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娜

29 / 68 章 · 4,819

何老头常说,“

小说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所以当安静开始一月一次腹痛的时候,她明白世上并无如此多的巧合,电视上那么多的一夜温存后女人便大了肚子的场景到底还是没有出现。吴狄听得这个消息也放下心来,“看来我还得练练枪法,不太准啊。”

最近吴狄一直在忙着准备元旦晚会的事,宣传部不是个清闲的去处,往好了说,就是个文件的下发,精神的传达;往坏了说,也就一打杂的,各部门工作的协调都少不得他们一一经手。虽说他也只是个新生,但入校的时候毕竟轰动了一阵,于是早他入会的委员们都纷纷半是关爱半是推诿,“这事就交给你了,我们放心”。他向来心高不屑这种伎俩,少不得自己多做些,除开白天上课的时间,业余时间都搭了进去。

“那周末你别过来了,好好休息吧。”安静在电话里听着他疲惫的声音说到。

“得,这点念想也给我断了。”吴狄无奈地苦笑着,“要不你来看我?”

“我来效果也一样。快了,等你们的元旦晚会结束也就快放寒假了。”想到放假,安静心里便高兴起来。

吴狄没再强求,自己也确实分身乏术,拟定的节目单一再变动,今天必须催着文艺部确定下来。文艺部部长付超,钢琴和唱歌都不错,晚会以他拿手的一曲《我的太阳》开幕,吴狄听过几次,雄浑,高昂,很是应景。

“嗓子倒了。”这是付超见到吴狄时的第一句话,他也正火急火燎地看着节目单。

“一点都唱不出来吗?”

“偶尔说话问题不大,这首歌是美声唱法,对嗓子的状态要求很高,为了保险,只有再上一个备选节目。”

“有合适的人选了么?”

“有几个唱通俗歌的,我听了一下,单薄了点,还有几个玩乐器的,但作为开场节目也不适合。”

“那跳舞的呢?”一把清脆的女声在身后扬起,付超和吴狄都转过头去。

“稀客稀客”,看着一旁不解的吴狄,付超赶紧介绍道:“我们挂职的副部长,向娜。”

“什么叫挂职?”那女孩娇俏地嗔到,“不就是缺席了几次会吗?”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付超满脸堆着笑,“姑奶奶有跳舞的人选?”

向娜踮起脚尖,极快地在地面上踢出几个舞步,左手叉腰,右手朝着付超的方向直直地伸展出去,“Me!”

“弗拉明戈?”吴狄脱口而出。

“行家呀?”向娜收回手臂,向吴狄屈了屈膝。

“不敢,看过几场演出而已。”

付超一旁乐得眉开眼笑,“我这嗓子倒得值,这下又可以过过眼瘾了。”

竞聘文艺部的时候向娜跳了一段简短的舞,一抬头一回眸副部长就到手了,付超后来开玩笑说,亏得她只跳了一段,再多跳一阵,这部长就没他什么事了,可这副部长却生就个懒散性格,十次开会九次不在,人都看不到,更别说再看她跳舞了。

“你小子艳福不浅!”吴狄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上就被付超重重地拍了几下,他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

“歌是唱给知音听的,舞也是跳给懂的人看的。”向娜从眼角瞥了一下付超,“部长,在你看来我跳弗拉明戈还是扭秧歌有区别么?”

付超干干地笑了几声算是应付过去,向娜转过脸看着吴狄,“你说我跳什么?”

“你们自己决定就好”,吴狄避开向娜直视的目光,“我只是来确定节目单的。”

向娜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脸有一瞬间的黯淡,但很快那双黑亮的眼里又重新泛起光亮,“那我就跳卡门,独舞!”说完对吴狄翩然一笑。

付超很快更正好了节目单,将那页还有些许温度的纸交到吴狄手上,后者大致掠了一眼就叠起来放进了口袋里,“后面事多,我就不过来了。”

“别呀!彩排的时候帮着我审审呗。”他看着吴狄离去的背影大声喊道。

吴狄没有停步,只是背对着付超举起右手摆了摆,大步走远了。

“又酷又帅。他一直都这样么?”向娜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恩,又酷又帅,还很冷。想当初进学生会时就一堆女孩儿前仆后继地冲了上去。”

“结果呢?”

付超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都阵亡了。”

向娜不屑,“战斗力太弱了。”

“不是战斗力的问题。我们系的一美眉说追他好像是一个人的拳击赛,攒够了力气却找不到对手,有劲无处使,索性放弃了。”

“那是方法不当。”向娜还是坚持着自己的看法。

“也许吧,不过后来她们都从吴狄身边撤退了,临走送了一个“可可西里”的称呼给他。”他看着向娜不解的眼神,敲了一下她的脑瓜,“无人区呀! ”

向娜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想起吴狄走时那个冷漠的背影。

“不过我倒觉得这些都不是关键的”,付超想起那天下午在礼堂里的女孩,“吴狄是有主的。”

向娜的笑容便有些僵在脸上,“你看到过吗?”

“恩,挺秀气的一女孩儿,后来和吴狄手牵手走的。”

一时间有点冷场,付超小心地观察着向娜的表情,叹了口气,“姑奶奶你说你哪天不来今天偏来,得,又多一个伤心人。”

“我呸,伤心的还指不定是谁呢?”向娜透过浓密的睫毛白了付超一眼,旋过身子也走了。

之后的日子吴狄真的没再来文艺部,就连最后一次的彩排他也只是象征性露了下脸,当主持人按照台词念到开场节目有请向娜时,他很及时地消失在了另一头的出口。

向娜的眼光一直追随着他,看他不回头地离去,上台的脚步略有些虚浮,但还是抬头挺胸地站在台上,像极了音乐里不屈的卡门。

“评委确定了吗?”彩排刚结束,向娜就抓住了付超,一直都是他在负责邀请评委。

“基本确定了,院领导,系领导,辅导员,还有三个学生会的名额。”付超看着脸色微微发红的向娜,“妹妹,你的舞很好,不用找后门咱也能拿奖。”

“不稀罕。”向娜咬了咬牙,“能让吴狄当评委么?”

“吴狄?资历不够吧。”付超有些意外,“他也从没有说过呀。”

“我也没资历,还不是跳开场舞。好哥哥,你就帮帮忙。”向娜眉眼间都含着笑挨到付超身边,撒娇似地拉着他的衣角。

付超没坚持多久就妥协了,一来向娜的笑容太有扇动性;再者吴狄冷静的性格也着实符合评委这个角色,“那我现在就通知他。”

“不,晚会前一天再告诉他。”得到付超的承诺,向娜才松开了拽着他衣角的手指。

“这又是为什么?”

“晚会前一天告诉他,他没法拒绝。”

付超睁大了眼睛,“吴狄不愿意?那你在这瞎折腾什么?”

“可是我不折腾,他不当这个评委,我怎么能看到他呢?”向娜大大的眼睛了里说不出的失落,“我这苦练的舞蹈又给谁看呢?”

付超心里有些微微地不适,他对这个小自己两届的学妹是有那么一点好感的,眼见得身材容貌俱佳的她一路这么骄傲地走来,然后一头栽进吴狄这个坑里。“你这是何苦?”他抬起了手,想摸摸向娜的头,最终却无力地落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吴狄接到付超电话的时候就如向娜预想那样,先是推辞一番,然而付超焦急的声音和翌日开场的晚会让他犹豫不决,“这很简单,你看完一个节目画个数字就好,比画符还简单。老弟,哥哥这次突发情况,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话说到这份上,吴狄只得应了下来,思忖片刻,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请帮我找一下安静。”

安静最近也很忙,好几门必修课都开始陆续的考试了。化学从高中起就是她的软肋,偏巧自己这个专业就属化学最多。熊喻向师姐打听过,这学期的无机化学只是个开始,后面接踵而至的有机化学,物理化学,生物化学会让你恨不得蹦跶回自己妈妈肚子里去。

吴狄电话来的时候,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与核外电子排布的殊死搏斗,声音显得尤其疲惫。

“以后选专业得提前看看课程安排了”,吴狄笑着说。

安静用力掐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那里还有很多电子在轨道上飞来飞去,“你们呢?忙完了吗?”她记得吴狄一直为晚会的事奔波。

“快了,明天就正式演出了。”

“那你结束完能来看我了?哦,不,你们也要复习准备考试了。”安静的兴奋一下冷却下来。

“不碍事,我们专业课很简单。”吴狄在那头轻轻地笑了。

安静心头掠过一丝羞愧,她差点忘了吴狄是怎样进的C大。

“明天你来我们学校吧,晚会不错。”

安静迅速翻了一下课表,沮丧地抓起话筒,“明天是周三,有灭绝师太的课,她每节课都点到。”灭绝师太是中药学老师的绰号,因在她手里挂科重修的比例高达40%而走红,一次点名不到期末扣十分,三次就直接重修;这还不算,她对人脸的记忆尤其好,曾经抓了一个外班过来冒名顶替的人,神色间颇为不屑:“那些同科同属的植物我瞧一眼就不会忘,何况你们这些灵长目的人。”

吴狄早就耳闻灭绝的事迹,只得作罢,“那算了,你好好上课吧。说到底她也算是个负责的老师。”

像这种负责的老师中医药大学很多,这可能是学医学药孩子们共同的苦恼,高中奋斗几年进入大学,原以为可以放下书本缓一口气,没想长征才刚刚开始。

“中药材不熟悉怎么行,抓错一味都可能出人命.......”

“方剂不牢记怎么行,里面的君臣佐使剂量一点都错不得。”

“中药得炮制,乌头这些不炮制就是毒药,救命便成催命的了。”

哦,还有拉丁文,这让原本就为了英语四级焦头烂额的人绝望到几乎崩溃,更有甚者拿着英语书对着黑板狂抄了一

节课的笔记才发现站在讲台上的是拉丁文老师。

所以,在这些“要命”的标签下,她们的大学其实只是高三的加强版,每天都往返于教室,食堂,寝室之间,加上校区实在是太偏,这个药学院几乎被世界孤立起来,外面的灯红酒绿,外面的车水马龙,都离她们很远很远。

药学院马书记在全体学生大会上说过一句话,“你知道怎样在大街上第一眼分辨出我们学院的学生么?”

大家都带着期待的目光仰起头,马书记清清喉咙,颇为艰难地给出了答案——穿得最土的那个就是。

1221寝室当晚就炸锅了,苗苗还摔了一个杯子,嘴里赌咒发誓哪怕到月底天天喝粥,也要把生活费挪去买衣服,她家勇勇上班早,外界的诱惑自然也少不了。

安静去过C大,里面的女孩儿那叫一个靓丽,吴狄牵着她漫步在林荫道上的时候,那些投射过来的或善或恶的目光,说心里没点担忧是不可能的,然后就有了唯一的一次问答。

“你们C大的女生真多。”

“多吗?”

“刚过去好几个,都挺漂亮。”

“有吗?”

到这里安静就问不下去了,她低下头默默数着自己的脚步。

“安静……”

“恩?”

“有你在,我没空管别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

于是第二天当灯光把整个剧场照得白昼一般的时候,安静心如止水地在离他两个小时车程的地方看书,复习,就如高三那年他填志愿她来考一样。

吴狄被安排坐在了评委席左侧最边的位置,面前有一支笔,放在十八个节目的打分表上,第一个节目赫然就是“卡门”——表演者,向娜。

主持人报完幕向娜就走了出来,她的头发向后梳成极光滑的发髻,一朵张扬的红玫瑰紧紧地别在上面,耳间是一副硕大的波西米亚耳环,一袭紧身的胸衣下是同样红得耀眼的裙子,层层叠叠的裙摆随着步幅的加快摆动了起来。

一束橙色的光追随着她移到舞台的中央,向娜的眼光急急扫过评委席,看到那个面孔的时候她眼里流露出孩童般的喜悦,然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摆出开场动作向后台微微点了一下头。

一阵急促的吉他声响起,她便高举自己的手臂,随着节奏有力地拍起手来,同时极优美地伸出左脚,脚尖在地上轻微一点,转眼已是一圈。吉他声和拍手声骤然间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旋律伴随着高亢的一声“Ole”,向娜就在这瞬间活了过来,她微微侧头,从斜下方给了台下的观众一个笑,伴随着流转的眼波,这笑容便有了说不出的妖媚,纵是评委席正襟危坐的院领导,喉结也不由得动了一下。

这段舞并不容易,吴狄在剧场看过类似的演出,当时台上有专门的乐手来迎合舞者的节奏,还有一个男舞伴来配合剧情的需要。而台上的向娜,除了事先录好的伴奏,和那一束灯光,什么都没有。但奇怪的也就在这里,当她在台上对着黑暗舞蹈的时候,那黑暗便就成了她的舞伴;当她提起裙摆用脚后跟快速击打地面的时候,地面也给回她热烈的拥抱;她叉着腰对着台下俏皮地笑,仿佛他们都是自己的唐.何塞......

音乐戛然而止的时候,她像濒死的卡门一般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地上,最后一眼,她看向了吴狄,然后匍匐低下了头,只剩一朵红玫瑰傲然地挺立着,灯光便逐渐黑了下去。

向娜再次起身的时候已是掌声雷动,她手抚在胸口,看着前方那些或沉醉或疯狂的面孔,屈膝一笑便走向后台。

吴狄打分的时候手微微有点抖,眼见着付超一路收着统分表而来,没多想提笔写了两个数字就交了上去,假装没有看见付超眼里的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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