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煦林回家后,彭宏利什么都没说,奶奶倒是心疼得直掉眼泪,抱着彭煦林哭了一会儿。
“哭啥啊,”彭煦林故作坚强,“又不疼,真疼我就吐血了。”
他才不会生奶奶的气,只是有点委屈。
至于爸爸,彭煦林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轻易原谅他,而且,他自己也有错,但是不想低头认错。
彭煦林小声跟奶奶妈妈说:“我今晚要去程老师家睡觉。”
他在家里感觉脸上一直都热热的,抬不起头,又尴尬又难受。
还是先逃避一下比较好,反正都对着程霁哭成那个样子了,再软弱一点也不丢人。
但是爸妈都在家呢,让孩子去别人家睡觉算怎么回事,程敏不太想同意,程淑华先说话了,她在程敏旁边小声说:“林蛋刚跟他爸吵架,现在心里害怕,就让他去我家吧,没啥不方便的,我也说说他,让他别钻牛角尖。”
程霁在一旁拉着小溪点头,如果可以,他还想让小溪一起去呢。
小溪抱着程霁的胳膊说:“那我也要去。”
被程淑华无情拒绝:“你在家跟你妈睡,大了,不能跟哥哥们在一块儿睡,知道不。”
程敏也说:“你哥可以去,你不许去。”
小溪瘪瘪嘴,说好吧。
彭煦林吃饭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生怕和家里人对上视线,吃完晚饭就溜到隔壁院子,奶奶在后边问他住几天,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住几天都行,最好住到开学。
不行,开学更可怕,开学就要跟爸爸一个屋了,到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岂不是更尴尬。
彭煦林整个人都飘忽了,程霁趴在枕头上,对着他左看右看,彭煦林扭头问:“一直看我干啥?”
程霁觉得彭煦林不能这样,躺在床上不说话,难道指望程霁一直说话吗,他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彭煦林觉得好笑:“你想让我说啥?”
说什么都可以呀,程霁觉得彭煦林住过来,不就是想要有个人谈心吗,那就说一说他的心事,他的难过,程霁当然会全都听完的。
没想到彭煦林却把程霁压在自己怀里,说:“我都说完了,还有啥要说的,就是有点怕我爸,才来躲躲的。”
好吧,程霁知道彭煦林没有不开心就行,两个人贴在一起太热了,程霁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蹭完了还记着跟彭煦林解释,不是嫌弃彭煦林,是太热了别多想哦。
彭煦林摸摸他的头:“赶紧睡吧,我心眼就恁多?”
程霁嘿嘿笑了,知道彭煦林没再伤心,才放心睡觉。
门被轻轻推开,程霁已经做上美梦,彭煦林却还没有睡着,从床上做了起来,对着来人喊:“程老师。”
“没睡着?”程淑华声音很轻。
彭煦林下床,知道程淑华这是有话要跟,他把被角堆在程霁脸旁边,确定一点都不漏风了,才跟着程淑华到院子里。
彭建军在院子里生了一盆火就回屋了,火柴在里边噼噼啪啪的响,彭煦林低着头等程淑华教训他。
毕竟他今天是错了,说出来的话不好听,都把奶奶给气得动手,想必爸妈那边也够呛。
不过他猜错了,程淑华似乎并没有要责备他的意思,反而摸了摸他的头,好像有点惊讶似的:“一上初中就是长得快啊。”
彭煦林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长很多,刚过一米七。”
“到初二初三还长呢,男孩儿就这几年长个子,多吃肉多运动,争取超过一米八。”程淑华似乎已经看到了以后又高又帅的彭煦林,嘴角一直带着笑。
彭煦林不说话了,程淑华怎么不骂他呢。
看出来彭煦林的忐忑,程淑华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看给你吓成啥了,我要骂你还用等到现在?你妈心疼你我可不心疼你,要是想揍你,村口找到你俩的时候我就一人一巴掌了。”
“嘿嘿。”这才是程老师嘛,彭煦林挨骂后感到安心。
程淑华的胳膊搭在彭煦林肩膀上,好像跟他不是师生,也不是长辈与晚辈,而是认识了很久的好朋友。
她说:“你今天说的那些,我都明白,所以我不骂你。”
彭煦林这才敢抬头,惊讶地看程淑华。
“不过,我也不能说你爸你妈就有错,”程淑华选择各打五十大板,“当然我也不会跟你说他们有多辛苦,这没法比较,我看着你长大,小小一个,跟猴儿似的,看见他们过年回来的时候乐得跟个小傻子一样,你也辛苦吧,奶奶对你亲,到底跟爸妈不一样,你三岁就开始当哥,自己还是个小屁孩儿呢就开始照顾小鸡娃了,他们要是在身边,你也许能当小孩儿久一点,所以我说你也很辛苦。”
大人和小孩的辛苦无法对比,也无法互通,大人在生活里筋疲力尽,小孩子又何尝不是满腹委屈?
村里的小学大多数都是彭煦林这样的孩子,爸妈在外打工,留他们自己在家陪着老年人。
放学的时候要么是爷爷奶奶来接,要么几个小孩一起走着就回了家,偶尔谁妈妈或者爸爸从外地回来了,等在校门口,天呐,那孩子简直像打了什么胜仗,蹦蹦跳跳的,把别人羡慕的目光留在身后,奔向自己想念已久的怀抱里了。
但彭煦林从没有这样的时刻,他似乎也从来没有羡慕过。
程淑华听到了彭煦林低低的啜泣声,于是把他抱在怀里,就像彭煦林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像妈妈抱着小溪一样。
“不想回去就在这住吧,啥时候不生他们气了再回。”
彭煦林的泪水都打湿了程淑华的前襟,他哽咽着说:“我不生他们的气,我就是,就是很讨厌我自己,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小溪这么幸福,所有人都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可是没有人喜欢我,我是她哥,我怎么能跟她比,她幸福不好吗,我也希望她每天都能开心,可是我忍不住,我就是忍不住,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哥哥,我也不是一个好孩子,不好好学习,不听话,可是我又觉得,我凭什么要听他们的话,凭什么他们想让我学习好,我就要考高分,我就不!”
程淑华觉得他可怜,又为这样的幼稚感到可爱,笑着说:“你怎么不是好哥哥好孩子了,程霁和小溪都喜欢你,咱村小学哪个老师不喜欢你?就是你爸妈,跟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是天天夸你。”
“真的吗?”彭煦林擦了一把眼泪。
程淑华说:“那肯定。”
偏心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不能说父母不爱,但也不能说彭煦林得到了和妹妹同等的爱,正是知道彭煦林有多委屈,在大部分人选择二胎甚至三胎的乡村,程淑华选择让程霁独享父母的爱。
程淑华不忍心说这些。
有的事情,这个年纪是无法理解的,有的忧伤也是这个年纪无法自己排解的,只能在长大的过程中反复撕扯,结疤,瘙痒,不一定愈合,希望他淡忘。
彭煦林还是无法释怀,但是他选择妥协,因为他发现自己顶嘴的时候并不觉得十分爽快。
他站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俨然已经是快要长大的少年:“婶,我明天就回家,不跟他们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