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羲和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醒了,慵懒的睁眼,刺啦啦的阳光便唰的全扎进了眼仁儿,她痉挛的闭上眼,稍微欠起身体,不耐烦的将床头的窗帘拽着,使劲一拉,刚才那匹讨人厌的阳光便被撕走,丝缕不留。
家里静谧,空荡,只有个大大的“我”占据着每一个角落,当然还有那讨人厌的阳光,依然孤芳自赏在没有拉上窗帘的地方。
他们见空就钻,无品至极。
“有病,出门之前就不知道将遮阳窗帘拉上?还有那菲佣,难道不想干了?”玉羲和一心的抱怨,再加上对无孔不入的阳光满心的鄙夷,她实在是再睡不着了。
从床上坐起来,眼角余光便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也在某个地方动了一下,苗条的蠕动。她知道那是自己的影子——她那强被拽进镜子里的自己。
她不觉得那镜子有权利不经允许就将人强自拽到它的目光里,她讨厌镜子这种狂妄自大的随心所欲。
不是跟龙琅玕说过很多次让他将这破玩意儿从房间抠走吗?他难道没有长耳朵?
说起耳朵,玉羲和不觉脸上微烫,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每天晚上那里都会被点燃,然后全身被燎燃,疯狂燃烧,最后片甲不留。想到这里,玉羲和身上一阵燥热,旸着眼瞟了一眼镜中那抹荡漾起伏的身影,深深一笑,起床,光脚去卫生间冷水喷洒了一番。
龙琅玕不在,她可不愿意自娱自乐的浪费精神。
洗漱完毕,她顺势滑坐在地上,一坐下,那梳妆台便在眼前,一应的化妆品也摆在了那里。这是龙琅玕按照她的生活习惯让人设计的,她的变态懒让这个家基本上都是席地的家具,沙发、床等等都是席地放在地上,整个家就好似一个大床,超大的床,随时可以躺下,即使躺下也不影响任何日常的生活。
玉羲和描眉画眼了一会,眼波流转间看到了眼镜子中那淡淡明丽的妆容,不觉一声嗤笑——从来也不出门,半年也不见阳光还用什么防晒隔离?有病!龙琅玕也是有病,没事买什么防晒隔离进门。
笑着,她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慵懒的围着家打转,伸出纤细修长,白得透明的食指沿着屋子的大概轮廓划了一圈,早锻炼便算是完事,最后歪在了餐桌上,懒懒的揭开桌上的吃食,还是甜得发腻的提拉米苏,加了大量的糖同样甜得发腻的牛奶,还有哈根达斯的甜蜜锅套餐。
看着桌上摆下的一桌,玉羲和一反常态的没有胃口。
没错,都是变态甜、变态冷——她的最爱。可是已经吃了半年了不是吗?没记错的话应该有半年了吧?
玉羲和大吃一惊,长这么大,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能同一件事情坚持这么长时间。不是吗,在同一个地方,吃大体相同的早餐,面对同一个男人,居然整整半年没有更换!
她微张着嘴,怔愣半晌,手上十种颜色的指甲,一个个的颜色深沉浓烈带着宝石一般耀眼的光芒,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慢慢收起,眼前好似划过一道彩虹。
抬头,整个屋子还是只有她自己。做家务的菲佣就跟隐形人一般,从保姆电梯进来,干完活儿之后又从保姆电梯下去。丝毫无损玉羲和这个大大的我对整个房子的占据。
满满全是我——这感觉一直让玉羲和很满意,所以当龙琅玕提议一起瞒天过海的来日本的时候,她几乎是欢呼着赞成的。她想要的不就是这种整个世界只有自己的感觉,没有乌鸡眼样的姐妹,没有监视器一样的父母,没有唧唧歪歪的所谓朋友和同学,只有自己,全世界只有自己。
当然,龙琅玕是例外,他是扩张自我的膨胀剂,是飞向自由的大翅膀,有了他,玉羲和感觉自己更大,更自由。
来了日本之后,不经意间她便切断了家里的一切联系,甚至是亲戚朋友的,连同学也不搭理了,家里的电脑不联网只是偶尔码字用,码完便让龙琅玕带出去发。电话也不用,以前的电话也不知道龙琅玕给仍到哪里去了,有一次她说找出来玩玩游戏,龙琅玕找一圈后告诉她,找不到了,放丢了,过些时候再给她买,先用电视玩玩单机版,刚好电视也一直空着,没有接通任何信号。
楼上楼下的所谓的邻居对玉羲和来说连陌生人也算不上,完全是空气,或者就是一堵
墙。
很多时候,玉羲和都忍不住偷偷的笑,笑里全是一个躲迷藏的小孩找到了一个绝佳藏匿自己、别人永远找不到的藏身之所后的得意洋洋。
更刺激的是,龙琅玕说,她和他是私奔到日本的。
私奔——说着就刺激,听着就解恨——狠狠解着自己对刘柳、玉谦进整天对自己严防死守的恨。
不一会便能听到楼上楼下窸窸窣窣一些声音,应该是一些主妇买菜回家了吧,偶尔还有一句两句短促的鸟语漏进了屋。日语就是听着让人紧张气促,玉羲和从来就称它为鸟语,可是龙琅玕对这鸟语的熟练程度有如英语,对英语的熟练程度其实老早就超越了汉语。
龙琅玕是个怪物,从认识他开始,玉羲和就有这种感觉。
中午的时候,龙琅玕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其实他回不回来,玉羲和一般都不怎么在意,只要晚上回来就行。
从来日本开始,玉羲和一天就吃两顿饭,早上吃完,倏忽就是晚上了,龙琅玕回来了,晚餐就是一起吃。有时候他带了饭菜回来,有时候他就和玉羲和上一个日本人开的中餐厅吃饭。那是一个很安静很安静的餐厅,服务员都是哑巴,龙琅玕说那家店的老板娘是个哑巴,所以,那里便只给哑巴提供就业机会。
龙琅玕还说,那是一个绝对有利于消化的餐厅,安静,安静,还是安静。特别适合“吃不言”。
到现在为止,玉羲和觉得自己和龙琅玕是很成功的私奔了,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他们很自在,特别“私”,此时此地,全世界可不就真成了他们的了么?既如此,还有必要出门吗?
所以,从来日本之后,她还没有独自上过街。
她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今天是不是应该出去溜达溜达?
伸懒腰后收回自己的手,玉羲和甚至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血管,薄薄尖尖的手好像是透明的。
防晒隔离不是已经抹上了吗,那就独自出去看看小日本大和民族去呗。
她进了衣帽间。龙琅玕已经给她装的满满当当,满墙的衣服,中间是一个大大的环形水晶鞋架,鞋架上面是摆放包的水晶大圆桌。
拿了一件versace的连衣裙,随手掂出一双黑色的Roger Viver鞋子,再拖出一个黑色的coach。玉羲和一向对怎么配衣服不大在意,她只关注颜色,颜色搭就一切ok。
龙琅玕给她装满的衣帽间让她很满意,各种红、黑、灰、白。全是纯色。从衣服到鞋到包甚至连佩饰都是一样,绝对纯色。
满意的扫了一眼自己完全没有过问的衣帽间,玉羲和忍不住嘟哝了一句:“龙琅玕,我爱你!”
穿戴整齐,玉羲和便来到了电梯门口,可是怎么按电梯居然都没有反应,难不成给锁了?又按了几下,还真给锁了。
看样子,那个做家务的菲佣确定肯定加一定是不想干了。
玉羲和悻悻的走到楼梯处的大门,才发现这里也锁了。第一反应是钥匙?她才意识到,到日本以来,龙琅玕就没有给自己钥匙,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根本就不会独自出门?
龙琅玕从来就是将钥匙放在门口的地垫下面。
玉羲和缓步走到门边,好整以暇的靠在门上。不一会便听到一串得得得的脚步声,短促急速,一听就是一个女的上楼来了。
估摸着那人已经到了门口,玉羲和很是文雅得体的敲了敲门,用英语礼貌的和那位女士打了声招呼。玉羲和在纽约混几年,最大的成就便是能说一口标准的英语,而在这个高级公寓,应该没人听不懂基本的英语日常用语。
很顺利的,那位懂礼貌的女士为玉羲和开了门,并且鞠着躬将手里的钥匙交给了玉羲和。
玉羲和接过钥匙,入乡随俗的微笑着也给那位女士鞠了个躬,道个谢,然后咯噔咯噔的转到电梯门边,将墨镜架在了自己的鼻子上,一手抱胸,一手缓缓伸出一个指头,优雅的按了个1。
已进入街道,玉羲和不觉脑袋一嗡,眼睛一花,仿佛走进了一个电视镜头里,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这难道就是穴居人刚走出洞穴的感受?
玉羲和稳一稳神,跟着人群穿过街道。街道不是很嘈杂,不看那些大大的日语招牌广告,还以为是走在中国上海的大街上,没人看出玉羲和是个异国人,玉羲和除了感觉这里的大街安静得太不如中国大街那般热闹外,完全没有任何身处异国的陌生感。
打了个车到了银座。玉羲和却没有任何购买的欲望,原来独自一人的世界,哦,不,两人世界,其实连需求都没有的!
又或者是自己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
现在的生活状态就是自己最想要的生活状态?
一通胡斯乱想后,玉羲和什么也没买,随便逛一逛便是傍晚了,她伸手打了一辆车,让司机直接就将自己拉到了一个据说是东京最有名的中餐馆。当然,这是那个司机介绍的,玉羲和可不知道,在东京她除了知道自己住的那个公寓的名字,哪里还知道什么餐馆,更别
说中餐馆了。
到了中餐馆,玉羲和莫名觉得很亲切,里头热气腾腾,闹闹哄哄,门口来去的人流也大都叽叽咕咕说着各种乡音普通话。
玉羲和这才意识到龙琅玕和自己住的地方离中国人聚居的地方很远很远,那里半个中国人的影子也没有。
意识到这一点,玉羲和对龙琅玕又多一重满意。她真的不喜欢中国人那份老乡见老乡的亲热,那份亲热往往到最后都被一些恬不知耻之徒变成一种你必须对他好的责任,就跟纽约碰到的中国同学一样,就跟刘柳在s市碰到z市的老乡一样。
但尽管如此,半年的真空生活后,看到这热闹的餐馆,玉羲和不想承认也要承认,自己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刚抬脚进去,一个三十来岁的服务员便一脸温暖笑意的迎了过来。
玉羲和坐定。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通知龙琅玕自己的行踪,于是起身,走到餐厅服务台。
到了服务台,一股子熟悉的中国味扑面而来——一个老板娘打扮的人正坐在柜台里面边看电视边磕瓜子,顺带结账。
玉羲和好久没有看到这一幕了,从去纽约后,她就没有看到这极富中国特色的一幕了,再见,便是挡不住的亲切,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脸上居然浮出了一丝笑,她听到自己是笑着说的话:“请借个电话用用?”
那老板娘听到声音,忙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将眼睛从电视里拔了出来,热情洋溢的说道:“行,行,你稍等。”说着便忙忙的到处找电话,先是将柜台上的一堆账单一翻腾,没看到,又打开柜台下的抽屉,逐个的翻腾,边大声的冲还在看电视的十几岁的小子叫道:“小山,你刚不是拿我手机玩了吗?放哪里了?”
那孩子眼睛还是扎根在电视里,头也不回的说道:“刚不是还给你了吗,我怎么知道。”
老板娘继续翻箱倒柜。
玉羲和百无聊赖的等着,“玉羲和”三个字却从嘈杂的声音里凸显了出来,那声音拔地而起的直击耳鼓。
循声,玉羲和看到了电视里自己的黑白证件照,播音员标准的普通话,玉羲和听得清清楚楚:“现已确认纽约耶鲁大学地下停车场里高度腐烂的尸体确系中国留美女大学生玉羲和,二十岁,籍贯z市,s市人……。”
还待要看,那电视已经黑屏,紧接着,刚才的小山便有如子弹一般的弹到了他妈妈的身上,抢夺妈妈手上的遥控器。
老板娘紧攥着手里的遥控器,厉声呵斥着:“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手机、看电视。你还不赶紧将手机给我拿出来,不然就别想看电视。”
闻言,小山怨怼的瞪了一眼他妈妈,乖乖的退回去,伸手在电视的后面掏出了手机。
老板娘也没有功夫再去教训小山了,忙用遥控器将手机交换了来,一脸讪讪的将手机递到玉羲和的手里。
玉羲和怔怔的站在那里:原来自己已经死了?
再看重新又亮了起来的电视,可是放的却是动画片——大闹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