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化(一)

17 / 73 章 · 3,571

来通传的弟子正是姜娥仙,告知完后,她莞尔:“恭喜柏师弟了,你可是这届记名弟子中第一位正式入册的人。柳长老也对你青睐有加,特从内峰的万象天宝楼中取来洗髓丹,命我转交给你。”

说完,她拿出一个方形青玉匣,道:“望你今后能坚心守志,继续勤勉修行。”

“多谢师姐帮忙转达。又青定当铭记于心,不负长老厚爱。”

姜娥仙走后,院里其他弟子才冒头凑了过来,对着柏又青一顿啧啧称羡。

陆边一把揽住他肩膀,哼哼说:“好你个柏又青,什么时候攀上这高枝的,居然不告诉咱们,真不够意思。”

柏又青也有些意外:“我也不知道啊。”他此前就只见过柳长老两三次,话都没说过几句。

陆边不信:“那他怎会无缘无故送你洗髓丹?”

洗髓丹顾名思义,伐毛洗髓、改善根骨的灵丹。这丹药对筑基以上的修士用处不大,但对于尚处于炼气期的新人来说,却是上佳的补品。就算自己不用,偷送到幽谷外变卖,也够赚不少灵石银钱了。

“或许这就是眼缘吧。”柏又青叹了声气,“我长得面善,比较讨人喜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众人闻言,纷纷做捧腹呕吐状。

陆过猜测起来:“照柳长老这意思,是不是叫你早日筑基,好进入内峰做他的弟子?”

柏又青摇了摇头,觉得说不准。他倒是想进内峰,但听闻柳长老似乎更精于符箓阵法之道,不是药修,估计不善于解蛊。

晋升为外峰弟子后,就得换个院舍住了。离开之前,众记名弟子推着柏又青去开小灶,还各自拿出了自己私藏的家酿米酒和家乡土产,要好好庆祝一番。柏又青想叫上屈玳一起,可屈玳却摇头拒绝了,他最近都不想出门。

柏又青有疑:“你……”

但他还没能说出什么,就被其他人拥簇着拉拉拽拽地带走了。

说是给柏又青道贺送别,结果饭菜还得他来做,这群人呷了口米酒就开始上头,一顿胡吃海塞后,七歪八斜地醉倒了一地,最后是柏又青一个个将人抗回院子的。陆过还耍酒疯,跟个成精的野猴一样扒着他嗷嗷怪叫,原本昏睡过去的陆边也跟着乱叫,两处猿声啼不住,差点没把执事吸引过来。

一顿忙活之下,可给他累得够呛。回到屋子时,屈玳已经背对着他睡下了。柏又青唤了两声,没有回应,也只得漱洗就寝。

次日,搬离院舍前,柏又青与众人作别完,叫住了转身离开的屈玳:“你等等。”

屈玳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似乎不明所以。

柏又青将人带去了一处人少的小树林,随后从袖中取出青玉匣,塞到了屈玳手里。

屈玳拧起眉:“什么,意思。”

“我快要炼气大圆满了,最近有些瓶颈,不是洗髓丹能解决的,用了也是浪费,给你更合适。”柏又青解释说,“等我走后,隔壁院子那几个刺头大概又会来找你麻烦,陆过陆边也不能随时陪着你,倒不如早日把修为提上去,他们再敢找茬,打一顿便是。”

怕被拒绝,多补充了一句:“而且洗髓丹有洗瑕涤垢之效,没准儿还能抹去你脸上的胎记。你五官长得挺好看的,一直如此,实在可惜了。”

近来柏又青总觉得屈玳在刻意疏离自己,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如今他要离开了,没法再细究太多,只想将人安排妥当,得一个安心。

屈玳看着手中青玉匣,陷入一阵沉默。

许久,他才问:“你…为什么。”

柏又青:“什么为什么。”

屈玳艰难地念出一整句话:“为什么,要,一直,对我好。”

——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当然,这原因直说出来不太合适。柏又青想了想,道:“相逢一场即是缘分。虽说咱们只认识了不到半年,但我觉得你人很不错,值得深交,也早把你当朋友了。朋友之间,可不就是交心交好吗?不用在意太多的。”

“……”屈玳低声说,“但你,又要走了。”

“什么走不走的,不还是在一个门派里吗,又不是见不着了。”柏又青笑着捶了下他的肩膀,“抓紧修行吧,我等着你一起进内峰,说不定以后我俩还能拜入同一个师傅门下,互道师兄弟呢。”

嘱咐完后,柏又青终于挎上包袱,朝他挥挥手,离开了树林。

屈玳目送柏又青一路离去,握紧了手里的青玉匣。

当晚,屈玳和陆氏兄弟去过膳堂后,他俩出了一身汗,打算去泉池泡个澡。屈玳没去,独自回了屋子,没过多久,又听见门外传来陆过和陆边细碎的闲聊声。

“又青这一走,院子空了好多啊,平日都是他在打理布置。”

“唉,他运气怎么那么好。当时都在比武台,就他一人得了柳长老青眼,我们拿到的那点灵草灵石算什么,顶多算个慰问品,和洗髓丹比起来差远了。”

“没办法,各人有各人的命……”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远了,很快便彻底听不见声音。

屈玳看着空荡荡一片的屋子,闭了闭眼。

然而他刚要收拾休息,背后的屋门突然被一脚踹开,刺头带着人直接闯了进来——他们蛰伏数日,听说今天柏又青终于走人,便迫不及待地逮中机会上门讨账了。

屈玳表情惕厉:“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这还不明显吗。”刺头嗤笑了声,“都给我砸!全砸了!屋里的东西一个都不许留!”

话落,他身后的人一窝蜂地涌入屋内。桌椅被骤然掀翻,上面的物件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床上的被褥也被扯下来踩得脏乱。屈玳想拿刀反击,却被身后一人猛地踹中膝盖,猝不及防跪倒在地。他还没稳住身形,又被人薅着头发强迫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刺头拔出环首刀,一把摔在地上,对着刀身狠狠碾了好几脚。

刺头得意道:“你不是挺傲吗,继续傲啊,没了柏又青那小子碍事,我看你还能有几分底气傲?”

屈玳目眦尽裂,挣扎暴起,却被几人死死按住,一拳打偏了脑袋。

“瞪什么眼?没教养的东西,哥几个今天就来教教你规矩!”

屋子砸完了,一行人又对着屈玳一顿拳打脚踢,咒骂羞辱。等到院里其他弟子快回来时,刺头才捞上环首刀,带着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只撂下一句威胁:“胆敢告诉别人,你这刀就永远别想要了!”

木门“砰!”一声关上,留下满屋的凌乱。

屈玳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痛得背脊蜷曲,额头也磕得破了个窟窿,血流得到处都是。他闷头咳嗽了几声,强撑起身体,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从一地狼藉中翻出了青玉匣。

然而那匣子已经摔得碎裂,里面的洗髓丹也滚落出来,不知被谁踩成了泥,烂在一堆乱糟糟的棉絮里,灵气散尽。

屈玳眼前被血染得猩红,脑中是一阵尖锐的轰鸣。刺头等人的嘲弄与讥笑仿佛还盘旋在他头顶,其中又混杂着另一些男声女声,或熟悉或陌生,像难以挥散的蚊虫一样嗡嗡作响——

[怪胎、丑鬼、天煞孤星……]

[…长成那样就算了,话也说不清楚,跟残废有什么两样。]

[亲爹娘都被他小子克死了,就剩把没用的破刀,留在家里还想克死谁?快叫他滚出去!]

[你的根骨不行,不适合修炼,早日放弃吧。]

……

[我等你一起进内峰,互道师兄弟呢!]

屈玳只感到一股翻腾的血气在体内横冲直撞,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爆开。他想要叫喊,但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一般,一点声音也抽不出来,只能紧紧地咬着牙关。双眼也不知被血水还是什么东西烫着了,又肿胀又灼痛,视野里一片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裹着纸条的虫蛹从袖中掉出,他三两下剥开了纸条,将那形状怪异的虫蛹一口吞了下去,随后死捂着嘴巴,整个人都剧烈地抖颤起来。

纤薄的纸条飘落在血泊中,上面的字被浸得殷红,刺目而诡丽:

[弃身舍魂 所愿皆成]

搬进外峰弟子的院舍后,柏又青忙碌适应了快半个月。

这里的人大多都相互认识,他一个临时来的新人,想融入不容易。不过柏又青懒得费心经营关系,他还有许多要做的事,实在腾不出什么空闲。

相较记名弟子和杂役,外峰弟子在门派中的待遇要好上许多,比如:每月除了配额的仙草灵泉,还有六块灵石的月俸;可用灵石在囿山租青鸟,给家里人送信赠礼;还能在执事堂接取任务,外出历练赚灵石和门贡;而门贡合格后,又可以去藏书阁二三楼借阅更多古籍和功法……

拿到第一笔月俸后,柏又青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给阿黄换了个灵气更浓郁的山麓当住处,又心情颇好地拿仙草煮了一大锅药膳,一人一鹿分着吃。

阿黄很不喜欢这种又苦又寡淡的草,仰起脑袋,嗤之以鼻孔。

柏又青挑起菜叶道:“强身健体的,你吃一点吧。以后看谁不顺眼,直接一蹄子蹬飞二里地,你就是鹿中霸王。”

如此哄说过后,阿黄终于舍得嚼两口了。

安顿好阿黄,天色渐晚,柏又青也有些累了,便去了院舍附近的泉池沐洗。舒舒坦坦地泡完澡,上岸换好了衣服,又从银镯里取出虫珀擦拭。

但就着微弱的萤光,他动作一顿,隐约发现有些不对。

蛊在旁人眼里毕竟算是邪物,得知群芳处其他弟子对姜娥仙的态度后,柏又青就不常将虫珀戴在身上了。只有夜深人静时,才偶尔拿出来,和跛脚公的符牌一起擦一擦。确认表面没有污迹或划痕,就收回去,没怎么细看过里面。

眼下他才发现,琥珀外表明明是光滑完整的,内里的虫蛹乍一眼看没问题,腹部却有一条极不明显的裂痕。而顺着裂痕往里看,内腔完全是空的,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壳。

——封存在琥珀里的蛊虫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叠甲:阿玉给小柏的蛊虫不会乱跑害人,屈师弟这个是特殊情况……总之两个人肯定没有把路人的安危当儿戏的意思(跪

ps:文中“两处猿声啼不住”改自李白《早发白帝城》“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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