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安静就醒了,在室友的呼噜声中蹑手蹑脚下了床,洗漱完毕,将早就整理好的行李箱轻轻拎到门口,想了想,在一张纸条上迅速写了几个字,放到了熊喻的枕头旁。
所以等熊喻醒来的时候,下铺已经空荡荡的了,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代替它的主人和她告别。
“我坐第一班车去,先走了。祝好!落款是安静。”
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熊喻把纸条扔到一边,有点担心,这里太偏,校外流动人口太杂,更重要的是天又还没亮透。
走出校门的安静其实也有点怕,早班车6:30才发车,从学校沿着马路快走也得半个小时才能到车站。冬日的黎明又黑又冷,她没有手电,只能借着偶尔过往的车灯模模糊糊地走着。还剩约莫一半距离的时候,远处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影,听到她箱子在路边滑过的声音,都回过头来瞪着她。
那是几张年轻而又放肆的面孔,安静见避不开,只得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一股隔夜的酒味窜入她的鼻中。
“嘿,是个小美女。”
“美女,不要走那么快嘛,哥哥们陪你走一段。”说着,那人竟伸出一只手想拽住她的衣袖。
安静闪身躲过,心底的恐惧仿佛吹到极限的气球嘭地一声爆开来,她再顾不上看路,拽着箱子飞快地跑了起来,身后的人跟着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到底酒劲未过赶不上,便在身后破口大骂。
安静不敢回头,也不敢停步,拉着箱子跑了一路,直到看见公交站台上套着红袖章的老头儿,就像见了亲人似的直直跑了过去。
老头儿被忽然出现的她吓了一跳,看她一头一脸的汗水和慌乱的眼神,也没有多问,抬起下巴颏儿示意她到车上坐着去。
这时才发现自己贴身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不知是雾气还是汗水濡湿了她的头发,有几缕已经贴在了汗涔涔的额头上,腿也开始
不受控制地发抖,仿佛那些人还在后面追赶着她,她有些后悔没听熊喻的话,这世道的好,在你想象之中;可这人心的复杂,远在你预料之外。
而当车开动的时候,看着整个城市逐渐在阳光的抚摸下苏醒,刚刚的经历也像梦魇般被驱散,想起吴狄看着自己早到时惊喜的微笑,安静倚着椅背甜甜地睡了过去。
早班车不堵,她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约定的车站,吴狄自然是还没有到的,安静想了想,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又拉起箱子往C大校门口走去。C大的门卫还是尽职尽责地站在那里,用锐利的眼光扫过每一个进进出出的学生,第一次的遭遇战带给安静不小的心里阴影,她犹豫再三,还是转身进了一旁的电话亭。
电话里的男声略微有点意外,“吴狄,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他也提前出发了?”安静放下电话,心里默默计算着,从寝室到教学楼,再到这里,最多20分钟。再过20分钟,1200秒,一双坚实温暖的手就会牵着自己一起回家。她纤细的手划过电话亭的玻璃,看着那些夜晚凝结的雾气随着她手指经过的轨迹凝聚成水珠,一颗颗滑落下来,像极了一张哭泣的脸。
左右都没有人打电话,她就留在电话亭中,这里没有刮脸的寒风,也能第一时间看见出校门的吴狄,等他走过的时候,自己再突然窜出来,像歌里唱的那样,“我悄悄地蒙上你的眼睛……”
比预计的稍晚了几分钟,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安静的视野里了,他拖着箱子,走得从容不迫。安静刚想大声喊他,忽然被鱼刺卡住似地咽了回去,她看见了他身旁那个红色的身影,带着一脸的幸福和爱恋,走在她本该出现的校园里,站在她本该在的位置上。
她愣在了原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近,最终在校门口停住了,吴狄转过身子背对她说着什么,安静很想听,从电话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抬头的瞬间却粹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女孩的目光。
向娜不过愣了两秒,看着安静的模样和神情很快明白过来,付超曾大概描述过安静的模样,白皙的皮肤,齐肩的头发,再加上脚边的行李箱和那道望向吴狄的目光,应该就是她了。向娜的目光毫不客气地从安静有些凌乱的头发一直向下看到脚上的鞋,然后她笑了,转向吴狄,再也没看安静一眼。
不用镜子,安静已经从她眼里读出了自己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弄乱的头发,早起摸黑赶路泥泞的鞋......而吴狄身边的她,连那双藏在红色羽绒衣下面的白靴都一尘不染,更别说那张艳丽逼人的面孔。
“你知道怎样在大街上第一眼辨认出我们学院的学生么?”马书记的话在她脑中嗡嗡直响,“穿得最土的那个。”这场两个女人间的战役,仅仅刚开场,自己就输了,她将身子重新缩回到电话亭中,觉得今天是真冷。仿佛是为了安慰她,吴狄撇下女孩儿独自走出了校门,像是给了自己一颗还魂丹,“也许只是同学恰好碰上了而已。”她赶紧用手梳理着头发,不想在吴狄面前再这么难堪,可那动作却停在了半空,因为她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吴狄,开学我等你。”
“不要回头,不要回答。”安静的手紧紧抠着电话机,指关节都有了些许的泛白,还好,他没有回答,但是他却向着那个声音回过头去,带着笑容挥了挥手。
……
“什么时候到的?”吴狄看着脸色苍白的安静,“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心里掠过了一丝隐约的担心,不知道她看到向娜没有。
“我刚到,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就看到你要进便利店。”她说得很轻,生怕说出来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真的?”吴狄窥伺着她的表情,安静素来白净,可今天的脸色未免太苍白了些。
安静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捕捉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里藏着的担忧,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真的,刚拨号就看见你了。”她努力换了副轻松的表情,向他伸出满是泥泞的鞋,“想不想知道我早上的冒险?”
“怎么回事?”吴狄拉过她冰冷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温暖里。
“车上告诉你。”安静抿了抿嘴,“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糟糕?”
“没变,和高中时候一样。”吴狄接过她的箱子,“走,我们回家。”
这个时候,车站里都是些考完试的学生,怀揣着返乡的喜悦,操着平时极少说的方言,把不大的售票厅挤得热热闹闹满满当当的。安静守着两个箱子,看着吴狄也一头扎进人群中。
队伍在推搡和拥挤中慢慢地行进,吴狄后面的男生比他矮了一个头,被挤得站立不稳,索性就将大半个自己的重量倚着他跟着队伍挪着步子,吴狄心中恼火却不好发作,只得看着自己才换的衣服很快失去原有的模样,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皱巴巴贴在身上。
安静在大厅就没有移开过视线,她看着他踉跄着步子排队;看他时不时回头对着自己笑;想起他说的我们回家,早上那一幕在心里慢慢地模糊,而吴狄的身影越发地清晰起来。
“累坏了吧?”当吴狄终于拿着票回到安
静身边的时候,她帮他整理着被挤变形的衣服问到。
“负重前行确实够呛。”吴狄的话一出口安静就笑了,她也看见那个如恋人般赖在吴狄背上的男生。
“看你们那副画面,倒是想起了何老师讲过的一个成语。”
“哪一个?”
“狼狈为奸。”安静学着那男生的样子也趴在吴狄肩上,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恰逢此时,那男生从他们身旁经过,看得安静正在学他的样子,拎着包红着脸飞快地跑远了。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倒退着,安静的头枕在吴狄肩上,看着这个城市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莫名的喜悦。
“现在上车了,可以告诉我了吧?”吴狄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看着安静不解的眼神,他又补充到,“你早上的冒险。”
安静平静地叙述着这个漆黑的早上,说到那几个醉酒的小混混,仿佛那是发生在旁人身上的事,“其实算不得冒险,不过我胆子小了些罢了。”
吴狄的手臂揽紧了她,心头像被一杯苦咖啡浇过,安静说得轻巧,但从那双泥泞不堪的鞋就知道她当时有多怕,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早些见到自己而已,幸亏她没见到自己和向娜并肩而行的那一幕,不然......
Z市不远,两个多小时光景也就到了,安静双脚踏上故土的时候,就仿佛希腊神话中的安泰全身重新充满了力量。异地求学的孩子都有过这种感受,总盼望着羽翼渐丰可以展翅翱翔,可飞来飞去却总是张望着故乡的方向。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吴狄先开口。
安静刚想说“那就南湖公园吧。”却瞥见吴狄被挤得狼狈不堪的一身。她知道吴狄有轻微的洁癖,于是改口到,“要不先回家吧,都洗漱一下。今天有点累了。”
吴狄却想着她起了个大早,应该是真累了,也就应允了,“那你等我电话!”分开的时候,他对她这么说。“好!”安静听话地答应着,眉间心头的阴霾被暂时地搁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