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肖阳家出来,吴狄径直就上了去往安静家的公交,途中路过云鼎商城,心中一动就赶紧跳下车来,他陪妈妈在这里买过好多次衣服,款式和用料都相当好,过年时外婆才塞了一叠压岁钱,差不多够应付了。
安静皮肤极好,椰奶一般的白皙透亮,吴狄每每看她的脸,都觉得肤如凝脂也不过如此了。可这样一张脸,总嵌在一袭过膝的黑色羽绒衣下,就稍嫌苍白了。如果吴狄没记错,那件羽绒衣高二他就见过了,安静家并不宽裕,她又极为懂事,从不向父母要求什么,因此这件羽绒衣便一直穿到现在,只是那袖口和领口洗得多了,都有些微微的泛毛,时常也有些小的羽毛耐不住寂寞,便一根根从缝隙中探出头来。
吴狄见到模特身上那件红色的羽绒衣眼睛亮了一亮,刚到大腿的长度,腰间一根俏皮的腰带,衣领和帽沿上还有一圈柔软的风毛,面料也极其顺滑。“就这件。”他干脆地掏出钱,看着那厚厚的一叠脱水一般迅速地瘪了下去,心中满是欢愉。
“
到南湖公园来吧。”他在电话中开心地说,脑子里都是安静穿上这件衣服的模样。
避开张淑芳狐疑的眼神,安静几乎是一溜烟跑下了楼。好久没见了,她可不想这么宝贵的相聚惹上这么大个电灯泡。
远远就看见长椅上的吴狄,冬日的阳光给他全身都洒下金色的光芒,像是穿着黄金圣衣的圣斗士,她不由得有些发怔。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吴狄转过头来,他清亮的眼睛也跳动着光芒,“安静 ,过来。”
经历了肖阳和邓怡的这一出,他们这次的拥抱格外久些,两个年轻的身躯彼此依靠彼此支撑着,吴狄把头埋在安静颈间,真好,还是那淡淡的柠檬香;安静也贪恋他怀中的温度,让她整个灵魂都暖了起来。
直到有人路过,很大声地“咳,咳”两声,他们才急急分开,吴狄笑着把椅子上那个纸袋递到安静手上,“新年快乐。”
安静有点窘,她是空着手跑来的,压岁钱有一些,但是还没捂热,妈妈就按惯例收走了,“你收了我们要还的。”妈妈这么说,安静也无可辩驳。这时候看到纸袋那精美的图案和云鼎商城这几个加粗的字体,她开始懊恼自己该偷拿几张出来的。
一看她绯红的脸,吴狄就立刻明白了,他一边迅速地除去衣服外多余的外包装,一边假装不在意地说,“春节折扣大,刚好路过,就捡个便宜。”
安静没有吱声,她看着吴狄光滑细长的手指熟练地除去了衣服外最后一层保护纸,然后一抹亮丽得有些刺眼的红色出现在眼前。
“试试吧,我按照你的型号买的。”吴狄看她呆呆地站着没动,就伸出手去想除去她最外层的那件棉服。
安静微微侧了侧身,不露痕迹地躲过了他的手,“湖边风大,脱了会冷。”
“也对。”吴狄伸手握着她的手,确实有着一丝冰凉,“那我们换个地方试。”
“吴狄,”安静挣脱他,“我回家再试吧。”
“回家试?唔,那好吧。”吴狄心里微微地失望却也没再坚持。
那天上午,他们绕着湖走了很多圈,两人向来话都不多,安静今天又格外沉默些,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臂穿过吴狄的胳膊,听着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学校的事,该笑的时候笑,不该笑的时候她就敛起了笑容默默跟着走。
安静的这种情绪很怪,与刚见面时的截然不同,虽然她在极力掩饰吴狄却也感觉出来了。
“饿了吗?”
“嗯?”安静明显在开小差,听见吴狄突如其来的话愣了一下。
“我们去必胜客吧,快到中午了。”
“吴狄,”安静把自己冰冷的手塞到他掌心,“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安静的眼神飘忽不定,脸上也有些微微的泛红,她并不擅长说谎。吴狄没有回应,只是抓着她冰冷的指尖,察觉不到的叹了口气,“那我送你回去。”
安静回家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她脸色不对,张淑芳心里咯噔一下,“小两口吵架了?”但女儿只咬紧了嘴唇不说话。她从小就这样,挨了骂挨了打,就是闷在心里憋出内伤也不愿说出来。这次如沐春风地出去,失魂落魄地回来,她一方面担心女儿,一方面也担心失去吴狄这个自己不能更中意的未来女婿。
直到终于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安静才卸下了嘴边那个维持得有点僵硬的笑。她不晓得吴狄发没发现自己看见那件红色羽绒衣时的反常,但她知道吴狄不知道她看到过另外一件红色羽绒衣的主人,曾像火一样的烫伤了她。
她把衣服搂在怀里许久才起身把窗帘拉到最大,让阳光尽可能多的照进来,然后蜕下那件有些过时的棉衣,把手中的火红穿在了身上,仔细地系好腰带,对着镜子看着仿佛变了个样的自己。
吴狄是对的,这件衣服完全就是她的型号,亮红色衬着她白玉般的肌肤,漆黑的瞳孔,腰带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腰间,镜子里的自己,清纯间带着点俏皮,比起往日灰黑色的她不知明艳了多少。
“吴狄,吴狄,”她抚摸着镜子中的影像,“你是喜欢这样的我还是喜欢这样的她?”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
张淑芳找来钥匙开门进来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安静痛哭流涕地穿着新衣服站在镜子前。“这是哪一出?”张淑芳瞥见散落在地上的纸袋,云鼎两个字让她眼睛骤然放出了光亮,“吴狄送你的?”
安静仍是不说话,张淑芳上前摸了一把,“啧啧,还是钱识货啊。”看着女儿哭得红红的双眼,心里忽然划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吴狄送你的......分手礼物?”
张淑芳脑回路很简单,简单得和她在车间里操作的机器一样,在她看来,收到礼物是好事,女儿没必要哭得泪人似的,除非是因为分手。
“不是。”分手两个字蛰痛了安静,她找出纸巾擦干眼泪,“是新年礼物。”
“不要吓妈妈哦。”张淑芳放下心来,“你要知足,吴狄这样的,错过可就不好找了。”她颇有成就感地上下打量着穿着新衣的女儿
,“这衣服好看,就是裤子老式了些,配不上。”
“再配一双皮靴……”安静幽幽地接了句话,心中有个声音悄悄地说,“那就和她一般无二了。”这些天努力忘掉的画面,又逐一映到脑子里来。
吴狄自然是不清楚这里头的官司,他把安静送到楼下也就离开了,坐在回程的公交上,前排的人把窗子大大地开着,一股子冷风吹得吴狄彻骨的凉。
“你满血复活了?”肖阳哼着歌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就听到吴狄在话筒里阴郁的声音。
“那必须的。”
“你出来,一起吃饭。”
“不去不去。”肖阳把头甩得像个拨浪鼓,“你和安静成双成对的,我可受不了。”
“我一个人。你家楼下,把钱包带上。”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容不得肖阳半点反抗。
“你上辈子一定是貔恘,只进不出的家伙。”肖阳对着嘟嘟的话筒说到,摸上自己的钱包塞到裤子里,想了想,又悄悄在妈妈的钱包里抽了两张红彤彤的票子塞了进去。
吴狄就在楼下,脸色并不比早上的自己好多少,肖阳一见就乐了,“这几个小时不见,风水就转了?”
吴狄瞟了他一眼,眼神中透露出隐隐的杀气,肖阳赶紧改了口。
“去哪儿吃饭?”
吴狄没答理他,自顾自地在前面走得飞快,肖阳赶紧跟了上去。
亏得是在冬天,可就是这样,两人快步走了十多分钟也微微出了一点汗,“我说,你们平时就这个速度轧马路的?”肖阳见吴狄只是沉着张脸不作声,心里更加确定是和安静闹矛盾了,但打小他一直都是那个被安抚的对象,让他来开导吴狄,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是拉倒吧。
“要不,去喝点酒?”肖阳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因为吴狄很快转过头来,“带路。”
肖阳提议之前,吴狄并没动这心思,他所有的郁结不过在于自己一腔的热情骤然遇冷,以及安静勉强维持的笑容,这种烦闷压在心上久久不能疏解。
那个地方是邓怡出国前最爱的,肖阳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这里,忽然一拍脑袋,这大过年的,怕是没人在。他鬼鬼祟祟地瞄了瞄身后走得不耐烦的吴狄,硬着头皮边喊着黄阿姨边闯了进去。
黄阿姨倒是在,不过明显也是在休假中,听得熟悉的声音很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有东西吃么?”他指了指后面的吴狄,“还有,这家伙想喝酒。”
黄阿姨看这神色,猜了个七七八八,“坐吧。”说着就转到厨房里去,不一会儿断了一小碟花生,一小盘饺子出来,“先垫点再喝酒,伤胃。”
“你们很熟?”
“邓怡很熟,从初中我们就在这约会。”肖阳自觉得意的说,“她爱笑又嘴甜,他们都喜欢她。”
黄阿姨再次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啤酒,吴狄接过来的时候发现瓶身略略有点热度,“我温了一下,”她看着肖阳,“就这些。你要是喝多了,邓怡不依的。” 她将门虚掩着便走开了。
“吵架了?”看吴狄的脸色有所缓和,肖阳试探着问到。
“没有。”是的,他们没有吵架,连争执都没有,甚至最后分开的时候,安静还轻轻抱了一下自己,“如果能吵倒好些。”
“你们要吵把我叫上。”肖阳登时来了兴趣,“真想看看安静急眼是什么样子。”
“我也想看看。”在一起这么多年,安静总是恬淡的,无论狂喜或者悲伤都不能在她脸上掀起多大的风浪。
“还是喜欢我家邓怡的性格,她歪,她横,起码都是因为我。”
好像身边也有这么一个人,开心就放肆地笑,伤心就尽情地哭,吴狄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有些恍神,除了那个午夜的电话,向娜再没有别的消息。
也许是从她在舞台上旋转那一刻;或许是她硬闯男生寝室那一夜;是脸上那个湿热的吻;还是那个从背后抱住自己的身躯?有些情感一旦明白过来便势不可挡,吴狄手有些抖,手里的花生一下滚落到地上,他急忙低头去捡却碰了头。
肖阳把最后一滴酒倒入杯中,“照我说,你也别乱想了,当年清华都放弃了,还有什么计较的。总比我们强,哪怕想吵架都得看着表,掐着时间”,他端起酒杯,和吴狄的碰了碰,干脆地倒入口中,“走吧”,见吴狄坐着没动身,“老板不会再给你酒的,她早就是邓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