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望岳一歪头:“你的房子吗?”
哦,差点忘了,翟诚岳生前就把房子给了眼前的这个家伙。申路河终于笑出了声,在口袋里不知所措地掏了一阵,还真掏出不知猴年马月呆在口袋缝隙里的一根烟,他一边快步地下楼梯,一边试着点了好几次,本来已经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竟然真把香烟点着了。他把烟塞进嘴里,像个老烟鬼一样猛吸一口。
在这一刻,他再也没有必要向翟望岳展示和蔼可亲的长辈形象。只有他知道自己这个人的底色本就不堪,所以把自己也整得疲惫了。
申路河:“行,那我今天去搬东西。我走。”
令他意外的是,翟望岳并没有阻拦他,反而冷冷地望着他把自己的一切杂七杂八的东西往行李箱里塞,当然一个箱子是带不下的,翟望岳甚至给他找出另一个旅行包:“一次拿不完,下次再来一趟吧。”
看起来那么善解人意。
“不用了,放那儿吧。”申路河摇摇头,他手劲很大,一用力就把几个包拉了起来,看上去风尘仆仆。直到走到门口,翟望岳才发出低音,有些玩味道:“你还想不想要了?那些证据。”
申路河:“我只是不需要你了而已,大人有大人的办法。你还是好好学习吧,再见。”
这几乎就是哄小孩和告别的意思,翟望岳手指一颤,无限的冲动漫起来,他想叫住申路河,可偏偏和冰冻了一样无法动弹。
防盗门在他面前关闭,申路河的影子随之消失,翟望岳骤然没了支点一样悬浮在半空,他急匆匆地冲到阳台,申路河白色的背影正在缓缓移动。
在菜市场里吃出了人肉,无论在哪个地区,这都是足以把街区掀得翻天覆地的新闻。
“听说了吗,可吓人了,当时就是那个人发现了报警的……对对对,他来了!”
申路河拉着行李箱,沉默地掠过窃窃私语的人群,眼前的一个人却硬生生让他停下了步伐。
魏小青被一群警察带着,一步步地向车上走去。
大人们顾及了她的面子,催促她快点儿,并且尽量去挡住她的脸,然而她无所畏惧一样,眼珠转来转去,最终,落在了申路河的脸上。
女孩头发依然扎得很紧,依旧是破旧的校服,稚嫩的脸上露出不符合她的年龄的表情。她的眼睛本来就冷,现在更是刚从冰窟里捞出来一样,一眼洞穿了区区十米的距离,像尖刀一样刺穿厚重不堪的皮囊和血肉,直直刺痛他的灵魂。
然而下一秒她就毫无犹豫地转过脸,目光平视前方,踏上警车。
翟望岳赶到的时候,恰巧就捕捉到了这一幕。他愕然地观察着申路河的表情,却并没有暴露自己的位置,依然安静地隐藏着自己。
警车开走了,留下了一地的闲言碎语,红蓝的光扫远,申路河却转过半个脸,这个角度让他的面孔布满阴影:“早就看见你了,出来吧。”
翟望岳期期艾艾地往前蹭了几步,心里悄然蔓长出一根藤蔓。
不过几天,申路河觉得自己的烟瘾越来越严重,他开了口,一字一顿地落入翟望岳的耳膜:“你看到魏小青刚才那个眼神了吗?她想对我说什么?”
与其是问他,不如说是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
翟望岳瞥了一眼他的表情,最终还是选择了诚实,即使诚实的结果是十分伤人的:“带着恨,是吧?她为什么要恨你。”
翟望岳,果然还是和之前一样敏锐啊。
申路河转过身,无意踏在菜市场前油污和灰尘遍布的一片菜叶上,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以为和眼前的青年一刀两断,但谁知只持续了这么一会儿就再度绑在一块儿了。
他平淡道,语气里却依然凝结了巨大的痛苦:“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揭穿她?”
翟望岳一伸手,在街边买了个热气腾腾的卷饼,递给申路河,若无其事道:“还没吃饭吧?”
申路河眼睛里的黑色不太纯粹,他眼里带笑的时候总是很漂亮,但现在那里一点动静和光亮也没有。
翟望岳握着食物向他示意了一遍,这一次,申路河把卷饼接了过去,机械地咬了一口。香辣的红色酱料裹着土豆丝,火腿还有榨菜,涌入他的口腔,让他勉强恢复了一点气力。
这时,一缕温度流水一样流入他的手掌中,他不用扬起眼神,都用余光知道是翟望岳乘虚而入地握住了他垂下的那只没拿东西的手。
翟望岳强忍着和他十指交扣的冲动,只是手指轻轻按在光滑的皮肤,随后稍微用了点力气,带着申路河往前走。
申路河稍微愣了一下,随后猛烈地挣扎起来,翟望岳的手比他想象中的大,很明显用力出了一串青筋,像按着掌中弹跳不止的鱼,卯足了劲儿和申路河较量。
明明是初冬的时节,拗了片刻,申路河浑身竟出了汗。他叹了口气,终于暂时放弃,像个人偶一样任由翟望岳拉着走。青年把头发扎了起来,随着风一飘一飘,像玄色的的旗帜。
他幽幽道:“我……我应该早就知道魏丛山不是个东西,我很理解小青那孩子。时候到了,你拉够了没有?””
卷饼已经吃光了,兜转了一圈,他们又回到了居民楼下,申路河攥着翟望岳的手指把他们一根根地掰开,强硬地挣脱了这样的束缚。
冬季不如夏季,暮色与白日交叠时没有绚丽的晚霞,就在这么短暂的时间之内,天空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态,黯然失色了下去。如果居民楼上的那个房间里,翟诚岳还在暖黄色的灯光中端坐着写稿,那么这样的景色还不那么容易引起虚无的情绪,可现在不同了。
似乎翟望岳对他的表白,让他的人生态度发生了一些变化,再确切一点就是,那些名为希望的东西终于被彻底抽离,他开始真正接受了“申路河是个失败的男人”这一事实。
无论哪个方向都如此失败。
申路河接上了他今晚半截对话的结尾:“翟望岳,你知道吗,如果我是她,会做和她一样的选择。”
“人是我杀的。”瘦弱的少女在审讯室冰冷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渺小,然而她的第一句话就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按理说,她就没有过只身骗过层层调查的妄想,能瞒过那么久,魏小青已经很满足了。
她翻了翻起眼睛,露出回忆的神情,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她又回到了那个黄昏如血的傍晚:“当天,我妈在养老院待久了,回来得晚了点。”
桌上盛满啤酒的酒杯被魏丛山一巴掌挥了下去,撞在了高金凤围裙的胸口处,把后者砸得倒退半步,布料上大片的酒液污渍晕染开,而廉价的玻璃杯在地上碎成了一滩。
还未等高金凤沉默着去拿扫帚扫地上的碎片,魏丛山就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她往桌角上磕。
醉酒的屠户一股不要命似的蛮力,随着肉体撞到坚硬木质上的闷响和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地面上很快淤积起暗红的血。
而魏丛山的羞辱依然没有停止,他满脸通红,爆起了半身的青筋,一脚把高金凤踹倒在地,拳头如同暴雨般落在女人身上;“妈的,在个养老院工作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要没有我肉铺上忙活,你赚的鸟钱算个屁!天生的贱种!早就欠铁链子栓了——”
夜幕降临,魏小青像只老鼠一样缩起自己,试图去叩响爷爷奶奶的房门,而事实是房门早已落锁,无论如何,也无法向她敞开。
魏小青终于不妄想着得到他人的帮助,她义无反顾地扑向那个施暴的巨人,奋力拉扯他的手臂:“别打了!!”
魏小青天天在摊位上帮忙,加上年轻,手上有点力气,一拽之下让酒精上头的魏丛山趔趄一下,然而下一秒,她也被像一个布娃娃一样摔到了地上:“敢碰我?妈的,连你一起办了!”
头撞得那一下过于剧烈,魏小青的鼻血流进了嘴里。她第一反应是趴下爬不起来就完了,挣扎了两下,然而脑袋直接被踩住在地板上碾了一圈,头盖骨都快炸开,随后肋骨上又被补了一脚,她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到灰尘驳落的墙角才勉强停下。
她满脸是血和散落的头发,几乎遮蔽视线,耳朵里都是嗡嗡的金属一般的噪音,高金凤在说什么,是别打了,还是别碰我女儿?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隔壁传来了新闻联播开头的音乐,已经八点了?
魏丛山和死猪一样,在沙发上仰面躺着,肚子像山丘,只是一直不断地起伏着,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
卧室房门终于打开,爷爷奶奶探头探脑地出来,去扶高金凤。魏小青只看了他们一眼,立刻转过了目光。
奶奶:“你妈这情况得送医院……”
魏小青:“等一下。”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
她握着银光闪闪的刀,转过头,很冷静地对爷爷奶奶和母亲道:“别阻止我,转过头去……”
魏小青的嗓音逐渐低了下去,大概是出了内伤,她的嘴角流下了一行血。她顶着蓬乱得像个疯子的长发,每走一步浑身的伤口就被牵扯一次,而握着刀的手却很稳。而双眼里甚至没有愤怒和仇恨,那张脸甚至不怎么像人类。
她举起了手中的剔骨刀。
“就是这样?”审讯人员问道。
魏小青有点累了:“我可以喝一杯水吗?”
她的简单要求得到了满足。她低头看着一次性纸杯里的涟漪:“就是这样,魏丛山回家一喝醉了就打我妈,打我,有时候爷爷奶奶也不能幸免。”
魏小青的双唇被水润泽过,不那么干涩了,她清清嗓子,像讲一个平常故事一样:“开始第一刀比较不容易,抽出来也花了我一点力气,后面就省事多了。我经常在摊位上帮忙,和倒腾一只猪也没什么差别。”
“没有别人参与吗?”
“没有。”
“魏小青,请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真的,没有别人。”魏小青忽然回到小女孩一样的真挚,瞳孔里一丝萤火虫一样的光亮了起来,她拼命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