那么快回来了。”
她揉揉肚子坐下,上下打量了一下池煜,讲:“你这三天干嘛去了,感觉像被吸干了魂,怪憔悴的。”
池煜往桌子上趴着,看起来很困:“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师姐见池煜回答含糊,也知情识趣不再追问,只是问池煜有没有吃早餐。
没有。池煜抬起头,眼睛一闪一闪的:“师姐有投喂吗?”
师姐笑着骂他:“感情等着我呢。冰箱里有三明治,贴了我名的,你直接拿去热来吃吧。”
池煜愉快地应了声,终于有点活力,起身去找早餐吃了。师姐往座位一坐又开始拉数据,勤奋得像老牛,池煜知道她这是在赶due,笑了笑,拿完三明治回来路过的时候还特意在师姐面前悠闲地晃了两天。
师姐怒了:“滚蛋!”
池煜这才一边啃三明治一边乖乖晃回自己座位。
坐下来,他下意识摁亮手机的荧幕,上面却只有天气预报的提醒。
昨天回到b市就收到沈桎之的微信好友申请。
短信收件也有何盛发来信息,大意是电话没联系上池煜,因此发信息给他告知,讲沈桎之已经清醒,安然无恙,不必担心,并且非常感谢池煜帮忙云云的。
池煜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退出去。
池煜心里腹诽,不明白沈桎之这样聪明玲珑的人怎么找何盛当助理,话都不会讲,居然把池煜这三天的奔波视作一份帮忙。
池煜什么时候要这样好心,要去无条件帮忙一个十来年没见的好同学。
在心里兜兜转转想了半天,又觉得大概不算何盛的错。
他和沈桎之本来就没有一丁点联系,何盛或许并不知情两个人之间的藕断丝连,自然以为池煜对沈桎之而言只算老同学。
想到这里池煜又切到微信的页面,发觉自己竟又开始恃宠而骄。
沈桎之只是坦白了一段十年前的暗恋,他却将此当作奖章,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要知道他们两个其实很特殊。
“我和他一起拿过金奖,我们一同牵着手淋过金雨,我们一样暗恋着对方。”
池煜这样想着,却谁也没有说,只是纠结了七分钟,然后在好友列表申请通过了沈桎之。
他没有告诉沈桎之其实自己有他微信,并且很熟悉那个页面的内容。
头像是小满,一个很可爱的机器人,戴着小帽子,脸上的表情也很让人心情好,看起来像卖萌,与沈桎之本人的风格大相径庭。不过池煜知道这是沈桎之的私人微信,估计加上的人也不多。
沈桎之很少发朋友圈,且仅半年可见。最近半年只有一条,是一只小黄狗的照片,很眼熟,跟沈桎之高中头像的那一只长得很像。
通过以后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就那样一直保留着空白的页面。
池煜认为微信设计很有问题。
明明沈桎之主动添加的他,微信居然会默认被添加的人主动发起聊天。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池煜想,好吧,那我已经发号施令,接下来不要再主动了。
过了好一会,实验室的老板来了,把池煜喊进了办公室。
老板坐下来,茶都不喝,眉头皱起来:“池煜啊,你昨晚半夜发的那个信息,是在认真的吗?”
池煜点点头,说,是认真的。
他昨晚半夜发辞职信给老板,很突然,但也算深思熟虑。
老板显然忧愁了,叹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是这样的,我们实验室呢,最近确实在一些资金方面或许需要周转,但是这个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不是这个原因。”打断别人讲话不太礼貌,但池煜确实不希望老板多想,“是我的私人原因。”
老板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我们先好好谈一谈,你愿意吗?”
池煜过了那么多年还是不太能在人际关系方面尽善尽美,纠结了几秒,还是坐了下来,以舍命陪君子的态度做好心理谈话的准备。
他这个实验室氛围算好,而且好一部分是以前同校的师兄师姐,资源也不错,各方面来说都值得他在这里待下半辈子。老板实在没有办法想到是什么让池煜突然提出离职。甚至是在请了一周假之后忽然在假期半途返回,讲不干了。
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你已经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发展了?”老板问。
池煜如坐针毡,好像高中时期逃课做实验被发现,被班主任喊去办公室问责,只能坐在椅子上低头一样产生了一点焦虑。
池煜之回答后面那个问题:“我没有找到下家,老板您放心,离职后起码一年内我应该是不会有和原研究方面的任何联系的,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签署保密声明。至于离职真的是很抱歉,但确实是比较私人的原因。”
在公园的那个早上他想了很多。
池煜从前真的有些笨,察觉到爱意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逃避,他喜欢上沈桎之,便想着一辈子不要讲出口,他恨上沈桎之,又想着要以后都再也不要联系。回想这一切池煜才发觉自己错得彻头彻尾。
沈桎之的爱很明显。
从小到大只有他是那样毫无保留地对待池煜,全世界千千万万的人爱慕沈桎之,而沈桎之只是在夜半时分溜去池煜房间,静静地看池煜三分钟,只用眼神亲吻池煜的眉眼,然后再离开。
来北方之后池煜很难吃到正宗的肠粉,因而不可避免地每次吃的时候都要想起一次沈桎之。
一开始他倒酱油也很不熟练,学着别人把袋子戳破,结果溅自己一身。
那一天是最想沈桎之的时候,都分开两年了,他到那一刻反而在心里涌上了很强烈的想去找沈桎之谈和好的念头。
不过后来池煜很快冷静下来,去翻阅沈氏最近的新闻,看财经版块上西装革履的那个沈总,心里的那处伤口就能慢慢自己缝合,时间久了这个缝伤口的手术也熟练起来,到最后不打麻药也不会痛。
大学毕业前他考到驾照,想起来去公园那一次他分明同沈桎之讲高中一毕业就要去考,没想到高中毕业那么急切想脱离那个伤心地,便也把这件事撩置于脑后,拖到三年后才考。
池煜拿到驾照就按着导航区吃全市各个肠粉店。第一件事是庆幸家里有钱,考完驾照不用忧愁提车。第二件事是决心,坚定地想只要吃的次数够多就能熟练淋酱油。
只要离开的时间够久就能忘记一切。
沈桎之对他的好当然不止给他早餐带肠粉。
池煜坐在公园的长凳发呆,周围来晨练和打太极的人多了起来,太阳慢慢从湖面升起来,波光粼粼,祥和漂亮得像世外桃源。
十年前沈桎之在这里看日落,想明白自己的的确确爱上了池煜。
十年后池煜在这里看日出,也想明白自己隔了三千个日夜,还是没忘记沈桎之。
池煜当然不确定沈桎之现在是否还对自己有那份感情。
只是池煜不想再躲避下去。
他回到b市,通过沈桎之的好友申请,没有回复何盛的讯息,却给实验室老板发了短信,将自己要辞职。附上很完整的离职声明,是临时写的,但很严谨详细,并不像开玩笑,也不太像心血来潮。
很久之前苏虞绮对他的评判是很会糟蹋人心意。
事到如今池煜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原来池煜那么多次把那么多人的爱拒之门外。
小雪人的一切都很像大梦一场。
池煜反复点开自己的行程记录去回想这三天的奔波,确认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梦境,共沉沦也该有另一个涉事者。
池煜决心这次不要再逃避,他从前只搜索沈桎之的财经版块,昨晚第一次搜索绯闻信息,竟发现两个方面的报道量都不相上下。
沈桎之和无论男人女人吃饭都能被拍。
池煜把近一年的都一一浏览点评,装似牵手的一律当作错位拍摄,情侣同款的大概只是另一方蹭热度,而一起进出酒店整夜未出的池煜生气地想,这是做什么,沈桎之怎么男女关系要混乱成这样了。
他当然不好贸然去质问,只是又多了一份要前进的力气,有爱也有怨,后者是看桃色新闻看出来的。
池煜把那么多绯闻看完,确认沈桎之目前身边没有真正的伴侣,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沈桎之早就在那天晚上坦白,讲离开池煜之后所有恋爱都不长久,甚至没有办法亲吻,后来干脆不再谈恋爱。不过暧昧和恋爱当然不一样。池煜不可自控地把那些新闻截图保存,留下当证据,至于什么时候对峙,以后再说。
他请假三天,又准备后续离职,当然要把手头上的一切工作和实验先处理完。
老板没立马答应,只是劝他再考虑,不知道算不算真的肯把池煜放走。只是放不放走当然由不得他,池煜是在工作而非念书,自然有自身权利辞职离开。
为了赶手上的工作进度,池煜泡在实验室好几天,差点连家都不回,把师兄师姐吓一跳,问怎么回事。池煜讲自己要离开了。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工作,师兄鼠标一摔,大喊真的假的。
这件事实在很难解释。
池煜总不能讲他要下决心去追人了。
思来想去最后他还是用私事做托词。
其他人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趋势,每天都问池煜好几次,到最后都满脸怨念,看池煜就像看一个抛妻弃子的渣男,池煜哭笑不得。
他战战兢兢赶工,却没想到天降横祸。
或许也算不上横祸,池煜接到电话的时候想,倒也符合他的说辞。
池煜大哥是市委的,跨年前一天落马,被查出贪污贿赂过亿,池氏受牵连,几乎被一锅踹,先是股票大跌,紧接着又被有心人举报,名下几家公司都出了资金问题。做空机构提前被通风报信,手很快伸了过来,池父焦头烂额,还没来得及联系人就被请去喝茶。
池煜当然没有赦免权。
下班前一刻纪委监委出现到研究所楼下,池煜叹了一口气,心态倒算好,只是遗憾不能按计划离职去找沈桎之坦白,甚至可能要经历人生第一次最特殊的跨年。
师兄师姐们面面相觑,以为只是池煜这几天支支吾吾的私事,眼神各异,全都噤了声。
池煜还差最后一页数据没记,还是拜托旁边的师兄帮忙,然后知情识趣地被带走,手机没收前他切去微信瞟了一眼。
沈桎之已经被他置了顶,此刻仍是毫无音讯。
被请来喝茶其实并不好受。
池煜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十多个小时,面前的人轮了几轮,问的问题翻来又覆去,池煜本来这些天就没睡好,此刻更是感觉精神已经到达紧绷状态,一拉就能断。
池煜当然没有办法讲自己的是清白的。
他都姓池了,被池家养了大半辈子,哪怕要的钱不多,却也还是不可否认沾了池家小公子这个名号的光。要到这个时候当白眼狼未免太犯贱。
只是要讲他真的有涉利太多,那是万万没有的。池煜初中开始比赛,赚了钱之后便没再用家里给的卡一分钱,自己去办了卡,后来的奖金也都只填那个卡号。念本科的时候学费差点不够,他去问林志宙借了,然后免费给林志宙的实验室打工,帮他带新人,还完之后开始领工资。
那个时候科技发展起来,他去一场比赛下来赚的不少,只是本来物理科研的材料就贵,有时候入不敷出,池煜倒也有点理解沈桎之的离开。少年人热血的梦想和现实始终有区别。好在池煜物欲不高,不追求名牌也不爱好豪车,就那样一年年攒下来,读研的时候竟也自己可以开始租房了。
这些经历和流水摆上台面,池煜的清白就显得明晰,何况池煜跟池氏产业实在没有一丁点的联系,唯一的股份都在高中毕业之后明码标价卖给自己的二哥,签了合同,从此分明了。一些车房倒是很小的时候落到他名下的,长大后没再推辞要给回去,但那个时候估计池家还没开始走上歪门邪道,要追根溯源也没那么大能力让池煜背锅。
卖股份那个时候池煜本来是想为了证明自己和沈桎之不一样,他并不要同这些名利同流合污,没想到事到如今反而也成救自己一命的重要证据。
房间里没有窗户,一直开着灯,分不清黑夜白天。池煜只知道过了很久,他眼皮都困得发痛,却没有办法睡,哪怕没有审讯也要保持清醒,这是规定。
中间有一段时间对面一直没人。
再次有人进来的时候是一个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他坐到池煜面前,好久不讲话,只是目光犀利地凝着池煜。
池煜也还是犟,和他对视,也不啃声。
过了一段时间,他的下属进来,在他耳边轻轻讲了一句什么,他才开口,把一份东西推过来让池煜签名。
池煜低头看,发现算是短期的保释书。
签名一份空着,一份写了沈桎之。
已经盖了章,其实池煜签不签都无所谓,这一瞬间池煜感慨沈桎之实在实力过硬,笑了笑还是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上一次两个人这样签名还是比赛报到,没想到隔那么久再和沈桎之名字并排是这样狼狈。
池煜被放出来,路过大厅的玻璃镜时转头看了一眼,发觉自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满脸疲惫,头发也乱糟糟,好像坐长途硬座火车几十个小时一般。
他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着先回家洗个澡,没想到刚刚踏出大门,抬起头,发现几步之外站着一个沈桎之。
沈桎之的表情很平静,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门口不远处等池煜。整个人气质干净利落,和几天前躺在床上有点病态的人完全不一样。
站起来之后池煜看他又是不一样的感觉,第一反应是居然比自己高那么多。
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池煜察觉到沈桎之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因为对方的视线从平平的直视变成微微俯视。而池煜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此刻大概狼狈得很难看,心里很不是滋味,轻轻地偏过头,不希望沈桎之这样直勾勾看着他。
两个人加了微信快一周也不聊天,如今见了面却也都默契地不讲话,池煜简直以为这是哑巴友谊,只靠精神波交流。
没有客气问好也没有解释什么,池煜只是压下心底的波涛汹涌,很轻地开口,讲自己想先回家洗个澡。
他已经拿到手机,正在手上震个不停,各种各样的讯息和来电通通涌上来,池煜干脆低头将其调到飞行模式。
沈桎之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什么也不说,只是点了点头,带他到路边自己停的车,为池煜打开副驾驶的门。
池煜站在原地看他,内心有什么被触动了一下。
很难形容这一秒的感觉,大概也只像小猫挠痒,很轻,但是一直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静静看着沈桎之,沈桎之也无声地回望他。
全世界都纷乱无比,路人在兴高采烈准备跨年,亲人在焦头烂额处理大祸临头,而沈桎之为池煜打开车门,问都不问终点要导航哪里,因为自己以雪人的身份曾经到此一游。
池煜心里一直压抑的东西此刻像泄洪一样流露出来,把自己彻头彻尾地淹没。
池煜终于有了勇气,也终于彻底释怀。在正式与沈桎之再次相逢的这一分钟。
他坐上副驾驶,从善如流地把车载蓝牙连自己的手机准备放歌。
沈桎之也坐进来,关门扣安全带一气呵成,脸上好像再平常不过的神情,只是通过前视镜又在看池煜。
池煜掀起眼皮,在镜中精确捕捉沈桎之。
池煜笑了笑,望向那片小小的镜子,说:“我正式邀请你去我家做空。”
蓝牙开始照常报道今日天气,开头当然先念日期,这是一年最后一天,是结束的日子,也是重头开始的日子。
车内开了暖气,热乎乎的,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太多美好和温暖的东西。
无论这次是池煜心血来潮还是单纯感谢,沈桎之想,他都甘之如饴。
沈桎之很认真地听完天气预报,然后转过头对池煜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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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要开始一小段甜一点的了,,,小鱼和吱吱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