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其走过来的时候,裴有年第一个就看到了,他下意识就要掀开车门出来。
但阮颂按住了他的手:“爸爸,让我处理吧。”
她的目光坚定看着父亲:“我现在不是那个韩家黑户一样随随便便可以处理的孤儿,我有身份有家人,我不怕的。而且有些事,还是要我和他说清楚。”
裴有年看了女儿一眼,道:“让小康陪你去吧。”
阮颂安抚着笑了一下:“相信我,爸。韩其或许强势,但他不是乱来的人。”
她关上了车门,抬头看向韩其,韩其也正看着她,两人向对方缓缓走过去。
~*
午餐是在一家中式餐厅,小桥曲径通幽,在帕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要挪一片这么平的地可不容易,又因为餐厅临近最近的阿蒂江支流,拥有一小片临水的小湖,景色宜人,在傍晚的时候,山边的落日和湖水辉映,所以颇为抢手,一般需要提前一周预定。
鱼水湖上一架修了一半的柚木桥,高低的桥柱栉比鳞次,曲折蜿蜒,另一半正好没落在湖水中。
有一两只小船在如镜的湖面互动,更远的地方,便是陡峭林立的山崖。
鱼水湖的鱼是一特色,青绿色的鱼最大不过一尺来长,腰身是虎一样的条纹。
这种鱼味道鲜嫩,用来片了做成生鱼片极鲜,若是用来做成鱼汤将鱼肉碎了连骨头熬成汤,汤色白嫩,加上一点鱼水湖特有的浮叶草,味道更是让人念念不忘。
但这鱼韩其偏偏要用来做成辣味的,炒好的辣味直接盖住了鱼肉的原味,端上来便是油光晃晃的汤。
阮颂不动声色看着他夹菜再面不改色吃下去。
韩其曾经不吃辣,但现在似乎变得甘之如饴。
两人的座位靠近窗边,湖面的风带着水的凉意,桌面是柚木原色,上面竹子雕刻而成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紫簪花。
“不知道是不是合你的口味。”他说。但随着接下来上的几道菜,都是那日阮颂在食堂吃饭时候喜欢的同类或者同样口味的。
韩其看着她略用了几样,似乎对菜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的样子,心里便有些迟疑。
“味道很好。”她微笑,“很少吃这样好吃的鱼。”
是吗?他似乎因为她的话开心,用公筷给她布菜,“再试试这个。”
阮颂没有拒绝,同样也将菜吃了下去。
鲜辣的味道让味蕾变得丰盈起来,她喝了一口水。
“我们认识。对吗?”
阮颂笑一笑:“不仅认识,现在还是合作伙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韩其说,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以前我身边有个人,是你吗?我不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说完,他便抬头看着阮颂,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神色。
阮颂闻言看起来似乎有点惊讶,她放下杯子,用一张纸巾擦微红的唇,嘴角带了两分淡淡的笑意。
“小七爷忽然想起来了?”
看见他的表情,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真是可惜。”
见韩其表情有些疑惑,她低低笑起来:“我在想,小七爷如果真的恢复了记忆,恐怕会后悔自己今天做的事。”
她伸手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现在有了家,有了身份,和当初的心境的确不太一样,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有了关心照拂我的父亲母亲,有了贴心的未婚夫,所以也不需要我自己去找自己的生路了。”
韩其的手微微僵硬,他问:“什么意思?”
阮颂目光看着韩其手腕的红绳,“那时候为了活下去,的确屈身做了一些交易。如果这些事情让小七爷感到困扰或者误会,我很抱歉。但我还是要说,您要找的那些缺失的回忆,并不是您以为的那样。”
她再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落进身体,眼睛如同莹亮的露珠被藏进草丛。
她说:“如果您要计算我那时候花掉的钱和东西。我可以让我父亲或者康召还……”
韩其手一下按在了桌子上,他唇色发白,看着阮颂,漆黑的眼眸一瞬仿佛火焰掠过。
“阮颂。”他叫她的名字。
阮颂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眼前的人,用尽力气不去避开他的眼睛。
“事实就是这样。谢谢小七爷曾经收留了我,给我吃住将我养起来。但想想看吧,小七爷,如果我真是一个拿得出手的存在。你身边的那些人、你忠诚的朋友们,为什么没有一个会提起我,而是这样讳莫如深。”
韩其看着这双澄澈淡然的眼睛,他忍不住伸出了手去,握住了她松开杯子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裹在他手心,微凉而又柔软。
阮颂只觉得他的手心里面仿佛又淡淡的寒气涌了出来,顺着那手背,涌向四肢百骸,让她在一瞬间几乎无法动弹,她下意识只想抽出自己的手,但是他握得更紧了。
“不是这样。”他说,声音隐隐带着被捉弄的愤怒和难以置信,“不可能是这样。”
她放弃了挣扎,任凭他的手握紧,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她忽然生出一种破罐破摔般的洒脱。
“那是怎么样呢?”她说,“是我们曾经相爱却不在一起?还是因为小七爷对我爱慕所以恋恋不忘?小七爷,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用再说这些电影里才有的故事和话。本来我的确想欲擒故纵,但想了想并不划算,我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些物质了。就到这里为止吧,就算我曾经陪过你,我现在也有选择阳光生活的权利。别忘了,小七爷,你的南迈还有一位未婚妻……”
她的话一顿,避开了那个敏感而又刺痛的词,声音很快被轻轻的笑盖住,转而另一只手覆盖上他的手背,她的手现在和他一样凉,轻轻抚过他的手背,沿着指根的位置缓缓向上。
“当然,如果小七爷真的需要——”她微笑,脸上带着并不常见的风情和温柔,“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价格自然也不同了。”
她说:“我要环宸里所有的股份,如果小七爷同意,那我可以陪你一晚。”
“当然,作为回报您对心念珠宝的关爱,煞费苦心促成的这个合作,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这是私人的一点酬劳。”她站了起来,弯下腰,伸出手,勾住了他的下巴,然后俯身,靠向了他的脸。
很轻很轻的吻。冰凉的唇。转瞬即逝。
但下一刻,她的后脑勺被一只手扣住,他回吻了她,她愣了一下,蓦地睁大了眼睛,那吻本来是极轻的,但落在唇上,却像是火一样滚烫灼人,一种难以言说的酥麻从脚底窜起。他闭上了眼眸,长睫盖住了那双布满情绪的眼眸,随着这个吻的深入,他的手指和呼吸都变得炙热,
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挣扎。
他松开了她,很低很低问她:“刚刚,你都是骗我的是不是?”
那声音带了一分情动一分脆弱。
阮颂有那么一瞬,几乎心软了。在过去的日子,她怎么可能对他真的毫无感情,而他现在这样几乎是完全不同的模样,再也没有那份倨傲和高高在上、对其他人不平等的生杀夺予和随意安排,仿佛真的变了。那现在的他——
她迟疑了一秒,没有说话。
韩其又说:“跟我回南迈,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仅仅一句。她所有的理智一瞬间回来,他还是他,只是他。
所有的出发都是从他的角度开始,让所有人都围绕着他。回南迈?不,她既然有了自己的家人,就不能再重新浑浑噩噩去做那个依附着他情绪和心情宠爱的金丝雀。阮颂忽然抬头笑了,笑容很淡,复尔变得浓烈明艳,退了小半步,她伸手擦过唇:“这个吻可还满意?那么,剩下的都是公事了。对了,刚刚的事情陈先生回去好好考虑考虑,要是时间早,说不定我还没有结婚。”
韩其看她的面色一瞬间变得铁青,他挺直了脊背,继而是难以言说的恨意和愤怒:“你竟然——”
他这样倨傲骄傲的人,怎么会接受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竟然是这个模样,而她的神态和风情,以及和他接吻时轻易挑动他情绪的敏锐,却又在某个方面佐证着他的说法。
“是这样吗?”他的声音仿佛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样。
她没有回答,脸上的笑意一收敛,忽略掉所有的情绪,眼神随即恢复了淡然,然后站直了身体,回手向不远处的服务员:“买单。”
从餐厅出去的时候,外面停车场康召正好等着,阮颂道谢:“跟爸爸说了不用,谢谢小康哥。”
康召锁上了车门,启动汽车,转弯的时候,车上了盘旋的车道。
“裴裴,需要休息一下吗?”
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阮颂有些发白的脸。
“我没事。”
阮颂别过头,看着车窗外,刚刚一直跟在后面的一辆白色的汽车在狭窄的道路上几乎紧贴着他们的车飞驰而过。
康召微微蹙眉:“这么窄的车道,这是想同归于尽吗?”
阮颂的唇轻轻抿了一下,并不是韩其的车。
微高的山腰向远处看去,隐隐可见雪白的佛塔尖藏在绿色的丛林中,午后的阳光照在山壁,然后映亮了另一边的山,仿佛一场提前到来的日落。
曾经他说以后去看的日落。
都过去了,她想。都过去吧。
此刻白色的轿车内,齐霄的脸色难看得如同被人端了老窝。
他铁青着脸一拳砸在旁边的座位上。
开车的是来接应他的心腹之一,屏山因为一点小意外现在急需齐霄回去坐镇。但老大此刻的表情,心腹并不敢开口,他迟疑了一下。
想着从半山酒店一路跟踪开车到了这里,最后看见裴家大小姐低头吻了一下那小七爷时,老大的表情一瞬间就想杀人。
心腹只觉得脊背发凉,甚至有些后怕为什么是自己在开车,早知道让克里来。
怎么能缓解老大的情绪。
车子进入闹市,眼看齐霄似乎情绪好了一点点,心腹舔了舔嘴唇:“老大,再好的品牌也需要原材料做基础,但放眼世界上的翡翠,最好的就是屏山,只要握住了屏山——”
齐霄凉凉看他一眼:“你是叫我去威胁她?”
心腹道:“不不不,我是说那位小七爷……”
齐霄道:“幼稚。他的主业根本不在此。在做生意上和他交手,我没有胜算。”
心腹见老大真的考虑过自己的建议,不由再献计道:“那还有别的办法。要不要安排两个姑娘。”这是在屏山时候偶尔会用的办法,仙人跳。
“只要拍下照片,到时候——”
齐霄蹙眉:“你是觉得现在事情不够糟糕?”
心腹道:“或者找个更漂亮的姑娘,哪个男人不喜欢美女,上回龙二带来的那俩姑娘,真是绝了,保管只要一起飞一晚上就不会想别的女人。”
齐霄扬手:“闭嘴。”
过了一会,心腹又迟疑了一下,正要说话,齐霄有些不悦道:“闭嘴。”
心腹战战兢兢:“我是想说,老大,我们去哪里?”
齐霄道:“去裴家。”
但车子到了却并没有进去。
隔着铁艺围栏,他靠在车后座,缓缓吸烟,车窗摇下,就像瞬间戳开了一个气球,里面的烟雾缭绕飞出去。围栏里面,阮颂不在,空荡荡的裴家只有一个人,裴简正在拿着一根水管给草坪浇水,他浇得敷衍极了,那水顺着他的手腕和袖子浸透,浇了一会他懊恼嘀咕了一声,扔了水管又去看那草坪自动浇水系统。
齐霄看了一会,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想要做点什么,这时候要是有一支枪,他估计会翻进丛林,拎着一只野鹿或者别的什么出来。
但这里不是屏山,他又抽了一口烟。
伸手按了门铃。
和看到韩其不同,裴简一听见齐霄的声音,惊喜啊了一声,立刻打开门。
左右他还只有两天假期,现在万泽宇又在上课,早就在家闲得发霉。
看见这个早前和自己一起玩耍的大哥哥过来,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齐霄走进去,裴简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齐哥,你是有什么不开心吗?”
齐霄:“这么明显吗?”
裴简点头,做了个黑脸的表情:“怎么了?”
齐霄说:“没什么。”
他转头看了一圈,明知故问:“家里只有你?”
裴简苦着脸嗯了一声:“嗐,就我一个,也使唤我一个,要我浇水呢。”
他拉扯着齐霄进去:“对了,上次,你给我装的那个模型,可好了。我又买了几个新的,齐哥,你帮帮我。我在和万泽宇比赛呢。”
没有男孩子小时候会对枪械毫无兴趣。
齐霄笑了笑:“好啊。”
进了客厅,就在原来的位置坐下,裴简来来回回搬着他的东西。
齐霄懒洋洋席地靠在沙发边上,客厅的一侧,有一副新挂上的全家福,阮颂和裴简站在中间,拉着手,裴有年和邱念站在一起,笑靥如花,这才是一家人的模样。
他盯着照片中间那张脸,想起刚刚她低头吻上韩其那一瞬,唇抿成了直线,面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一种阴暗的情绪在心里蔓延。
“是我姐姐和你吵架了?”裴简抱来了最后一样东西,转头看着齐霄猜测道。
一看齐霄的表情仿佛是他猜对了,裴简摇头:“齐哥,我家里我站你,是你的铁票仓。”
说罢,他招了招手,让齐霄弯腰下来一点:“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其实,我姐和小康哥的关系都是假的。”
齐霄嗯了一声。
裴简见他似乎并不是特别震动,又立刻补充一个重磅话题:“我爸这么做,就是因为那个南迈来的家伙老是想缠着我姐姐。”
齐霄问:“那你姐姐喜欢他吗?”
裴简想了一下,还真不确认:“我姐姐没说过,但比起他,姐姐更喜欢的是你才是。”
“是吗?”齐霄说,他一手推开桌上的那些玩具,“这些东西仿制得太假了,不如今天我教你这个。”
片刻一声,客厅传来砰的一声,惊起了周围一圈的鸟。
过了一会,捂住耳朵的裴简哇地一张,再拿过□□看来看去:“太帅了!”他跃跃欲试,“可以把这个送给我吗?或者——给我玩玩也可以。行不行啊,齐哥,齐哥——”
这是齐霄的贴身用的枪,经过特别改造,换弹匣的时候比寻常□□更快,枪柄用了黄金,上面有一朵小小的莲花,这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
他看着裴简欢喜的模样,仿佛看见另一张笑脸,竟点了点头。
~*
韩其回到南迈的时候还没有到傍晚,他的身体紧绷,身上带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在机场,他让司机自己打车回去,直接开了车,一路向前,机场的高速路没有转弯便一直开到了碧拒,然后顺着狭长的海岸线,到了毕罗喜湾,再一路向前再回到了南迈的春舞川。
风在窗户上呼呼作响,几乎达到限速极限的速度,让汽车有种恍惚的飘逸感。
他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欢乐城里的小丑,用尽力气去讨别人欢心,结果对方只是在看一场笑话。一个看起来那样特别而又温雅灵动的姑娘,竟然会是这样的身份,甚至调侃着开出了一个他根本不可能承诺的价格。
这世界真魔幻。
在回春舞川的旁边的那片空地上,现在打起了围栏,一个开发商看中了这块地,准备建设一个巨大海陆旅游休闲乐园,刚刚平整后的土地上,正好有几个中年妇人摆摊,她们在一块板子上挂满了小气球,准备了仿制□□,射中气球三个以上的就可以得到相应奖品。
韩其停下了车,走了过去,他拿起□□,一手放下钱,然后开始瞄准。
一箭,两箭,一筒箭都用完了,前面的小气球纹丝不动。
他再来了一次。
然后又是一次。
旁边另外两个大妈见状,立刻热情招徕:“小帅哥,来我这里,我的气球大,目标大,好射一些。”
韩其不为所动,只是沉默而又冷漠站在那里,十五分钟后,一无所获的韩其用完了所有的储备箭这才收手,结束的时候,摊主实在过意不去,专门送给了韩其一个小白兔玩偶。
他拿着玩偶走了,那摊主开始喜滋滋地回收箭簇,扯了两根,旁边的人忽然咦了一声,怎么像个字呢。
另一个认识华文的向后面退了几步,认出了这个字。
“颂?”
在一张木板上用箭射出了一个字,而又能巧妙准确避开气球的位置,一个球都没有爆。
五彩斑斓围拢在颂字旁边,像可爱的点缀和描边。
完成了这一切,韩其回到车里,车子继续向前,但上山的路上,车子突然卡了一下,仿佛压到了什么东西,清脆的碎裂声,还有一些似乎扎进了汽车的轮胎。
他在车道上停下车,打开车门,在汽车最下面是一小块被压碎的红色翡翠。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红色翡翠在市场并不少见,一般这样的翡翠被称为红雾,因为起颜色一半来自进入翡翠间隙的铁矿元素造成,一般品质不高。但也有例外,眼下这一块碎片却无疑是鸡冠红,色泽明丽鲜艳,玉质通透,是红翡中高品质的佼佼者,这样的东西不可能是在此地随意丢弃的。
他随手捡起了那块红翡,上面隐隐还有雕刻后的痕迹,像是一朵花,凤凰花。
坚硬冰冷的红翡压在手心,他低头再看地上。
就在这时,手机电话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号码,没有接。
车辆很快启动继续前行,这栋半山腰的别墅是他后来购置的,临近春舞川,庭院中和陈家老宅一样移栽了很多凤凰花,现在正是凤凰花开的时候,开车进去庭院的时候,韩其一眼就看到凤凰花木中间夹杂的那一颗木棉树,花叶掉光,光秃秃的枝头上结着果,丝丝果絮随风吹动。
不知是不是幻觉,他仿佛听见有人说“听说这样的果絮可以用来做被子,看起来很暖和呢。”
韩其并不喜欢木棉树,木棉树开花的时候就会掉叶子,光秃秃的颇为难看,等花谢了又会结出蒴果,一朵朵的棉絮到处漂浮,惹人生厌。
他熄了火,下车,就看见别墅大门正中间站着一个身影。
韩其微微蹙眉,这栋别墅现在只有一个守门人一个负责卫生的大姐,现在人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他看着苏明敏扭身进去,瞬间就预备开车离开,就在这时,忽见那本已走进去的人,又顿住,转头向他道:“韩其,我有事和你谈。很重要的事。”
这一次她没有腻味的笑,只有脸上冷淡又严肃的表情。
韩其顿了顿,是时候处理这件事了,他走了进去。
苏明敏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桌上有一杯凉掉的茶,里面的茶水一口都没动,另一个空杯子里面有淡淡的酒味,一瓶新开的红酒几乎见底。
看见韩其,她抬眸坐下,几日不见,她看起来憔悴了些许,不过依然称得上明丽,眼底带着淡淡的酒意。
“你回来了?”
韩其嗯了一声,没有坐下,问:“什么事?”
苏明敏的目光这才看向那空荡荡的门口,似乎怔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带那位裴家大小姐一起回来。”
韩其目露厌恶之色看了她一眼。
苏明敏恍若不知:“我真傻,我只知道傻傻待在你身边,以为时间够久,你就能看到我。早知道你这样在意那张脸,我也可以为你做出那样一张脸。那你就不会再去看别人。”
她看起来的确懊悔:“或者那天我就不应该追到人鱼岛,这样你就不会去了帕城,也不会……”她摊手,晃了晃头。
韩其道:“如果你是来说这个的,那你可以回去了。”
苏明敏眼睛红红:“韩其,你可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事。你都看不到,你这么自私,只看得到自己。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送出国吗?因为我去为你向韩叔叔求情,去求我爸爸去帮你,你在韩家门口跪了多久,我就在苏家大厅跪了多久。后来我父亲同意帮我,要求是我必须先出国留学。我到了国外,为了知道你的信息,我忍着恶心和韩真真做好友,一点一点从她口里套。你知道我知道你从银谷回来的时候我多开心吗?别人五年的课程,我起早贪黑生生节约了一年——为了什么,就为了早点回来看你。”
韩其冷漠看着她,对这些陌生的并不曾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故事,他毫无兴趣,也并不感动。
苏明敏轻轻伸手压住腰,向后靠向沙发靠背,笑了一下:“你都不知道。你回到了南迈,但不久,你就喜欢上了那个小妖精,你为了她费尽心思,为了她不惜和你父亲决裂,为了她闹得韩家不得安宁——你知道看到你和那小妖精的亲密照片时,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韩其没有说话,他厌恶眼前的女人和她虚伪的一切,但因为某个名字他竟然能忍耐下去,甚至还希望对方能多说一点阮颂的消息。
苏明敏身上都是酒气,她笑了一下:“那天是我第一次喝酒,在酒吧喝得不省人事,等我醒来,我知道什么变了。她年轻漂亮,手段了得,得你欢心。我可以忍,那时候你要和我订婚,只要你和我订婚,哪怕当她是个猫儿狗儿,我也可以忍了。可你不是——韩其,你真荒唐啊,竟然对那样一个小女佣动了真情,甚至因为害怕她收到伤害,选择和我联姻,向大先生部分妥协,可最后呢,你什么都没得到——人家不喜欢你啊,人家要走啊。”
韩其觉得脊背某个地方有东西开始突突跳动,他没有说话。
只有那一句“人家不喜欢你啊”在耳边个外清晰,和所有的信息交汇,指向最后一个答案,韩其只觉得脑海中一片冰冷,仿佛有很多的寒气从地上涌了上来,最终汇成让他几乎不能逃避的残酷现实。
他和她之间,果然,只是赤裸裸的交易而已。
看见他的表情,苏明敏仿佛看到了什么希望:“她不要你,我要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她说着忽然向前伸出手来,韩其却向后退了半步。
苏明敏最后一丝希望落空了,她问:“韩其,你可有心?”
韩其耗尽了耐心,回答:“出去。”
苏明敏伸手抚着肚子:“我走可以,我走前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韩其看了她一眼。
“能不能不要调我父亲离开?”她开门见山先问。韩其即使在帕城这段时间,也并没有放松他的分解计划,之前和韩费凡同辈的叔伯几乎渐渐都被清理出局,最开始是苏成达们一起帮忙,然后鲸吞掉利益,但最后还是轮到了苏成达自己。
韩其道:“公司业务需要。”
苏明敏恳求他:“我父亲为韩家工作了一辈子,他所有的生活、工作、关系都在南迈,你现在调他去汉城重新开始布局,那里气候那么糟糕,冬天那么冷,他身体受不了的。我请求你,韩其,看在我曾经为你做过的那些事份上,让他留在南迈吧。”
韩其道:“他可以不去,这是他的自由。但他绝对不能留在南迈。你父亲为你做过什么,他不说你就当真不知道吗?”
苏明敏脸色白了一瞬,她抿了抿唇,她软了一分声音:“其哥,我父亲他也是一时糊涂。当时那艘渔船上其实也并没有阮颂是不是,能不能……”
韩其冷笑了一声道:“或者你希望我报警。”
“呵,报警?我们苏家为韩家做了那么多,为了扶你上位,我们该得罪的不该得罪都得罪了,没想到到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这一句说完,韩其的眸色彻底冷了下来:“我要提醒苏小姐,公司现在姓陈,你父亲为韩家做得一切,自有韩费凡在下面等着谢他。而和我合作时,我给了你父亲远高于原来的报酬和利益作为交换来换取他的中立。在其位谋其政,大家都是各取所需,并不值得歌颂。”
“韩其,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吗?连你的孩子都不要了吗?”苏明敏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韩其转头吃惊看着她,苏明敏伸手摸着肚子:“已经两个月了。现在还小,但是B超和验孕报告都能看出来。想想吧,要是我拿着这样的报告去向媒体公布,让他们知道你变心要逼我堕胎,这样谁都不好看吧。”她已经完全毫无体面了。
韩其像是看白痴一眼看了她一眼,甚至话都没有兴趣继续和她说。
他径直转头准备走到电话处给负责看守的安保还有清洁管家电话,身后的苏明敏站了起来,他拨通了电话,向那门口执勤的安保道:“以后除了我确认的人,任何闲杂人等都不能放进——”
砰的一声,瓷器响起剧烈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炸裂,然后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韩其感到后脑一热,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额头流向脸颊,流向脖子,滴滴答答落在他握着话筒的手上。
话筒里面那个保安听见了异响,急忙问道:“先生,先生?”
韩其的身体软软滑下来的瞬间,剧痛一瞬间从头顶涌向了四肢百骸,仿佛在某一个瞬间,他想起来了,是出车祸那个晚上,他的头撞向方向盘身体被安全气囊和驾驶室同时挤压的感觉。
他侧面倒了下去,眼前是外面庭院中火红的凤凰花。
而在这个时候,他却隐隐约约恍惚听见了一个很好听又灵动的声音。
那声音说:“哼,我就是喜欢木棉花,这花的果子可以做小枕头。吹起来的时候又像雪,多好看。棉果里面的黑种子,跟着风吹,飘到水分多的地方就落下,想发芽就发芽,想枯死就枯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多好……”
还有一个声音说:“我觉得这个老师挺好的,不要换好不好?我现在在学习玉雕,我会给你做一个很漂亮的毕业礼,到时候可以做你的生日礼物,要很久的啊——不能看,是秘密。”
隐隐约约模糊的画面随着声音也慢慢飘了起来。
他看见一个婀娜纤细的身影有些急切走来走去,在做什么好吃的,有窸窸窣窣的切菜声,还有抱怨开放式厨房毫无惊喜的哼唧声。
这些模糊的影像让他放弃了本可以清醒过来的挣扎,就像是早上醒来的片刻想让自己继续未尽的梦境,他强迫自己继续沉溺其中。
不负他的所想,这些细细密密的声音汇合在一起,一个身影浮现了出来,但就在这时,吓呆了的苏明敏竟然恶向胆边生,她再次拿起了旁边一个花瓶。
韩其彻底昏了过去。
~*
韩其醒来的时候头上裹着一圈纱布,宋加洛有些抱歉坐在他的病床上,手里端着一碗汤,跟个小媳妇似的,看见他睁眼,先向他笑:“阿其,你没事就好,你吓死我了。我真不知道她这么疯——”但看见韩其的造型和他的面无表情,又忍不住想笑,他伸手拍了一张照片。
韩其张了张嘴,嗓子很干,宋加洛立刻拿了一勺子,舀了汤,送到韩其嘴边:“啊——”他张大嘴。
韩其叹了口气。
他伸手拿过碗,一饮而尽。
宋加洛讪讪将自己手里勺子的喝了。
韩其翻身坐了起来。
“医生建议你现在需要多休息。”宋加洛忙道。
韩其看了他一眼,宋加洛举起一只手:“当然,只是建议,决定权在你。”说罢,他看了一眼韩其,道:“苏成达已经带着苏明敏去新公司上任了。他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韩其打开信封,里面是产权证明和一张支票,还有一封道歉信。
此事已告一段落,既达到了最初的目的,对其他的附加好处韩其毫无兴趣,将信顺手交给宋加洛保管,然后下了床。
有些东西他必须亲自去确认。
宋加洛取了外套,跟了上去,看着回到别墅,在别墅这里站一会,那里站一会,宋加洛沉默了一下,问:“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韩其道:“一些。”
宋加洛听了帕城始末,也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最后再次道:“我们没有提或者瞒着你,只是因为那时候你的样子的太可怕了。而那时候都觉得阿颂死了,所以大家一致保持了沉默——并不是有心瞒你。”
他又说:“现在,既然你想起来一些了,那么,我们知道的都会一一告诉你。但对不对,是从外人的角度得到的信息,具体的还需要你自己来判断。从我的角度来看,她并不是她说的那样。”
韩其伸出手,将手里的那个遗落的红翡给宋加洛看。
“比如,这个,我觉得和我有关系,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
宋加洛看着他手上的红翡,目光微微一动,他伸手拿过来:“原来是在你这里。”
他还记得那天第一次到别墅,等着阮颂给韩其的那个生日礼物。
那个叫小水的小姑娘当时喜气洋洋跑出来说:“小姐雕了一个好好看的——这么高的——玉树。真好看啊。”
他后来走进工作室,看到那漂亮的凤凰花木,层层堆叠,如飞凰之羽,若丹凤之冠,的确是真的好看啊。
阮颂那时候说,这是给韩其的一个惊喜。
但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凤凰花木玉雕。
宋加洛说完了自己知道的,又问:“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韩其道:“山道上。”
宋加洛微微一愣,韩其已走了出去,他徒步向前,走了好一会,终于走到了之前停车的地方,原来细碎的玉雕的碎片还有零星的,他伸手一一捡了起来,捡完了这里,又开始以此为中心向周围蔓延,终于,找到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支离破碎四下飞溅的凤凰花木玉雕散落四地。
宋加洛将一个盒子递给他,韩其默默装了进去,一片一片,。
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比较大的枝干,但更多的已经没有了。
韩其仍然没有放弃,在最后的阳光落山之前,他终于捡了小半盒。
捧着这小半盒回到房间,他放在了茶几上,开始一点一点在平整的盖子上拼凑,如同是在识海中一通寻找记忆。
等拼完小半棵凤凰花木,他才惊觉自己手上都有了血。
他看着那花木,片段的只言片语的回忆汹涌而至。
他想起了自己四天前在帕城餐厅最后离别的时候,当她以平静而又狡猾的谎言说着那些话的最后,他终于在愤怒中问她既然这么热衷做一个妓女,是不是谁都可以?
她那时候忽然笑了,擦干净了唇,说是啊。
他将手上的佛珠扯断,扔在了她身上,那鲜红的绳砸在了她脸上,佛珠滚了一地。
她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而今再想来,他忽然明白了。
她曾经被人捏在手心里,战战兢兢被豢养在别墅里,看似有力,可以随意牵动他的情绪,但那样的有力,只是一个幻觉。她等着他回家、等着他的订婚消息,所有一切都是他给的,甚至身份和未来,而她,只能接受不能拒绝。
那样莬丝花甚至宠物一样的日子是她曾经深深厌恶且拒绝的。
所以她宁愿让他以这样鄙视的方式直接结束了后面的关系和所有的可能。
他伸手按住盒子下面零落的碎翡,一时说不出话,只听见心底一个声音再说,我到底将她当成了什么。
我竟然将她当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