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进去

15 / 206 章 · 6,186

两片止痛药并没有什么效果,他读完裴远的信息,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地捏揉着脑袋。

初级层和普通层暂时没有区别,方周想到时候多问问裴远初级层的问题,他捏完头也没多大用处,

换了件口袋大的外套,把止痛药装了进去。

为了确保没有带丢东西,方周回屋转了一圈,带上了手电和电池,开门正要走肚子又饿了。

方周打开电磁炉,煮了盒泡面,心算了下去广场要花的时间,最后决定还是先去酒馆找裴远,毕竟

自己要路过那里。

阳光充足,光线不热不辣,方周头疼地把方便面放在石阶上,准备发消息给裴远说自己过去,低头

打了一串字,不耐烦的清除对话框,重新端上泡面往前走。

方周能感觉到不舒服和饥饿之间,那种说不出的不爽,这股火找不到地方发,只能压着火气吃了两

口。

游戏前一天,酒馆生意一直到凌晨两点,裴远算是整夜未睡,现在游戏重置所有的杯具脏得脏、乱

得乱。

裴远无视那些桌子上浓烈的白酒味,东倒西歪的杯子,甚至还有没有清理垃圾桶,上方飘浮了好几

只苍蝇。

裴远基础层没事做,简单清理了一遍,虽然清楚是徒劳,但是干净更重要,现在他没有闲心去认真

打扫。

他径直进入自己的房间,将身上的工作服脱掉走进浴室,现在这一层凶险到什么程度,裴远估测不

了,决定根据自己的想法去猜剧情。

裴远发梢的水珠一连串掉落在高鼻梁上,再顺着鼻尖直直滴落,掉在电脑保护膜上。

电脑款式不老久,上网网速快,他输入网址进入边南的总网,登陆了自己的个人平台,翻找出高中

生的个人账号,迅速查到徐美美的用户名。

边南总网就像贴吧、微博、企鹅空间的结合体,所有的文章推送,新闻推送,实时热搜之类全放在

一个板面。最新内容会通过精选和热度,推送到所有人的手机上。

大多数学生会选择用自己名字缩写来设置账号,徐美美就是如此。裴远简单翻了主页,担心重名点

错人,翻找到徐美美的照片,确定了是本人。

通过徐美美的主页,裴远依次按关注的人找到了余谷和高晓凤,以及当今校长的账号。没时间一一

翻看,裴远复制了高晓凤的账号,敲出一串代码,屏幕弹出接二连三的绿色字母。

裴远花了二十分钟,比他想象中要快,登陆上徐美美的个人账号后,直接点开了所有仅个人查看的

主页贴。

——一月,最悲伤的一天。我找不到原因,“他们”说我是坏女孩,爹坏妈穷的坏孩子。我找不到

原因,“他们”为什么要扯我的头发,把我的书包丢进男厕所,把我的脸怼在拖把上。

——五月,仍无法被拯救的日子。这世界没有神没有佛,我什么都不信,我好想反抗,可是反抗就

会引来更大的伤害。

——十二月,我即将落入深渊。

三条仅个人查看的消息,按照时间来看,徐美美正在读初二。

初三仅个人查看的信息,只有一条:

——花败与花开,不惧生死,积极向上,同她一般。

裴远粗略看了下高中的内容,大致是入学考试紧张、学校压力大、父亲离世的悲痛、发愤图强的读

书、拿奖的转发外,没有一条可自己查看的隐蔽信息。

裴远锁定到徐美美父亲离世的悲痛,时间大概在徐美美刚中考结束,他敲了敲桌子,盯着屏幕思考

思考了有五分钟,裴远退出了徐美美的账号,登陆上自己账号,搜索了那一年死亡人数的名单。

死亡名单,这是边南的风俗。每一年死了的人,都要被归纳在一张表上,然后发送到网络。一开始

报着不希望被世人忘记的道理,后来变成了叹息生命的祭奠。

那一年名单中只有一位姓徐,男性,工地倒塌坠落而死,年龄在三十七岁,多余的信息没有提供,

倒是提供了一些年轻时为边南做过的贡献。

裴远退了个干净,关机关电脑,穿上一件黑外套,顺手从前台拿了一大把巧克力塞进口袋,锁好门

准备去广场。

他一抬头,看见远处端着泡面边吃边走的方周,眯眼有些无奈:“不是让你去广场吗?”

方周吸掉最后一口泡面,心满意足喝汤,抹一把嘴:“我顺道路过,不如和你一起。”

方周四处找能丢垃圾的地方,端着泡面盒走到酒馆门面前,丢完东西回头一看——裴远从旁边的旧

仓库里,推了辆老自行车出来,那辆自行车又破又旧,一副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

“走吧。”裴远跨上车,“快上车。”

自行车托着两个人,‘滋啦啦’的声音一直响,压过石子也坚强能动。

方周头一次坐自行车后座,手拉着裴远的衣服,目光看向蓝白天空,问了一句:“你打算接下来怎

么办?”

“我有一个计划。”裴远想都没想,“我去找徐美美的妈妈,你去劝徐美美别跳楼。”

方周一愣,最后一句话险些没让他从后座掉下去:“我?……劝?”

“嗯,你劝。”裴远目视前方,“你试试她能不能听进你的话。”

“凭什么不是你劝?小姑娘不都喜欢你吗?”方周捂头想发火,“我拿什么劝?头吗?”

裴远没说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争分夺秒地蹬轮子:“听我说,这是过关的关键。”

方周立马问:“我一直不知道,怎么才算过关?”

“顺利完成剧情,主攻主要角色,了解完他们的故事后,为他们续剧情。”裴远耐心回答,“剧情

达到美好结局就通关了。”

方周问:“上一层都那样了,还可以有好结局?”

“可以,帮他们解除误会能通关。”裴远说,“但问题是,他们感情太复杂了。”

“达到不好的结局会怎么样?”方周盯紧他的后脑勺,“如果她俩都变成鬼了,还能和好?”

“达到不好的结局就会掉一半HP值。”裴远笑了笑,“重置世界里的NPC,有真死亡,也有假死。

方周不明白:“什么意思?”

“多玩几次你就清楚了。”裴远停下自行车,指向楼顶,“去吧少年。”

商场大楼贴有几张褪色的横幅,玻璃窗折射着光,仰头能看到小黑点,下面人头数量密密麻麻,人

人都在用手机拍摄。

让方周想起目睹的那一幕,所有人的劝阻变成了辱骂和指责,导致徐美美当场跳下。

如果是嘈杂不一的劝阻词,那么有很多种语气,但是指责辱骂是一样的,徐美美听不明白所有人的

表达,但能听懂喧闹里不好听的语气。

“太高了。”方周看向人群,“我担心我上去,她已经跳了。”

裴远停好自行车,插兜看楼:“也是,要想办法,你身体不行。”

“……”

“别跳了!下来跟哥哥结婚!哥哥娶你。”

方周裴远同时一愣,人群中那个男人双手捧成喇叭,冲楼顶用力喊了一声。男人身高不矮,他们的

方向一眼能看到男人蓬松的蘑菇头。

“时间不等人。”方周说,“我先弄死他,早看不惯了。”

裴远想说怎么挤进去,看见方周已经一股脑冲进人群,扒开挡住他的男男女女,引起了一片“哎呀

”不断。

方周顺利挤进去,拽紧蘑菇头的头发,把人往外边拖,场面一时之间发了变化,蘑菇头的同伴看了

连忙喊:“你谁啊?你干嘛!”

方周不理,拉着蘑菇头往外边走,蘑菇头看他脸色苍白好欺负,起了反抗之心,一嘴咬在他手臂上

,疼得方周立马松开了手。

“咬不死你。”蘑菇头说,“谁他妈让你拽我头发,神经病。”

蘑菇头骂得爽,得得瑟瑟准备想吐口水教训方周,肩膀被人一捏,整个人腾空一翻,砸在了地上。

裴远扶起方周:“没事吧?”

方周摇头,恶狠狠瞪了一眼蘑菇头。

“什么情况,你们怎么打起来了啊?”有人问。

“哎哟,一打二,欺负弱小。”

“天呐,看看地上这个孩子多可怜。”

“…………”

众人七嘴八舌指责裴远和方周,地上的蘑菇头慢慢坐在地上,拼命挤出两滴眼泪,拍地喊冤:“我

真是倒霉,呜呜呜呜怎么就打我。”

“打你你应该吗?”裴远开始了,“爹妈多年来的积蓄都给败光了,你天天跑旅馆不落家,你想过

咱爹妈吗?”

大伙愣了,蘑菇头没想到对方来这一出,加大力度哭:“你别乱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为了钱,你偷你抢你还说不认识我,是,我们同父异母我帅你丑,这是事实,但是你怎么可以说

你不认识?”裴远一脸痛心疾首,“父母的救命钱,你是怎么舍得花掉的,现在你还想在这里藏起

来?怕我找不到你?”

“天呐,这家庭好造孽哦。”

“年纪轻轻不工作,居然啃老真的混蛋。”

“长得帅小哥也太辛苦了。”

“…………”

场面一瞬间变得快,蘑菇头被指责起来,再哭再闹都没有裴远演得像,他纳闷自己是怎么了,出门

碰到了这种事,慌慌张张控制不了局面,脱口而出:“我根本没有妈!”

“年纪轻轻拿钱消遣,现在居然说没有妈,有没有良心啊。”

“天,真敢说。”

“像极了孤儿。”

“…………”

裴远拍了拍方周的手臂,眼睛淡淡瞄了他一眼,做了个口型,示意别浪费时间,快点上去。

方周手起了青紫的牙印,不管疼痛地迅速跑上楼。

裴远也不浪费时间,又多说了几句蘑菇头,没有演得太过分,想走却发现脱不开身。

“行了,这种孩子就应该被我们老人教育教育。”李伯从身后走过来,拍了拍裴远肩膀,“别难受

,你弟弟我们来负责。”

裴远一愣,微笑感谢:“谢谢叔叔。”

商场总共几楼,方周不知道,更不知道跑上去来不来得及,他扶着栏杆一路往上面爬,整个人累得

要死不活,头一偏看见了电梯。

“我个傻.逼。”方周怒拍大腿,跑到上面去乘坐电梯,人少空间宽敞,顶楼一到跑了出去。

天台风大,头顶烈日当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地上卷起了些塑料颗粒,一些水管滚落到墙角。

上面人非常少,两三个保安,还有徐美美的母亲和亲戚,她们哭着喊徐美美回头,不要跳,已经喊

的喉咙沙哑、撕心裂肺。

方周默默走近一段距离,保安们束手无策,也没有拦阻的意思。徐美美母亲按着疼痛的嗓子,沙哑

地问:“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方周停住脚,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刚刚跑累没什么力气,加上现在高度紧张,说话都不太利索:“

我想,劝劝她。”

“没用的。”徐美美母亲哭着说,“没用的。”

徐美美背对着方周,她没有绑头发,随着风飘在后脑勺,看不见什么表情,只能感受到背影的决绝

方周没劝过人,经常说话还词穷,很少和女性.交流,更没有跟人这么紧张说过话。这一刻他茫然

,不知道怎么劝,也不知道怎么说,攥紧了衣角鼓励自己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没见过的东西。”方周咽口水,“你……别难过。”

徐美美没动,许久说了一句:“看不见了,什么都不想看了。”

“这世界上有无数好吃好玩的,好多精彩风景,好多震,那个词什么来着,震撼!”方周说话不太

稳,“震撼人心的瞬间,难道你都不想去看看吗?”

徐美美还是没动,这次没有说话。

“我这辈子没去过什么地方,”方周说,“来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边南,我挺失败的,但是我热爱生

命,只要认认真真一切都会好的。”

方周走心说了一番,以为徐美美可以因此读懂他的表达,然后感动回头,说自己不跳了。

可实际上她还是没动,非常绝望低了下头,没有一点变化,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裴远达到顶楼,迅速跑了过来,礼貌又温柔,走向徐美美的母亲:“您好,我是救生员。”

裴远余光停留在方周身上,知道方周无助不知道怎么劝阻,径直走了过去,非常自然把手搭在护栏

上。

徐美美对他投来了不可思议的目光,她眼睛肿得非常高,眼皮红得像抹了辣椒酱,嘴唇干裂,满脸

泪痕。

“你渴望被拯救吗?”裴远说,“我不会伤害你,我也不会靠近你,我想告诉你,有很多人都在等

你,你不打算去见见他们?”

徐美美盯着他没动,微张着唇瓣,有气无力地说:“没人救我……没有人……”

“有的,一直都有。”裴远说,“你后面那个哥哥和你一样,你要不要试试听他说话。”

方周:“……”

徐美美慢慢回过头,没有离开天台边缘,只是静静看向方周,面无表情。

裴远把徐美美妈妈和亲戚劝离了现场,至于他说什么,方周没听清,他被徐美美的样子,产生了同

情。

“你为什么会想跳楼?”方周腿打颤,“世界很美好的。”

徐美美僵硬地摇头:“已经没有意义了,没有了。”

“余谷呢!”方周脱口就问,“他一直都在等你!”

余谷的名字给了徐美美强烈的反应,她眼睁大了一圈,泪水不断掉下来,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方周一个冲刺,拉住她的手臂,他腿软得非常厉害,全身力气拉住她,心脏呯呯跳。

徐美美手很冰很凉,手腕大大小小的伤痕,另一只手疯狂抓着方周手背,一抓一条血路路。

他皮薄肉嫩不耐抓,伤口增多,血流个不停,疼得方周眼睛发红:“下去了一切都结束了。”

徐美美并不搭理他,不断狠抓他,想摆脱他的牵制:“放开我!放开我!”

无论方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疯狂挣扎着想掉下去,她眼白被血丝占满,模样像上一层高晓凤用

来祭祀的那些学生。

手背疼痛感不断加重,他手一抖差点松开了手,风不断滚,还有灰尘钻进伤口,所有一切都异常沉

重。

裴远赶来的时候,徐美美已经抓烂了方周整只手背,她恨不得吞掉方周手骨。身后的保安依次按上

去,用力把徐美美往上拖,奈何人再多都没用,她努力挣扎中还是掉下去了。

方周跌坐在地上,用血红加深的手掌捂住脸,有些绝望:“我……劝不住她。”

“没关系。”裴远用纸沾着他的手背,“我带你包扎伤口。”

光线被云挡住,灰白色调出来,大片云雾飘过来,挡住蓝白天空,瞬间死寂又悲凉。

天台风尘旋转式滚动,从这面吹到那面,雷电轰鸣,闪出一丝电光。眼前发生的一切,快速出现在

方周眼前,他被裴远拉离了楼顶。

外边停不下来地尖叫声,方周猜出了已经发生了什么,信号被屏蔽,商场的漆黑又造成工作者们恐

慌,好几个以为是恶作剧,边叫骂边急匆匆的下楼去理论,然后就再也没上来过。

一堆人瞧见外边的情况,东躲西藏觉得没办法,集体开后门决定跑回家,家里肯定最安全。

裴远把方周扶到商场对过去的落地窗,借着有点光的位置给方周包扎伤口,他没有什么工具,全身

只搜到口袋一张粉红色手帕。

那是裴远某次被搭讪,女顾客死活要给他擦汗留下的手帕,并不精致还挺粗糙。他用手帕盖在方周

手上,在四周随便找个根塑料绳绑上。

方周忍不住笑:“真他妈土。”

“土就土吧。”裴远说,“总比没东西好,给你打个蝴蝶结。”

落地窗可以望见地面,那些人头数量大堆大堆往外面冒,沉闷天空给环境暗了几度,比上一层还郁

还黑。

‘哗啦啦’地掉下大滴雨珠,顷刻间,大雨倾盆,水砸在地上发出声响,逃脱人没有停下来,接着

一个一个开始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裴远看见他们的身体被雨水冲成一滩肉泥,骨头被化成一把渣子,眼睛被雨水汇聚成一条小道,一

个两个不停眨眼,不停地往下流淌,

“怎么了?”方周看不清楚,“外边有什么?”

裴远回过神:“我们先换个地方。”

“你为什么想劝徐美美不跳楼?”方周跟在他身后,“她跳楼不是游戏设定吗?”

裴远推开一家专门卖锅碗瓢盆的门,老板不在,估计已经逃命去了。裴远拿下来一个平底锅和一把

锅铲,递给他:“防身。”

方周接下锅铲:“我拿不动锅。”

“那我来拿。”裴远拿下一把汤勺,从包里摸出一百块钱丢在桌子上,解答方周的问题,“我想试

试,徐美美能不能听进去话。”

裴远想了想:“她听得进去,我们就离通关不远了。”

“不懂。”方周摇头,“说明白点。”

“刚刚那些话可以说,但不是由我们来说。”裴远推开一家服装店,戴上摆卖的黑色礼帽,“好看

吗?”

方周听不明白,看出裴远不打算说,自己也不想问了。

裴远往里间走,接着灯光照向前台,发现没人才动手打开了内间,这个举动非常不礼貌。方周来不

及阻止,已经被裴远拉了进去。

内间是专门给员工放东西的地方,直行过去有个挤在墙下边的沙发,上边有扇窗户。裴远在墙上拿

了个塑料衣架,轻轻推开那扇窗,半掩着窗户,裹了两层毛巾在手上,把塑料衣架伸了出去。

那把衣架当着两个人的面,被冲烂到冒烟。

方周看傻了:“这雨有问题?”

“这雨能腐蚀一切物品,除了房子。”裴远把衣架丢了出去,猜测着说,“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雨停了去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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