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柏又青还是将荷花茶收好了,留着日后慢慢喝。
在家休息了数天,他实在无所事事,又没想好该如何答复阿玉,便打算去峒谷中游诊一日,权当散散心。毕竟他这次回来不光是为了看望亲朋好友的,也想冲击一下金丹瓶颈,修行自然不能完全落下。
卯时,天还未亮,柏又青就带上药箱出了门。
雾茫茫的山道上空无一人,寨子里也寥寂冷清,一点鸡鸣犬吠声都听不见,唯有草丛间虫鸣低伏。柏又青走在田埂上,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只当乡民们都还睡着,静一些也正常。
出了村口,山林间的雾却越来越浓了,连路都不大看得清楚。
为方便寻路,柏又青吹响木叶,唤来了阿黄。二者沿着山径一直走,过了没多久,竟和来时一样,又撞见了一大片乌漆墨黑的瘴蛊。
柏又青诧异,这地方以前有这么多毒瘴吗,怎么走两步就能遇到?但路走不通,也只得再次召出药蚕,将瘴蛊吞尽,周围的浓雾才渐渐散去了些。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雨山寨的村口。
他们绕了半天,居然绕回了原地。
柏又青放出神识探了一圈周围,没发现类似迷阵之类的东西,不由皱眉:“奇了怪了……”
他不信邪,又带着阿黄往外走。可无论怎么走,走得再远,最后他俩总是会绕回村口,整个过程无知无觉,宛如鬼打墙一般。阿黄跺着蹄子,似乎有些焦躁,哪怕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该察觉不对劲了。
柏又青猜到自己大概是中了瘴蛊的幻术。
但有药蚕在,他怎么中的招,又是何时中的招,却想不明白。
好在他还带了其他解药,柏又青拍拍银镯,取出一个瓷瓶,刚要倒出丹药喂给阿黄,身后忽地响起一道唤声:“柏竹。”
柏又青手一抖,丹药差点掉地上。
转头看去,一道人影快步朝自己走来,是阿玉。他行色匆匆,长发散乱地搭在肩头,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素绫外衣,似乎刚从家里出来。
柏又青愣道:“阿玉你怎么过来了?”
阿玉脸有些白,神色也很不好看:“你想去哪儿,为什么不在家待着。”
“我待在家里没事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去别的村给人看看病,顺带走一走。”柏又青解释,“可这寨子外面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瘴蛊?整座山都是,根本走不出去。”
阿玉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柏又青,确认说的不是假话,脸色才稍微好转了点。
他说:“是我放出来的。”
柏又青闻言一怔。
“近来外面不太平,总有百蛊会的巫觋混进来惹事,上次差点抓走了阿妮当药人,她被吓坏了。”阿玉平铺直叙道,“之后我便在雨山附近设了些迷障,免得再有闲人来扰,寨子里其他人都知道,平日也不敢随意出去。”
柏又青神情微凝:“竟然还有这回事……百蛊会的人为什么会找到这儿来?”
阿玉眼底划过一丝阴翳:“他们发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柏又青还想再问,阿玉的脸色却已恢复如常。
“为了安全着想,你也暂时别出寨子了。”阿玉伸出手道,“过来吧,我带你回去。”
他语气轻柔缓和,但不知为何,柏又青背后有些凉。
可神识的感知不会有错,站在他眼前的确实是阿玉本人,不是什么瘴蛊幻术或者障眼法。
柏又青犹豫了片刻,还是握住了阿玉的手:“…好。”
下一刻,阿玉猛地拽动他的手腕,往前一带,柏又青眼前豁然开朗——
周遭灰蒙蒙的雾气陡然消散,天色大亮,山道上一片开阔,远处的村落传来长而高亢的鸡鸣声,已经有起早的寨民背着箩筐出门了,三三两两地结伴下田。
见状,柏又青恍了下神,而阿玉已经牵着他走进了寨子。
回头看去,阿黄朝他叫了一声,发现没人管他,跺了跺蹄子,钻回林子里跑走了。
阿玉不让出远门,柏又青没法出去游诊,便在寨子里挨家挨户地给人看了一遍。
诊病时,他还有意无意地从乡邻们嘴里套了些话。得知半年前阿妮和伙伴们的确偷溜出过寨子,还被几个觋师模样的人逮住了,险些没救回来,证实了阿玉的说法。
一提起这事,阿妮就直缩脖子。
“那些人穿着黑袍子,还逼我吃虫子……我讨厌虫子,好吓人。”
柏又青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当时受伤了吗?”
阿妮摇摇头:“我一直哭一直喊,有人说不合适,那群人就开始吵架。后来竹大嬢嬢和寨老阿叔带人找过来,他们就跑了。”
柏又青若有所思。
一旁的水秀面露担忧地问:“她是不是落下了什么病根?”
柏又青回过神,道:“无碍,阿妮身体很好,只是有些脾虚,开药调理一段时日,再多注意饮食就好。”
水秀这才舒展了眉头:“那就好,多谢你了。”
给所有寨民一一看完病,柏又青才回到家,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竹林出神。
自从回雨山后,蹊跷的事就一直不断,可每当他细究下去时,却又发现只是自己想多了。一来二去,柏又青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修炼修得魔怔了,成日里疑神疑鬼。
难得清闲一回,怎么还在自寻烦恼?
柏又青躺了会儿,静不下心调息,干脆去堂屋烧水煮茶喝。拿出阿玉送的荷花茶后,又舍不得泡了,拨了拨花瓣,心情复杂,叹息了一声。
结亲。
…又或者说,结道侣。
年少不经世故,不懂得这一词的分量,以为一起同吃同住同睡就算夫妻了,天真得可笑,长大后才知道轻重。婚配成家并非儿戏,是两个人往后一辈子的事,是要担责任的,若是轻率决定,不但对不起自己,更误了良人。
柏又青不习惯做长远计划,但也想过如果和阿玉结了亲,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
他们应当会一起研求解蛊之方,直到彻底剥除阴五毒。届时夙愿了却,他会像姜娥仙一样,向蒲长老呈请离开门派,和阿玉一起云游海内,习剑法,寻道心。有机会的话,还可以去找李暻,向他讨教一番。
然而这些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打算,照阿玉的性格,大概不会同意。
阿玉喜静,不喜见人,也不擅长与外界接触。光是待在雨山寨,与寨子里的几十户人来往就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就这样都还算不上太熟悉,更妄论出山游历。
如此,结亲后,要么是他放弃修剑道,留在雨山,和阿玉做一世寻常夫妻;要么是阿玉委曲求全,迁就他,过自己不适应的生活。
无论哪一种,柏又青都不愿接受。
他甚至不敢跟阿玉明讲,怕阿玉生气,觉得自己三心二意,所谓情意也不过如此。
柏又青越想越心乱。
从前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都是阿玉,现在阿玉变主动了,敢坦白说亮话,自己却开始瞻前顾后,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闭了闭眼,决意明日找阿玉说清楚。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躲不过。
然而刚收起荷花茶,银镯中的门派符牌却亮了起来。
柏又青动作一顿。
夜色如水,树影幢幢。
柏又青疾步如飞,一手举着夜明珠照路,一手攥握着符牌寻找感应方向。
群芳处的符牌相互之间存在感应,必要时有救命之用。近期蒲长老等人去北边探上古秘境,其余弟子大多留守幽谷,这时候能出现在雨山的,除了和他一起回凤凰岭的姜娥仙,柏又青想不出别的可能。
所幸符牌感应的位置离寨子不远,就在后山附近。强行突破了几层瘴蛊后,柏又青嗅见一缕若隐若现的血腥味,眼皮跳了下,立刻循着味道找过去,终于在一片黄荆丛中找到一团蜷缩的黑影。
对方也发现了他,勉强撑起身子:“救……呃!”
柏又青一把钳住这人的脖子,将他掼回地上,召出弯月镰抵住其咽喉,寒声质问:“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师姐的符牌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黑影吓坏了,胡乱地叫起来:“误会,误会!道友你别冲动,我、我是青阳派的,是来求救的!”
“……”柏又青狐疑,“青阳派?”
他拿夜明珠照了照,见这人身上的确穿着青阳派的校服,似乎还是个符修,心中戒备不减:“青阳山离这儿大老远,你跑过来求什么救,莫非姜师姐出事了?”
“姜前辈她没事!”符修忙不迭地掏出符牌,解释道,“她前不久就离开青阳派了,走前把这符牌交给了执事长老,说是款待的回礼,可当做信物留念。长老这次领着我们进凤凰岭除祟历练,就带上了这符牌,所以才…才会在我手里。”
柏又青拿过符牌,翻面一看,果然刻着姜娥仙的名字。
他半信半疑,又问:“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们长老呢。”
不料听见这话,符修直接红了眼睛,哽咽起来。
“长老他……他和其他弟子都遇害了!”
【作者有话说】
间插一个小副本,打完怪就可以吃喜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