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跳舞机的老板看见她和安静一起走进门便认了出来,想着昨天她们辉煌的战绩,笑得嘴都咧得更开了些,“小妹妹,又来了。”
“昨天你说的,让我多玩一盘,算数吧。”
老板眯着眼看了看她身边的安静,有她在,送一盘不过也就十多秒的事,他潇洒地挥了挥手,“当然。”
听到这话,熊喻贼兮兮地冲门外喊到,“石宇,进来吧。这盘是老板送我们的,下一把再给钱。”
刚上机的时候,面对接踵而至的箭头,石宇一时也没能应对过来,不过倚仗着敏捷的身手,比安静多撑了十多秒,就在老板自信的目光下结束了。
“再来。”石宇略微沉吟了下,递过一张10元的纸币。
如果老板早知道这10元意味着什么的话,他会把这钱扔在地上,然后拿起门后的扫把,把他们赶得远远的;但他弹了弹钱,笑眯眯地揣进了兜里。
十分钟以后,他用已然呆滞的眼光看着仍然在机器上跳跃的两人——石宇很快找到了诀窍,随着节拍准确无误地踩在点上,得空还指点一下身边的熊喻。眼见着后面排队的人从越来越多到越来越少,老板可怜巴巴地转向旁边的安静,“小美女,你不玩?”
“我玩不好。”安静摆了摆手。看到老板祈求的目光,她抿紧了嘴,生怕露出笑来。终究还是心软,想到熊喻的仇也算是连本带利讨回来了,趁着他们选下一首曲的间隙走了过去,“要不走吧?”
石宇虽是在跳的过程中,眼角的余光也捎带着安静,见她一直兴致勃勃地看着因此也跳得分外卖力,既然她想走,石宇立刻灵活地跳了下来。熊喻此时恰恰选好曲摁了开始,搭档的临阵脱逃让她猝不及防,一连串的“miss”后便是一声刺耳的“game over”......老板兴奋不已地站了起来,“死了!死了!”
“你才死了!”熊喻没好气地呛了回去,赌气似地从兜里又摸出十元,“再来一盘!”
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手赖在裤兜里不肯去接过那钱。安静走上去挽着熊喻,“走吧,下次再来。”
熊喻没作声,但绷紧的身体却在默默较劲,“再玩一盘。”她倔强地看向石宇,仿佛是请求又仿佛是命令。
“不玩了,再跳脚就废了。”石宇也很坚决,“今天就这样吧。”
这般坚定的回绝,并没有给她留一丝一毫的回旋,熊喻忽然从鼻腔里冷哼一声,也不和他们打招呼,自顾自出门推了车就走,这突然的变故让剩下的两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姑娘脾气挺大呀!”眼见冤家走了,老板长舒一口气,“帅哥,你是体院的吧?”
“C大的。”
“C大学体育的?”
“生物工程。”说完这几个字,石宇给车解了锁,载着安静,微微发力蹬了几下就走远了。
老板在店中凌乱,“C大学生物的来砸我场子?”
同样凌乱的还有安静,她想起熊喻赌气般的离开,心中很是不安,忽然眼角瞥见一家店,“石宇,停一下!”
车还没完全停稳,她就跳了下去,石宇不解地看着她直奔向一家“宫廷桃酥店”,又提着一小袋桃酥微笑着回到车旁。
“你爱吃这个?”石宇记得她从不爱吃这些点心零食。
安静的确不爱吃,她的父母从小就秉持一口菜三口饭,饭管够的原则,女孩子喜欢的小零食小点心,除了过年的那些日子,并不曾在她的童年里留下多深的印象。她对此没有概念,也自然谈不上喜欢。
“给熊喻的,她最爱吃这家的桃酥了,昨天来镇上,这家没开门。”
石宇忍了很久,才克制了自己想要把她搂在怀里的冲动——他不能明白,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孩儿,吴狄却说不要就不要了,虽然是安静提的分手,但如果不是伤心至极又何至于此。
“怎么了?”安静在后座上坐稳,见石宇仍支着脚停在原地。
“没事儿,我在想这桃酥多少钱?”
“十块。”安静有点窘,还有两天妈妈才能打
生活费,这是她能承担的最大金额了,她怕石宇转过身来笑她,假装给袋子打结低下了头。
“也是,这种点心吸潮快得很,买多了反倒浪费。”石宇深吸一口气,“坐稳,我们走了。”
安静有着小小的侥幸,亏得石宇是个粗心的人,自己这几乎闻得出来的穷酸味才掩了过去;若是吴狄,只怕早就露馅了。她还是习惯性地想起吴狄,就如一日三餐那么自然,忘却了被噎到的痛苦,只记挂着吞咽时的美妙。
石宇慢慢地骑着,也不像来时那么多话,安静沉浸在对过往的怀念中,并没发觉那车速实在是太慢,一些走得稍快的人都逐渐超越了他们,石宇却仍旧一脚一脚地蹬着,他不愿那么快就把安静送回学校,那意味着自己没有更好的借口再赖在她身边;他也不敢骑快,因为眼里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浸上来,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石宇。”最后安静打破了这静默,“我们快些吧,熊喻估计已经到了。”
虽说熊喻这火有些莫名,但毕竟总是为自己才留下来过的周末,安静心里多少过意不去,“我不该坚持的,再陪她多玩一下就好了。”
“不好。”石宇微微侧了下身,让安静听得不那么吃力,“再跳一会儿食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她该饿了。”
安静没笑出声,但是石宇能感觉到后座轻微地晃动了几下,他忽然就快乐了,原来,只要你笑,我的世界就光芒万丈。
到得校门处,安静示意石宇停车,从后座上轻轻滑了下来,“校内不允许骑车。”
“为什么?”石宇很是不解,“大学为什么不能骑车?”
“我们这儿小,就一条主路,骑快了怕撞到人。”
“门前也没贴通告啊?”
“辅导员口述的。”
其实辅导员原话是不建议骑车,并不是不允许骑车。而所谓建议,说白了就是随你便的意思,只是安静却当了真。不过学校里确实很少人骑车,主要是学校实在太小,取车锁车的功夫,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
“那好。”石宇也下了车,一只手轻轻地带着笼头就准备往前走。
“石宇,”安静伸出手去扶着车把手,“今天你先回去吧,这边天黑得早。”
“好。”一个温和的微笑浮在他的脸上,假装没有看见那还明晃晃的天,石宇把车笼头轻轻交给她,“那么我走了。”他果然很快就转过身,继而大步地走出了校门。
安静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拎着的桃酥,送走了石宇,就不怕赌气离开的熊喻一会儿拆穿她了。
其实熊喻离开后就后悔了,不就是一个游戏嘛,自己却较真了,她一路都放慢速度等石宇他们追上来,给个台阶她就可以下了。她哪能想到石宇比她骑得更慢,最后挨到学校,也没见到他们的人影。听到安静进门的脚步声,她赶紧窜到床上拉过被子遮住半拉脸,侧身面向墙壁,耳朵却跟着那脚步声亦步亦趋地来到床前。
“熊喻。”安静踮起脚,脑袋凑了过来,见她没回音,索性把手中的桃酥也一并拿了上来,“别生气了,我给你带了桃酥。”
一股甜香混合着炒熟后的瓜仁味仿佛一顶蚊帐将她罩在其中,她再顾不得拿样,几乎是立刻便转过身来,“你买到了瓜仁味的?”
那家店只做桃酥,原味的,芝麻的,花生的,瓜仁的,椒盐的,熊喻一路吃过来,最喜欢就是瓜仁味的,老板不知用了哪门子秘方,把瓜子仁炒得又香又脆,就只一个缺点,量少,难买。熊喻抱怨过好几次,老板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们家的瓜子都是我老婆自己剥的,剥多了她手疼。”恨得熊喻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安静也是运气好,剩下这点瓜仁酥,本是老板给要来做客的侄儿留的,哪想忽然来不了,才有了现在床边的这一小袋。
熊喻眉开眼笑地咬了一大口,用手指掸去掉落的碎渣,“原谅你们了,晚上请你们吃小食堂。”
“不用,石宇已经走了。”
“走了?直接就走了?”熊喻有点后悔自己的意气用事,“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小气?”
“没有,我让他走的,他一个男生和我们在一起始终不太方便。”
“你是怕再花钱吧?”熊喻贼兮兮地笑。
安静也笑了,“你就吃你的桃酥吧。”
“他走的时候真没生气?”熊喻不放心地追问。
“真没有,笑着走的。”
从安静能见的视角来看,石宇的确是笑着走的,但当他彻底背对自己的时候,她没看见那个笑容迅速地凝固然后碎掉。
得知她和吴狄分手后,石宇设想过无数次和她见面的场景,痛哭失声或悲恸欲绝,但没有哪一种比安静现在这幅模样更让他心疼。她看起来很正常,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该笑笑,该吃吃,但是处处透着小心,惟恐一个悲伤的表情被自己看了去,这样的强颜欢笑无异于在石宇眼里撒了一把沙,硌着他生生的疼,所以当安静让他先走的时候,他并没有半点挣扎,与其看她戴着面具摒住悲伤
,倒不如适可而止,自己找借口多来几次就是。想到借口,石宇捏了捏裤子中的几张毛爷爷——下个月,安静又该还他50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