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是阿玉,柏又青放松下来,回道:“门没关。”
门口的人影却不动,又问了一遍:“我能进屋吗?”
几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见外了?进个屋还得客气一下。柏又青疑惑,也没多想,点头道:“进来吧。”
他刚说完,一阵冷风忽然灌入堂屋,火塘被吹灭了,一眨眼间又再次腾燃。
院外的阿玉不见了,柏又青回头一看,才发现他已经进来了,将一碗汤放在桌上,说:“宴上你喝了酒,又走得太快,我没赶上,过来送解酒汤。”
柏又青闻言有些动容,将心头掠过的一丝异样抛之脑后,笑道:“多谢你啦,还专门跑一趟。”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阿玉道,“先喝了吧,免得待会儿凉了。”
柏又青依言端起碗将汤喝了,汤汁入口微苦,余味甘甜回润,一碗下肚后果然舒服了许多。他喝完还想咂咂嘴,发现阿玉正看着自己,又不好意思了,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怎么一直看着我。”
“没什么。”阿玉轻笑了声,“只是觉得你没怎么变,还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一样的……”
阿玉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柏又青没听见。
他还想再问,阿玉却停顿了下,抬头望向一个方向。柏又青顺其目光看去,看见了自己刚放进神龛里的蝶母像。
塘火摇摆不定,昏沉暖黄的火光笼着阿玉姣好的脸庞,他神情似乎变得有些冷。
阿玉说:“这个神像,别放在这儿了。”
柏又青一愣,问:“为什么,这神像有问题?”
“没有,是我不喜欢。”
柏又青更加诧然:“可你以前不是也在竹楼里供着一座吗?”
“那是以前。”阿玉语气平平道,“供神只能图个慰藉,求不来别的。何况蛊虫秽气重,与蝶母像相克相冲,不宜离得太近。”
柏又青听得似懂非懂:“但再怎么说,神像也不能想丢就丢了……而且这是我娘供的,我不好乱动,还是等她回来后商量一下吧。”
阿玉不做声。
喝了解酒汤后,醉意是消下去了,浓重的睡意却渐而涌了上来。柏又青没忍住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道:“时候不早,我先回屋休息了。阿玉,你要不然也留…留……”
他实在困得太厉害,话说到一半就意识不清,昏沉沉地倒了下去。
后半夜,柏又青半梦半醒中,感觉有人抱着自己。
他喝了汤正发汗,又热又闷很难受。抱着他的人身上却是冰冷的,柏又青便无意识想靠近,手脚并用地往人身上贴,试图多汲取一丝凉意。
对方也并不抗拒柏又青的投怀送抱,甚至将他搂得更紧了些,轻蹭了蹭脸颊,形同耳鬓厮磨一般。
这下柏又青又不情愿了,他被抱得有些喘不上气,蹙眉挣扎起来。直到某种冰冷滑腻的活物钻入衣摆从他腰腹游过,柏又青被冷得一激灵,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了。
有人摸了摸他的脸,断断续续的话语落在耳畔。
“为什么…总不听……”
“不过……等到…后,都一样。”
柏又青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一身轻松,神清气爽。
屋里没人,阿玉已经走了。柏又青对喝醉后的事印象不多,只记得阿玉过来送了解酒汤,后来大概也是阿玉将他扶回屋的。
床边放了一沓洗过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隐隐能嗅见一股皂角的清香。柏又青拿起衣服,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拨动了下,表情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时隔这么多年,阿玉也没有与他生分。
幸好,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柏又青拾掇完自己,又将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可打扫的,家里很干净,连布置与他离开前几乎没什么两样,也不知是阿玉和寨老来扫除过,还是竹娘走时特地收拾了。
给神龛擦灰时,他动作微微一滞。
一夜之间,蝶母像上的裂痕全不见了,整座塑像又恢复了曾经光洁完整的样子,蝶身人面,眉眼慈祥地看着他。
莫非是阿玉昨晚修好的?
柏又青只能如此猜测。
柴房里的柴禾够烧火做饭,晌午过后,柏又青就拎上竹篮出门了——他昨天只见了寨子里的乡亲,还没去看过干娘,今日需得去一趟后山好好拜望。
到了半山腰,老枫树依旧拔地倚天地站在那里,叶冠如浮绕的绿云,随风涌动。
柏又青照着儿时的习惯,将荞饼和灵果等贡品都放上石台,再进香叩拜。
“干娘,我回来了。”他轻声道,“此去一别便是十年,我疏于尽孝,实在惭愧。如今我虽算不上功成名就,但也在药道上略有造诣。往后必定勤心侍奉,以弥补这些年的欠缺。”
说完他叩首三下,起身后,望向枫香树。
然而树却毫无动静,过了许久,才零落地飘下几片叶子。
柏又青捡起正反不一的落叶,看了看,一时不明所以:“…这又是什么意思?”
还没想清楚,余光便扫见一抹翠色轻盈地飞来,停靠了他肩头。
是凤蝶小翠花。
柏又青反应过来,那阿玉应该也在附近。他以为是阿玉有事找他,与老枫树作别后,匆匆跟着翠凤蝶下了山,一路往瀑布方向去。
到了地方,柏又青跨过杂乱的草丛,喊道:“阿——”
结果刚一开口,就眼尖地瞧见了堆在潭水边的衣物和银饰,人一慌,险些咬到舌头,他立马背过身,又同手同脚地跨出了草丛:“你、你洗完再叫我!”
柏又青跑得老远,在林子里找了个角落蹲着等。一面懊恼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一面又想阿玉怎么大热天还用凉水洗澡,习惯真不好,难怪身体总那么冷,这几年没他看着,还不知道怎么折腾自己的。
但等了半天,柏又青腿都麻了,却没等来半点回应。
他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难不成阿玉洗太久着了凉,腿筋挛摔水里了?虽说金丹以上的修士不大可能被淹死,但柏又青还是放不下心,纠结了一阵,慢吞吞地磨蹭了回去。
到水边后又唤了两声,仍没有应答,他才转过头,发现水汽氤氲的潭池中空无一人。
柏又青心中一悚:真掉水里了!?
他放出神识,果然感知到谭中有异样,急忙跳下水救人。潭水寒凉刺骨,波光摇曳,几乎看不清四周的情况。柏又青屏住呼吸在水中一阵寻觅,终于找到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立刻游了过去。
然而刚一接近,还未碰到对方,他就猝然被抓住了手腕,一下拽向了水底!
柏又青受惊,猛地呛了口水,冰冷腥湿的潭水一股脑地灌入口鼻,强烈的窒闷感也随之而来。他下意识挣扎起来,视线被纷乱的水光和无数气泡挤占,直到嘴唇覆上某种润泽的柔软,才堪堪止住了。
柏又青缓缓睁大了眼。
水下一切声音都被阻绝,陷入迟缓的宁静。
一刹那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好似只剩下随波浮动的发缕,阿玉颤动的睫羽,还有他一声更比一声快的心跳、
“——咳咳咳咳咳!”
柏又青破水而出,狼狈地摔上了岸,呛咳了半天才勉强缓过劲来。
身后传来阿玉关切的声音:“没事吧。”
“没……”
柏又青艰难地睁开眼,回头晃见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吓得差点当场昏过去,捂住眼睛乱喊起来:“衣服,阿玉你快把衣服穿上!”
阿玉却更走近了些:“有什么不能看的,方才在水下不是都看过了么?”
“没有!没看见!”
“一点都没有?”
阿玉语气好似有些失望,但柏又青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只顾着一个劲地摇头。
四下静了片刻,传来一声叹息,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多时,阿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
柏又青小心翼翼地透过指隙看人,见阿玉披着头发,确实穿好了衣服,这才劫后余生般地长舒一口气。
阿玉似笑非笑道:“何必这么谨慎,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不会吃了你的。”
柏又青无奈:“这哪里是吃不吃的问题?是男女授受不亲。”
阿玉嘴角的弧度一凝,敛了下去,道:“小时候你在荷塘捉鱼,不也常常露胳膊露腿,哪里我没看过。”
柏又青哽了下,小声辩驳:“那怎么能一样啊……”
阿玉不语,垂下目光,看向了他的嘴唇。
这下,柏又青也想起了刚刚在水下的状况,整张脸腾地一下变得滚烫。阿玉似乎想说什么,柏又青生怕他又吐出什么惊人之语,抢先开口道:“你刚才怎么沉在水里,叫了好久也不应,吓我一跳。”
“没听见。”阿玉冷漠地说。
“……”
柏又青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人还是和从前有些不一样的——变得更加小心眼了。
不过阿玉的脾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柏又青说要帮忙梳头发,他脸色便好看了许多,在岸边的水石坐下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根银簪。
见是自己之前买的绿孔雀翎簪子,柏又青笑了起来:“这簪子你还留着的呀。”
阿玉轻轻地“嗯”了一声。
柏又青此前还没给别人梳过头发,捣鼓了半天,才勉勉强强绾出一个盘发。好在有阿玉那张脸顶着,头发再怎么随意也无伤大雅,反而有种疏懒的闲逸之意。
阿玉似乎很在意自己的模样,对水照了照,又抬手拨弄了下簪尾的红珊瑚珠,试探地问:“好看吗。”
“那是自然。”柏又青真心实意道,“若是连你都不好看,这世上恐怕就没有能称得上好看的人了。”
阿玉这才满意了,绽开一个明丽的浅笑。
继而又问:“那你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阿玉勾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