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症

5 / 85 章 · 2,202

过年那几天对彭煦林来说没有很清晰的记忆,也可能是不愿意去记得,因为过完年第二天,爸爸妈妈又骑着摩托车,去到对于彭煦林来说很远的地方打工了。

他的世界里又只剩下程霁。

程霁很快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彭煦林听不懂婴语,但程淑华总是能听懂,她告诉彭煦林,这是饿了,这是困了,诸如此类,但彭煦林记不住。

又过了几个月,程淑华的产假到期了,程霁在工作日的白天被寄养到彭煦林家里,彭煦林如同花果山的猴,绕着院子跑了几圈,才气喘吁吁停在奶奶旁边,开心道:“我可以天天和弟弟在一起啦!”

彭建军每周回来一次,送回几袋奶粉,和一些米面肉,算是给奶奶的谢礼,等程淑华放暑假的时候,彭煦林和程霁都壮实不少。

比同龄人高了半头的彭煦林,在九月份开学,被送进村里的幼儿园,彼时还叫做育红班。

育红班里都是村里三四岁的小孩儿,统共也就十几个,开学那天满园猿声啼不住,彭煦林其实也不想上学,他舍不得奶奶,最舍不得程霁。

但育红班就在小学旁边,程淑华答应他,中午可以去小学食堂和程淑华一起吃饭,下午放学就和程淑华一起回家。

这么一想,上学似乎也不全然是孤独的,彭煦林勉强鼓起勇气,没有哭,自己背着书包走进了教室。

小班没什么要学的内容,无非是十个阿拉伯数字和相对应的汉字,第一天老师只教他们唱了一首歌,一只哈巴狗,坐在大门口,眼睛黑黝黝,想吃肉骨头。

教室里有个电视,电视下边是vcd机,这还是彭煦林第一次见到光盘是什么样,很神奇,放进机器就有动画片可以看,他中午吃饭时跟程淑华说:“程老师,我以后给弟弟买光盘。”

程淑华欣然答应,说彭煦林对弟弟真好,彭煦林竟然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他自觉上了学就是大孩子,应该承担起更多哥哥的责任。

放学回去,彭煦林就急不可耐地要教程霁唱歌,但程霁现在也只会单个单个的音节,小花狗什么的对他一个小婴儿来说还是太难。

彭煦林也不气馁,只是小声问程霁:“你什么时候会说话呢?”

程霁:“啊!”

现在的程霁比小时候漂亮多了,眼睛大大的,瞳仁黑黑的,睫毛一直都又卷又长,出门常被人认错是小姑娘。

所以哪怕程霁学说话时直流口水,彭煦林也不嫌弃他,反而会用程敏系在程霁背带裤上的手帕,帮他擦干净下巴。

程淑华一边搓洗衣服,一边笑着说:“你当时不到一岁就会喊妈妈喊奶奶了,你弟弟可能要比你笨一点,现在还不会喊。”

“不笨呀,”彭煦林和程霁贴了贴脸蛋,“弟弟一点也不笨。”

程霁咯咯笑了起来,好像有点能听懂大家在讨论他。

奶奶也说程霁看着机灵,眼睛滴溜溜的转,不像是笨孩子,说话晚就晚点。

“大器晚成嘛。”她这样说。

程淑华家院里的桃树很茂盛,结出青绿色的果子,非常适合夏天的时候乘凉,但桃树叶子上有白色的小飞虫,彭煦林就在树荫里帮程霁扇扇子,赶走那些小虫子。

在这一年的许多个夏夜里,彭煦林真心对着星星许愿,希望程霁学会说话后喊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但彭煦林学会了从1数到100,学会了背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学会了在放学路上给程霁挖路边的茅草根,程霁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跑,学会了用手指自己想要的东西,依然是没学会说话。

准确来讲,程霁除了“妈妈”,什么话都还不会说。

可是程霁马上要三岁了。

彭煦林三岁时已经是个小话痨,而程霁的三岁,只有嘴巴张开又闭上的失望。

在教程霁学说话这件事上,彭煦林甚至比彭建军更有耐心。

“哥哥,你看,要这样说,哥——哥——”彭煦林又在院里给程霁上课。

程霁不再是学步车里那个小婴儿,已经长大成为一个和彭煦林当时一样可爱的孩子。

当他认真听人说话时,会盯着人的嘴巴看,然后点头,或者是摇头。

“哥哥”两个字太难,程霁眨了眨眼睛,笑着对彭煦林摇头,表示自己学不会,也不想学。

学校开始教一些比较难的歌曲,但彭煦林回到家只唱给程霁听哈巴狗那一首,他觉得只要听得多,弟弟一定能学会一句吧。

彭煦林教他唱:“一只哈巴狗,坐在大门口。”

程霁努力张开嘴巴,偶尔会发出近似的音。

从去年程霁过完两岁生日开始,彭建军和程淑华开始频繁带他前往医院检查,儿内科、神经科,甚至是心理科。

坐在桌子后边的医生换了又换,不变的是空气里的药味,以及走廊上掉皮的绿漆。

“孩子多大了?”

“会说话吗?”

“一个字都不会?爸爸妈妈会叫吗?”

“听力查过吗?”

“去口腔科检查过吗?”

“做过脑电图吗?”

“……”

问题都由彭建军和程淑华来回答,程霁只需要在妈妈怀里,听那些复杂的,无意义的交谈。

“有的孩子说话晚,也是有可能的……”

结果看起来是让程淑华心碎的,每次从医院出来,程霁看得出父母强装出来的若无其事,但他也没有办法。

对程霁来说,说话是一件学不会的事情,他认识爸爸妈妈,喜欢哥哥和奶奶,爱吃鸡蛋,不爱吃青菜,想把这些话全告诉家人,但唇舌努力尝试后,发声的气流停在牙齿之前,所有词汇都在大脑里消失了。

在尝试过许多次后,程霁开始恐惧看到别人失望的眼神,他选择沉默。

好在彭煦林不是一个擅长责备的人,尽管程霁从来喊不出“哥哥”,此时此刻他也只是笑着说:“没事没事,明天就会了。”

可明天真的会吗,谁也不知道。

程霁低下头,摆弄起手里会汪汪叫的玩具狗。

【作者有话说】

小鸡娃的病是先天性言语失用,听力智力没有障碍,可以理解为控制发音的那部分大脑出了问题,可以干预训练,但是故事设定在2000年左右的乡下,医疗水平和认知达不到,所以小时候没有进行干预

ps.换了个文案感觉更好玩一点

pps.弹幕捉虫看到啦已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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