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敏提前回家后,年后就不再离开,专心在家备产。
但彭宏利还是要走,临走前彭煦林和妈妈奶奶一起站在门口送他走,被妈妈牵着手送爸爸,这样的经历还是第一次。
彭煦林的头顶覆上一只大手。
“要当哥了,多帮你奶你妈的忙,别气人,知道不?”
彭煦林点头,但心里却不解,他早就当哥了不是吗,也没有经常气人吧。
虽然父子俩脑回路完全不同,但送别时也算得上是父慈子孝,彭宏利满意离开,留下一院子老弱孕等他再次回来。
程敏的孕期十分平稳,彭煦林眼看着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期待也一天比一天多。
和妈妈在一起时,彭煦林会无措,会紧张,因此程敏在家的这半年,彭煦林竟然会产生一种类似于“回家恐惧症”的病症,放学后就钻进隔壁院子,直到程霁哈欠连天,彭煦林才不得不回到自己的房间。
再后来,程敏走路变得缓慢,和程淑华当年临盆时一样,彭煦林更加不敢在家里调皮,索性将自己的睡觉地点搬到程霁的小床上。
程霁的床单永远干净整洁,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彭煦林睡在这里,竟然也养成了爱干净的好习惯,生怕自己弄脏人家的床铺遭到嫌弃。
彭煦林在9岁这一年发现,原来和程霁在一起睡觉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意味着半夜做噩梦惊醒时可以不用自己在黑暗中提心吊胆。
不过彭煦林是很少做梦的,大部分情况下,他是被做梦的程霁叫醒,然后哄泪眼朦胧的程霁重新入睡。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生产前一天,程敏和奶奶在家收拾东西,开始准备住院。
彭煦林在一旁帮忙,妈妈说出需要的物品名称,他便找出来递给奶奶,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直到程霁出现在门框中、彭煦林的视野之内。
于是彭煦林开始试图回想程霁出生时自己的反应,但那时候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只记得是一场有惊无险的兵荒马乱。
而程敏的生产则没有那么多波澜,由于最后一次产检显示胎位不正,她只能剖腹产。
外出半年的彭宏利出现在医院,和彭煦林一起等在手术室外。
爸爸的手心罕见地有些湿润,彭煦林抬头看他,他反而对彭煦林露出接近于安抚的表情,说:“不用怕,你妈马上就出来。”
彭煦林没有时间概念,但医院走廊上方挂着电子钟表,分针走了半圈时,手术室的门被打开。
护士怀里抱着小小的包裹,喜气洋洋走出来,奶奶在一旁接过,听护士的安排去做后续的检查,彭宏利面部肌肉十分僵硬,扒着包裹看了一眼,便又将目光放回紧闭的手术室。
彭煦林也没心思去看妹妹,因为妈妈还没有出来。
“爸,为啥我妈不跟着出来。”彭煦林小声问。
彭宏利说:“你妈还得缝针,一会儿就缝好出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彭煦林明白了,安静陪在爸爸身边。
分针又转动半圈,程敏躺在手术车上被推了出来,刚做完手术的女人虚弱极了,但还是对着丈夫孩子笑了笑,说自己还好。
回到病房时,还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人挪回病床,程敏由于麻醉作用吐了不少,彭宏利赶快用纸巾垫在她头侧,彭煦林则偷偷在床尾为妈妈穿上了袜子。
一通忙活后,护士交待了许多注意事项,奶奶也抱着妹妹回来了。
这个时候彭煦林才有心思去看一看自己的妹妹,小孩的头发黑黑厚厚,手指甲尖尖薄薄,脸上一层白色的痂,看上去丑丑的。
“奶,小鸡娃小时候也这样吗?”彭煦林不想说自己妹妹坏话,便只能委婉地问。
奶奶听出彭煦林的弦外之音,想了想,笑着说:“小鸡娃这样,你刚生出来也这样,只不过你不记得了,而且小鸡娃长大了不是挺排场吗,咱们小妞长大了肯定也排场。”
小女孩都有一个统一的小名,就是小妞,也许程敏还给她取了别的名字,但还没说,就先这样喊了。
彭煦林倒不在意漂不漂亮的,只是感觉妹妹好像比程霁那时候更小一些,手指还没有铅笔粗,看上去好脆弱,不敢碰她。
一整个下午,除了压肚子和输液,程敏和妹妹都在睡觉,彭煦林今天请了假,没有事情做,就在病床旁边盯着妹妹一直瞧,他不敢直视程敏的肚子,总是害怕看到被缝了好多针的伤口。
妹妹下午就哭了一次,声音软绵绵的,和隔壁床的男孩声音一点也不一样,彭煦林看奶奶冲了一些奶粉,妹妹只喝了几口就停下了。
小小的人儿,小小的饭量。
直到晚上程霁和程淑华一起过来探望,彭煦林才站起来活动活动。
程霁飞奔过来,先抱了抱彭煦林,在彭煦林侧脸亲了一口,敷衍表达自己今天没见到哥哥的想念,随即便将全部注意力放到了妹妹身上,彭煦林还没把这个亲亲还回去,就眼睁睁看着程霁从自己怀里滑走,扒着病床。
正好妹妹这会儿也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珠缓慢地从这边游移到那边,程霁伸手在妹妹眼前晃了晃,发现没反应,便抬头疑惑地看向彭煦林。
彭煦林哪里知道怎么回事,又忧心忡忡地问奶奶。
几个大人被哥俩逗笑,解释说小孩刚出生时就是这样的,比较笨,再大点儿就会跟着人看。
两个小哥哥这才放下心来。
程敏休息了半天,有所恢复,只肚子还是痛,程淑华让她好好休息,说彭宏利到底是个男的,粗手粗脚,有需要就喊她过来。
“我都生过一次了,哪有这么金贵。”
程敏微微笑着,似乎疼痛不能影响她感到幸福。
给妹妹办理出生证需要名字,彭宏利和程敏很早就想好,给女儿取名彭煦溪,一片树林,一条小溪,盼他如林木茁壮成长,盼她如溪水顺遂流淌。
林蛋和小妞,这对兄妹从今天起有了相连的血脉和姓名。
“小溪,妹妹叫小溪。”彭煦林告诉程霁。
程霁想了想,双手侧伸五指并拢,掌心相对,向前作曲线状移动,像溪水在山间蜿蜒流淌的样子。
是这条小溪吗?
彭煦林点点头,说是的,就是这样的小溪。
程霁喜欢这个名字,最重要的是,程霁喜欢这个妹妹,在今天之前,他已经被爸爸妈妈哥哥奶奶保护了太久,而今天之后,他终于也可以保护别人,就像彭煦林那样英勇。
又对着妹妹做了几个鬼脸,程霁得不到回应,感到失落,扭头发现彭煦林比自己更失落。
“怎么了?”
程霁踮起脚尖让彭煦林看自己,想知道彭煦林突然不开心的原因。
彭煦林摇摇头,说自己没有不开心。
他要怎么说呢。
“林蛋还是在家……小溪我们带出去……不进厂了……租房子做点小生意……等初中了接过去……”
程霁没有在意到的,大人们的谈话,彭煦林全部听进耳朵里。
不知道是因为不能和妹妹在一起而感到遗憾,亦或是因为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个而感到失落,如果自己没有妹妹幸福,那么也不是妹妹有错。
彭煦林不愿意承认自己对妹妹产生了类似于嫉妒的不美好的情绪,所以他只能对程霁说:“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下午四点喝的瑞幸,半夜两点还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