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霁自己都还不清楚喜欢或者是不喜欢。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也太过亲密,许多边界早就混淆在一起,模糊不清。
在彭煦林发出这个疑问之前,程霁仍然将自己的那些反应归因于性向本能,与情感无关。
毕竟他也没有和其他男性亲密接触的机会。
但彭煦林既然这样问了,程霁便不得不正视内心,将问题总结出一个答案来。
他将喜欢和不喜欢作为两条道路,通向不同的终点,然后思考彭煦林问出这个问题的目的。
显而易见的,彭煦林今天对于程霁的突然靠近十分排斥,是一个很害怕同性恋的直男,无法接受有一个可能觊觎自己的的弟弟。
所以他这样问,大概率是为了确认程霁对自己没有不轨之心,这样才可以继续和程霁当兄弟。
也就是说,道路的一条是继续做不尴不尬的邻居兄弟,另一条是被恐同直男排斥,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正确答案是前者,但程霁选择后者作为最终谜底。
他发了个问号过去,又发了一个小鸡指着太阳穴转手指的gif。
对话就到此结束,彭煦林那头的对话框彻底平静,连正在输入也不显示了。
看来是放心了。
程霁对自己的演技十分满意,也放下心来,认真剪辑今天的视频,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彭煦林正坐在床上,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呆若木鸡。
这不对吧,这怎么对?
彭煦林输入框里的伦理教育还没发出去,一脸疑问的黄色小鸡先给他上了重重一课。
问号是什么意思,是嘲笑彭煦林明知故问,还是说彭煦林自作多情。
其实彭煦林知道,如果程霁真的被说中心事,一定会欲盖弥彰地说没有不是,像这样理直气壮的反问,就说明真的不是。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吗?
那为什么程霁要脸红,要闪躲,要索吻呢?
彭煦林百思不得其解,却再也没有脸当年问程霁,对着那个小鸡,也只能回复一句:“哦哦,那就好。”
程霁盯着这五个字,想笑又笑不出来,索性不再理会,蒙着脑袋强迫自己睡去。
一墙之隔,两颗心以完全不同的频率跳动,毫无章法。
第二天,小溪指着彭煦林的黑眼圈惊讶道:“哥,你昨晚偷牛了?”
“我偷鸡了行不行?”彭煦林困得睁不开眼睛,看着没有动静的手机,打了个哈欠。
程霁一晚上都没有再发消息,为什么不回复了,是彭煦林太冒昧太自恋,把他惹生气了吗?
唉,他确实是太越界了,永远都学不会,也掌握不好和程霁在一起的社交距离。
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吧,是程霁长大了就不要他了,是程霁自顾自地说喜欢男生,然后就这么绝情地冷落、抛弃彭煦林。
只是问一问,不喜欢也可以继续当兄弟,再不济,也可以当邻居。
为什么就这样不理人了?
彭煦林都想把程霁从家里揪出来,正式警告这个坏家伙,不许不理人,不许不要彭煦林。
可是不行,程霁坏就坏在他真的会彻底把人抛在一边,从头到尾,被抛开的也只有彭煦林。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敢造次,彭煦林想了半天,也只敢在吃完早饭后,踢了踢小溪的腿,说:“你,去打听打听,程霁起没起床。”
小溪愤愤不平:“这是请人帮忙的态度吗!”
她都不问为什么让她去,肯定是俩人闹什么别扭了,她哥不敢去。
程霁是一直好脾气的,所以一定不是程霁的问题。
彭煦林给小溪发了个红包,小溪气急:“我是这种人吗,小鸡哥跟我什么关系,你跟我什么关系?”
金钱也收买不了正直的妹妹,彭煦林眼看着妹妹也跑出门,自己真正成了孤立无援的孤家寡人。
隔壁的大门发出被推开的声音,彭煦林快步走到门口,看到程霁从里边出来,似乎是正准备跟小溪去哪里。
“你醒了?”彭煦林很没有底气地问。
程霁抬眼看过了,很乖地点点头。
怎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彭煦林走近了一点点,站到两家大门中间的院墙前边,和程霁隔着一个守门的小石狮子。
彭煦林又问:“你俩要去哪?”
小溪代替程霁回答:“婶儿让小鸡哥去镇上买点豆腐和肉,还有花椒,等到二十五了可以直接炸。”
“哦,”彭煦林都没看小溪一眼,问程霁,“那我也跟着去行不行?”
程霁想了想,还是点头,一味拒绝只会让彭煦林看出端倪,还是和以前一样更让人相信。
彭煦林得到允许,却不痛快,但为什么不痛快,他也说不上来,因为程霁什么也没做,反而和之前一样听话,他挑不出毛病。
彭煦林回家去骑三轮车,本来是彭宏利买来给奶奶代步的,奶奶不爱骑,放在院里都落灰,也就兄妹俩回来才发挥一点作用。
程霁和小溪坐在后边,彭煦林当司机。
一路上彭煦林也看不到程霁的手语,只有小溪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聊这么开心,手不累吗。
彭煦林也试着插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说程霁不理他,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跟程霁相处。
他都做好准备了,都说服自己了,结果全是错的。
尴尬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无地自容可能更贴切一些。
直到车子停到镇上超市的门口,彭煦林才找到和程霁之间的台阶,他看程霁从三轮车后座下来时慢吞吞的,便伸手去接。
但程霁也只是对着他笑了笑,然后自己低头从车上下来。
“哦,哦。”彭煦林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手缩回来在自己头上抓了一把。
程霁其实扭过来就没再笑了,彭煦林今天比昨天更奇怪,让程霁摸不准这个人在想什么。
总归是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天天贴在一起,正如昨天程霁突然靠,真贴在一起的话,彭煦林估计也受不了吧。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彭煦林看起来仍然是不开心。
小溪没有采购任务,她只需要买自己想吃的东西,往购物车里放了不少零食,她爱吃魔芋爽,程霁爱吃抹茶蛋卷,哥,哥喜欢吃什么呢,好像都爱吃吧,小溪看看沉默的彭煦林,问他:“你想吃啥?”
彭煦林跟程霁并排走着,手机推着购物车,说:“都行。”
他说的都行是真都行,本来也没有吃零食的心情。
逛到蔬菜区,彭煦林寻思直接买两条猪后腿,一家一条,问程霁的意见,程霁也拿不准注意,只是让彭煦林决定,到时候结账他转给彭煦林就行。
彭煦林从后背凉到后脑勺。
两个人最避嫌的时候,也不过是程霁住宿舍,从来没有说什么把钱转给彭煦林。
如果说在这之前,彭煦林只是疑惑,现在彭煦林真的感到委屈。
他沉下脸,没说什么,先称了肉,又陪着两个小的去买了蔬菜,等到排队结账的时候,他说:“你俩出去等我。”
小溪看出彭煦林低沉的气场,有点发怵,又去看程霁,程霁却没什么反应,点了点头就往收银台外边走。
妹妹小声问程霁:“他咋了?”
程霁摇头,他不知道,也不想问。
其实他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只不过从小没有冲别人撒过气,所以也只能憋着。
同性恋很稀奇吗,被同性恋喜欢很恐怖吗,至于那样试探吗?
程霁在心里“哼”了一下,忍不住恶劣地想,昨晚就不应该否认,直接回一个“是”吓吓他,看彭煦林还能有什么反应,说不定吓得今天不敢和程霁逛街了吧。
可是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又要生气,他们直男还真是难以捉摸。
彭煦林推着大堆小堆的东西出来了,三个人沉默着往车上搬,三轮车后边的篓被装得溢出来,两条猪腿看上去十分气派。
坐稳之后,程霁拿出手机要给彭煦林转账,但是彭煦林竟然把小票给丢掉了。
他赶在彭煦林发动车子之前拍了拍彭煦林的肩膀,要他把钱算清楚。
彭煦林一个油门拧下去,程霁被惯性一冲,靠在座位上老实了。
时间还早,彭煦林带着他俩绕路闲逛,从这个村骑到那个村,程霁举着手机录视频,录到彭煦林的背影,和小溪被风吹起来的头发。
社团里的同学问他这是哪里,他就如实回答这是老家。
有一位同学距离不远,提议来这里采风团建,还有几位同省份的同学附议,说反正还有好多天才过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你一言我一语,竟然真的讨论起来,程霁耐心为他们解答,也提前说了这个地方住宿条件很差,镇上只有简陋的招待所。
可是大学生们才不怕条件差,就怕不好玩,程霁当然欢迎他们,让他们统计好人数后,为他们做攻略。
彭煦林从后视镜里瞄见一眼程霁的笑脸,忍住没问,等到回家再慢慢说。
等到了家,程霁又是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蹲在地上把自己家的东西筛出来,对着塑料袋上价格签一个个核算,给彭煦林转过去整数,便钻回屋剪视频,做攻略。
彭煦林看着紧闭的屋门和窗户,只能望洋兴叹。
可惜,住太近有好有坏,程霁的逃避大法在晚上彻底丧失作用。
两家人为了奖励孩子们完成今天的采购任务,决定在一起吃饭,程霁本想推脱,又怕欲盖弥彰,最终也是不情不愿地跟着程淑华来了隔壁。
彭煦林在厨房里烧柴火,呛得咳嗽了两声,跑出来,被奶奶笑话说:“不会生火为啥不用燃气。”
“柴火饭好吃呗。”彭煦林对大火猛炒出的饭菜有一种执念。
程霁没什么忙能帮上,在厨房和院里来回踱步,漫无目的,直到饭菜上齐,他才坐到饭桌上,挨着彭煦林。
本来是想隔开坐的,但是大家好像都默认他俩会坐在一起,也只留下了这两个位置。
餐桌很小,程霁的腿和彭煦林的腿被迫紧贴,他感觉彭煦林好像有点僵硬,于是抬头看着彭煦林,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从坐胸部向右下方划出弧线。
对不起。
程霁表情十足诚恳,彭煦林看清他的手语之后,整张脸都冷了下来,可惜程霁没看到,也不觉得吓人。
手机屏幕上还在不断弹出消息。
程霁点开,发现同学们竟然已经买好车票,订好民宿,只等出发了。
“欢迎呀,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们。”程霁身为东道主,很热情。
腿被撞了一下,程霁假装没有感觉到,但是很快彭煦林就又碰了过来。
程霁悄悄冲身边的人眨眼睛,要他有话直说。
彭煦林往程霁碗里放了剥好的大虾,说:“吃饭时候别玩手机,跟谁聊天呢?”
程霁低头,想将群里最新的消息转文字,却不小心直接播放,声音全都进了彭煦林的耳朵。
“程霁,我们明天下午到你们县城。”
发送人,林松竞。
【作者有话说】
距离文案回收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