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
疼,累。
这样的感觉,在睡梦中都无从挣脱。
上午,裴羽醒来,刚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若金沙织就的阳光,透过雪白的窗纱映照入室,在地上打下浅金色的光影。
香炉内袅袅升烟,散发着清甜的花香。
室内生了火炉,暖意融融。
回想片刻,她才记起这是正屋西侧的耳房,是自己亲自看着丫鬟布置的。
耳房是预备着她生产的地方。
对……她抬手抚了抚腹部。高高隆起的腹部已经平坦下去。
她的女儿呢?她要看女儿。
“醒了?”
她正心急要唤人的时候,听到了萧错温柔的语声。循声看过去,才知他方才坐在北窗下的椅子上。
裴羽回以一笑,“孩子呢?”
“等我去抱来。”萧错帮她倚在床头,给她在身后垫了两个大迎枕,又用锦被裹住她,“别乱动。”
“嗯。”她乖乖地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转过屏风,又眼巴巴地看着他抱着襁褓里的女儿转回来。
“来,让娘亲看看。”萧错语声低柔,将孩子抱到裴羽跟前,又对她道,“快看看,是不是特别漂亮的孩子?”
“……”裴羽可从来都不能觉得刚出生的孩子就很好看,“给我抱。”她将女儿接到臂弯,近乎急切地打量着。
白皙的皮肤,白里透红的小脸儿,浅浅的眉形,小小的嘴巴,正闭着眼睛酣睡。
“刚出生就这么白啊……”她听说有的孩子是拧着长的——出生时肤色发红的,会越来越白皙,反之则是越来越黑。这样嘀咕着,她看一看萧错,想想自己,这才放下心来——不管随谁,都不能是肤色不白的孩子。
“早间醒来之后,就睁开眼睛了。”萧错语气里尽是欣喜,“眼睛特别好看,像你。”说着话,已经取过一件斗篷,给她披在身上。
“是么?”裴羽抿了抿唇,心里很是遗憾,“我都没看到。”
“日子还长着呢。”萧错抚了抚她的脸。
“也是。”裴羽又仔细地打量着女儿,低头亲了亲,“折腾我那么久,好几次都想着,一定要打你两下解气。唉,想想就算了,舍不得。”
萧错莞尔。他在漫长的等待的时间里,也曾这样想过。“吃点儿东西?”他问。
“嗯。”裴羽应下,却将孩子放到了床里侧,“不准带出去,我要孩子陪着。”
“好。”萧错笑着颔首,吩咐木香传饭,自己将一张小炕几放到她近前,与她说着女儿名字的事情,“孩子名字的事儿,早就请岳父取一个。岳父的意思是,女孩儿取名为瑾瑜,你觉得怎样?”
让父亲给他们的女儿取名,裴羽心里暖暖的,认真地想了想,“很好啊。”
“嗯,跟我想的一样。”萧错笑道,“乳名唤阿瑾就很好听。”
裴羽会心一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到现在还没睡呢吧?”
“高兴得睡不着。”他说,“你吃点儿东西,我去料理点儿事情。”
饭菜摆上桌,裴羽用了一碗小米红枣粥,小半碗益母木耳汤。
等丫鬟把膳食撤下,漱口之后,她问半夏:“那位奶娘吴氏怎样?”
半夏笑道:“挺好的,哄孩子很有经验,大小姐吃过两次奶了。”
“那就好。”裴羽躺下去。醒来这半晌,还是很难受,方才因着孩子带来的喜悦,不适无形中被冲淡许多。这会儿放松下来,又觉得乏力得很。
她缓了片刻,侧身看着女儿酣睡的样子,笑意不自觉地到了眼角眉梢。
往后,就是一家三口了。
“瑾瑜。”她柔声轻唤着女儿的名字,“你爹爹应该会特别特别疼爱你的。”
“什么叫‘应该’?”萧错转回来,语带笑意,“本就要捧在手心里宠着。”继而商量她,“把阿瑾放中间好么?”
“……”裴羽转脸瞧着他,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萧错索性将瑾瑜放到外侧,把她挪到床里侧,随后取来枕头锦被。
“这不行的。”裴羽这才反应过来,“你不能在这儿睡,这儿是产房。”
“谁定的规矩?”萧错不理会,和衣歇下,“多余。”要不是她坚持,他都不允许她来这儿生孩子。
“……”
“已经命人去给各家报喜,洗三礼的帖子明日送出去,西面自有管事安排妥当,岳母和大嫂也是明日来看你,今日只管好生歇息。”
“那你也不去衙门了?”
“不去。”萧错道,“早已请了五日假。这是大喜事,谁还有闲情去理会外面乱七八糟的事儿。”
“乱七八糟的事儿……”裴羽忍俊不禁,“这话要是让皇上听到,不跟你发火才怪。”
萧错牵了牵唇,“太子刚出生的时候,他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这算不算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她在心里腹诽着。
萧错柔声道:“听话,睡吧。阿瑾有我照看着呢。”
“好啊。”什么事都不需要她操心,眼下也实在不是她逞强的时候,便安然地阖了眼睑。但是,因着喜悦,睡意并没很快光顾。
萧错撑身给她掖了掖被角,温暖的手指轻抚着她的眉宇。
裴羽不解,睁开眼睛看他,对上的是他满含着柔情的双眸。那样的眼神,让她心头一震,继而,便觉得整颗心都充盈着欢悦、满足。
“阿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他想说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不知道在孩子落地之前我有多怕失去你。感谢你,依旧与我相伴。
那样的怕,是他从未领略过的恐惧。
裴羽抬手,食指按上他的唇。
他从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熬夜在以往也是常事,但是这一次,他眼里有血丝,他眉宇间有倦意。那只能是过度的担忧所致。
女子生产,一如一脚踏入鬼门关,看起来该顺产的情形,忽发意外的也不少见。是因此,医婆循例事先询问他:若万一出了岔子,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医婆回来时低声告知产婆:“侯爷说保夫人,又说没有万一,他的妻儿,哪一个都不能出闪失。若遇到意外,及时告知——顾大夫已经来了。”
她那时虽然饱受煎熬、痛楚,还是分外清晰地听到了。
“我明白。”裴羽唇角高高地翘了起来,继而,手滑到他肩头,勾近他,吻在他的唇上,“往后不准只宠着女儿,也要对我好。不然啊,我跟你没完。”
“嗯。”他颔首微笑,顺势捕获她的唇,辗转轻柔的一吻。
**
裴羽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是因瑾瑜的啼哭声。
“怎么了?”她睁开眼睛,紧张兮兮地问道。
“没事,没事。”萧错温声安抚着她的情绪,“我让吴妈妈看看。”
吴妈妈已经到了屏风外,“夫人、侯爷——”
萧错下地,把瑾瑜抱给吴妈妈,“等会儿记得抱回来。”
“是。”
萧错亲自去给裴羽倒了一杯水,送到她唇边,“渴了吧?”
裴羽轻轻点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
萧错摸了摸她的头,“孩子哭是常事,别紧张兮兮的。”
“好像就你知道似的。”裴羽心说我哄过的小孩子总要比你多吧?只是别人家的跟自己生的孩子能一样么?
萧错勾了勾她的下巴,笑容里有着不自觉地纵容、宠溺。
过了一阵子,吴妈妈把瑾瑜送回来,笑呵呵地道:“换了尿片。大小姐方才是觉着不舒服了。”
“这会儿醒着没有?”裴羽坐起来。
“醒着呢。大小姐的眼睛真好看。”
裴羽抿嘴笑着,伸出手臂,接过女儿的襁褓。她知道萧错不会夸大其词,可还是想亲眼看到。
果然,瑾瑜有一双大大的眼睛,明亮的眸子,眼底是婴儿独有的微蓝,更显得纯真无邪。
其实,眼睛像萧错更好,他有着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瑾瑜的大眼睛很灵活,左顾右盼。但是,刚刚出生的孩子,还不能将近前情形看清楚吧?——裴羽好像听顾大夫说过,这大抵是童心天性使然。
“你快躺好。”萧错把瑾瑜接过去,“坐月子呢。”
裴羽不满地撇了撇嘴,“你也说了,是‘坐’月子,总让我躺着做什么?”
吴妈妈听得抿嘴笑了,但并不敢插话,轻手轻脚地退出。
“不就是想看孩子么?”萧错笑着把瑾瑜放到她身边,“只许看,不需动手费力。”
这还差不多。裴羽依言躺下去,手指轻柔地抚着女儿的小脸儿。
萧错侧卧在外侧,将女儿那小小的手托在手里细看。过于娇嫩的小孩子,让他将动作放到最轻柔,仍是担心会让孩子不舒服。
瑾瑜正是贪睡的时期,没过多久,便又沉沉睡去,偶尔会嘟一嘟嘴,煞是可爱。
裴羽自起初醒来就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到这会儿总算想起来了,轻声问萧错:“如意呢?”
“让清风带它出去玩儿了。”萧错解释道,“阿瑾还太小,不方便让它进来。过些日子再说。”
“也只能这样,要委屈它几日。”裴羽的心绪转移到别处,“二弟妹和长公主生的就是儿子,怎么我生的就是女儿呢?皇后娘娘就不需说了,生下公主是儿女双全。”她有点儿没好气地看着他,“都怪你,一定是你总念叨着是女儿的缘故。”
“你怎么好意思拿这种事强词夺理呢?”萧错低低地笑起来,“我这是有福气。”
裴羽倒是很想争气地说一句“日后还要生”,可现在真没那个底气。好了伤疤才能忘了疼,她现在的苦头还没吃完呢。也便一笑,“是我和阿瑾有福气。”这要是换了个满心巴望儿子的人,情形终究是让人不好过。
**
翌日上午,裴夫人和裴大奶奶来了,婆媳两个先是抱着瑾瑜笑逐颜开,继而便关切地询问生产是否顺利。
裴羽道:“头一胎,算是特别顺利了。”
“那就好。”裴夫人便又关心起她的膳食来,“这两日吃的什么?有些饭菜可是要忌口的。”
“我晓得。”裴羽转身从床头的小格子里取出两页菜谱,“侯爷请顾大夫开出来的膳食单子。”
“难为姑爷了,这么周到。”裴夫人眉开眼笑的。
“是啊。”裴大奶奶由衷地颔首附和。
进内宅时,她和婆婆遇见了萧错,就发现平日神色清冷的男子眉宇间充盈着喜悦,那般柔和的暖暖的气息,足以感染到任何人。
萧错的百无禁忌,是无视所有的繁文缛节,真的不在意子嗣的事情。要是换个人,因着现今的地位,怕是做梦都想一举得男。这世道下,在很多男子心里,女儿是可有可无的,有了儿子才算是有后人了。
可萧错倒好,最先去裴家请大老爷取名的时候,对男孩儿名字差不多是无视,只与岳父斟酌哪一个女孩儿的名字最好。
那时候,她们婆媳两个就暗地里欣喜,玩笑说阿羽要是生个儿子的话,姑爷会不会失望啊。
不为这等事情心烦的女子,才是真的有福气。
婆媳两个都是过来人,晓得裴羽精力不济,说笑一阵子便回府,等洗三礼再来。
下午,萧锐、萧铮和二夫人来了。
二夫人径自去看裴羽和瑾瑜。
萧锐、萧铮则在正屋的厅堂,等着见萧错。
萧错见到他们,微微蹙眉,“你们来做什么?”
“来看侄女。”兄弟两个同时起身行礼,异口同声。
“……过几天再说。”萧错其实差点儿就说不给看。
“大哥,”萧锐完全是啼笑皆非的样子,“你看我们不顺眼,可不等于侄女也看我们不顺眼。快点儿快点儿,给我们看看、抱抱。说到底,这不关你的事儿,我们只是来看侄女的。”
萧锐原先也是满心巴望着添个女儿,可是妻子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倒也是大喜事,可想要女儿的话,就要过一两年再说了。眼下听得侄女出生,莫名就觉得特别亲近,不亲眼来看看,日后少不得抓心挠肝地惦记着。
萧铮呢,只觉得萧府的日子在孩子这方面来讲是圆满了,自己又长了一辈,成了两个孩子的叔父,平日想起来就忍不住高兴地笑起来。前些日子,每隔一两日就到东院看看侄子,眼下大哥得了女儿,便又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小侄女。
“大哥,”萧铮难得的笑得特别开心,语气分外柔和,“我给侄女的见面礼都带来了,是长命锁。你就让我看看吧。”
“……”萧错没法子,“只准看。”他才不让他们抱女儿呢,笨手笨脚的,弄哭了女儿怎么办?阿羽又要紧张兮兮的了。
“行行行,只看看。”兄弟二人连声应着。
萧错这才吩咐下去,让奶娘把瑾瑜抱来正屋。
奶娘一进门,萧锐、萧铮便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敛目打量着襁褓中的瑾瑜。
也是赶巧了,瑾瑜刚吃饱,这会儿正醒着。
“这也太好看了。”萧铮唇畔逸出大大的笑容。
落在萧错眼里,有点儿惊讶: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三弟这样的笑容,高兴得傻乎乎的样子。
“这么早就睁眼了?”萧锐语气低低的,柔柔的,“我们瑾瑜可比你哥哥有出息,你哥哥好几天才肯睁开眼睛的。”停一停,又道,“粉雕玉琢的,也太招人喜欢了。”
萧错看着两个弟弟一个有点儿傻、一个有点儿懵的情形,忍不住回头想了想——看到女儿的反应,好像只有阿羽还算淡定——他在最初看到女儿,将小人儿抱在臂弯的时候,也是有片刻恍惚,觉得那份喜悦太重,重到让他害怕自己只是身在一场最美的梦境之中。
这不同之处,或许就在于,阿羽是切身经历怀胎之苦、感受着孩子在腹中的一点点成长、变化,早就想见到了孩子的出生,所以,在这种时刻,反倒显得比男子还要理智。
萧锐、萧铮把带来的见面礼交给丫鬟,前者絮絮叨叨:“往后还有,洗三礼、满月、周岁都要给侄女精心准备礼物,平日找到好玩儿的物件儿,也会送来的。”
“对。”萧铮点头附和,“明日我就去多宝阁,请师傅变着花样打造出点儿合女孩子心意的小玩具。”
“这大眼睛,太招人喜欢了。”萧锐转头看着萧错,“我平日来看侄女,就别递帖子了吧?哥,这种事儿你要是还总让我绕八个圈儿才能如愿,就太不厚道了。”
“没错,这个规矩得改。”萧铮亦是眼巴巴地看着大哥,“侄女跟你是两码事,你不让瑾瑜跟我们亲跟谁亲?”
萧错将女儿接到臂弯,没接话,心里却道:不跟你们亲也有的是亲人,我们瑾瑜可有五个舅舅呢。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萧锐笑道。
萧错轻轻拍着女儿,语气温和:“随你们吧。”他总不能阻拦这种事,有叔父却得不到他们宠爱的话,瑾瑜长大之后,应该会有些失落吧?何苦让女儿的生涯中有缺憾。何况,他这两个弟弟的确是偶尔犯浑鲁莽,但这种性情的人,对孩子的疼爱也是发自肺腑的。
萧锐、萧铮喜不自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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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三礼当日,萧错只请了自己和裴羽真正交情不错的人上门,是担心裴羽应承人太多的话会疲惫,等到满月酒的时候再好生热闹一番也不迟。到那时,瑾瑜也大一些了,环境嘈杂一些应该也能适应,眼下太小了,被吵得睡不着大哭可怎么办。
裴羽精气神好了很多,又只需倚着床头与女眷们说说话,并没觉得辛苦。
待到用过午间的席面,人们便相继道辞,纷纷叮嘱裴羽好好儿坐月子,等到满月酒的时候再聚。
张夫人则逗留到最后才走,笑呵呵地说起二女儿的事情:“旭颜和国舅爷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国舅爷隔几日就请人上门提亲,旭颜也是愿意的,我们当然就不好再端着架子了。”
“是吗?”裴羽满眼惊喜,“那太好了。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前两日的事情。”张夫人笑着握住裴羽的手,“我算着你就是这几天的日子了,便没好意思上门。说起来,真正的媒人是你和侯爷。”
裴羽开心地笑起来,“这个我只是传句话罢了,二公子那边还勉强算得上。眼下我只盼着快些坐完月子,到时候去府上看看二小姐。好一阵没跟她好好儿说说话了。”
“我只怕你到时候舍不得孩子,不肯出门呢。”张夫人笑道,“旭颜那个性子,谁不知道?你何时想见她,只管派人传句话,我放她出门就是了。”
裴羽笑出声来,“这样说来,您现在是把人关起来了?”
“是关起来了,只是总有看不住的时候。”张夫人无奈地笑着摇头,“好在现在安生了一些,比以往要听话得多。”
“太一板一眼了也不好。”裴羽说着,想到自己的女儿,便有些犯愁,“不知道我们家瑾瑜是什么性情。”
张夫人笑呵呵地道:“有你们家侯爷宠着、护着,怎么样的性情都不需犯愁,又一定是同你一样标致的人,只你不需要为这种事发愁。”
裴羽却想,萧错那个没谱且护短儿的,别把女儿惯成混世魔王才好。这一点,日后她一定要留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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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萧错在耳房来回踱步,转了几圈之后,询问裴羽:“洗三礼之后、满月之前,没什么事儿了吧?”
“嗯,没有。”躺在床上的裴羽侧目看他,“怎么了?你又想怎样?”
“没什么事儿了,就回正屋睡吧。”他有些嫌弃地打量着耳房,“这屋子布置得再好,也不如正屋舒坦,而且狭窄许多。”
“总让你回正屋,你总不听。”裴羽小手一挥,“别跟我念叨了,你自己回去睡就是了。”
“没你和阿瑾,我怎么睡得着?”
“别人家都这样,偏你一堆毛病。”裴羽一副拿他没辙的样子。
“别人家这样,咱们的表面功夫也做给别人看了,差不多就得了。”萧错态度变得坚定起来,“回正屋睡。我都叫人收拾好了,烧着地龙,比这儿暖和。”
“不去。”裴羽闭上眼睛,懒得理他,“不定什么时候,娘和大嫂就要来看我。”
“都是亲人,别人不放进来就是了。”萧错说着走到床前,用锦被把妻子裹起来,“别动。”
“嗳,萧错,唉……”裴羽的态度很快从恼火转为无奈——他三下两下就把她裹成了粽子一般,根本动不得。
萧错找来一条薄薄的毯子,盖在她头上,“一会儿就好。”
“你这个混账……”裴羽闷声抱怨着,“下人会怎么想?”
“你该管的是我怎么想。”萧错笑着抱起她,“千万别动,听见没有?夜里风凉,受了风容易落下病根儿。”
“……”裴羽索性不理他了。身形悬空,觉出几个旋转之后,落到了床上。
萧错将她头上的薄毯拿开,亲了亲她的额头,“回屋多好。在那儿怎么都觉着别扭。”
“……”裴羽气呼呼地看着他。
“生气了?”萧错又亲她一下,“这时候不能生气。要不然我再把你抱回去?”
“去你的。也不怕下人以为你疯了。”裴羽又气又笑。
萧错笑着将她安置好,转而吩咐下去,让奶娘把瑾瑜安置到西次间里侧的小暖阁。末了才解释道:“下午就安排好了。我只是想让你和阿瑾这一个月舒坦些,闷在耳房算怎么回事?怪憋屈的。”
“横竖都是你有理。”裴羽剜了他一眼。
“我把阿瑾抱来。”萧错笑道,“看到女儿你就没火气了。”
他倒是有法子对付她了。裴羽笑着摇了摇头。
**
接下来的日子,萧锐、萧铮起初是每隔三两日来正院一趟,抱着瑾瑜哄一会儿,后来便是每日来一趟。
萧错随他们去,只让吴妈妈和甘蓝水香在一旁留心照看着,别惹得他的宝贝女儿哭是大前提。
瑾瑜刚刚十几天的时候,萧锐、萧铮便给她搜罗了一大堆玩具,拨浪鼓、小鸡啄米、不倒翁、九连环等等。裴羽看着一大堆玩具失笑,自心底当然是高兴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更多人的喜爱呢?
因着两个人时常过来,少不了与萧错、管家碰面的时候,几个人偶尔开始说一说庶务或是官场上的事情。
裴羽和二夫人对此亦是喜闻乐见。
如果孩子能将三兄弟的手足情拉近,那是再好不过的。谁不是一样呢,到什么时候过什么样的日子。眼下有了孩子,便想孩子长大之后有家族里的兄弟姐妹陪伴着。
父母能为孩子做到的迁就、让步,在没有孩子之前,几乎是不能想象的。只看萧错态度的转变,已足够说明一切。
裴羽每日的生活变得很简单:照着顾大夫开的菜单用膳,偶尔下地,在室内走动片刻。
月子里要忌口的不少,又不能看书做针线,幸好能时时看到、哄着女儿,不然这日子还真是难以想象的难熬。
瑾瑜十多天的时候,轮廓相比出生时清晰了一些。二夫人和裴夫人、裴大奶奶过来看的时候,都说母女两个容貌酷似。
裴羽却是不能清晰地看出来,兴许是对自己的样貌太过熟悉所致吧。
每一日,萧错都会在酉时前后回来,先在外院哄一会儿如意,之后回房更衣,一面抱着女儿在室内踱步,一面与裴羽说话。
这阶段的孩子,还看不出性情,每日只是吃饱喝足呼呼大睡几件事而已。醒来的时候,瑾瑜也并不哭闹,忽闪着大眼睛,看看这儿看看那儿。
萧错喜欢手指轻挠着女儿的下巴、唇角,这种时候,瑾瑜便会弯了唇角,绽放出甜美至极的笑容。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逸出温柔之至的笑容,又会立刻将瑾瑜抱给裴羽看,让她一同分享这般的生之愉悦。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二十几日。
这一日,破了例。
至深夜,他还没回家。
裴羽问过益明,得知他并没在宫里。
出什么事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要小修一下,看过的不需在意,之后本章捉虫,估计要折腾到一点左右了,到时显示更新请忽略。
晚安(づ ̄ 3 ̄)づ
☆、第91章 <a href="mailto:<a href="mailto:1010@090">1010@090</a>">1010@090">1010@090</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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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简让的别院。
韩越霖负手站在窗前。
简让背对着萧错坐在软榻上。萧错将手里的棉纱一道一道围着他腰际往上一点儿的位置缠绕起来,末了利落地打了个结。
简让拿起一件干净的中衣,动作略显迟缓地穿上身,问道:“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萧错转身,将双手洗净,答非所问:“好好儿歇几天,近期别与人动武。”
“说要紧的。”简让道。
萧错缓声道:“是寻常的手法,刀亦寻常,只是此人功底深厚,出手太快。以你的身手,能将你重伤的人,在我所知的人里面,没有这种高手。以往遇见过的各路死士,也不记得有这种人。”
“我就说么,各家死士习练的功夫,不管用哪种兵器,常年惯用的招式,大多阴诡毒辣。而这种手法,一点儿花哨都没有,是真功夫,需得自幼习武,起码要每日不间歇地习练十几年。”简让不无沮丧地摇了摇头,“几个手下的伤口与我大抵相同,我还怀疑自己眼睛不好使,便让你来瞧瞧。”
今日他带人在外办差,有人半路杀出来,带出去的人大半受伤。受伤的手下,他当即让他们尽快包扎,自己则从速赶回城外的别院,命人请来萧错亲自查看他的伤势,恰好韩越霖也得空,跟萧错一道来了。
人的伤口,有时能透露出很多信息。而若缝合用药之后,便等同于破坏证据。他舍不得手下苦挨着,只好自己把证据带回来。
韩越霖转身落座,望着简让,“你的意思是,突袭你们的人,身手大抵相同?”
“嗯。”简让颔首,“二十个人,手法相似。凭我的感觉,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人——眼睛、身形,能够大略估算得出。”
简让自从担任暗卫统领至今,这一次的遭遇,是情形最严重也最窝囊的。
这就意味着,有人用了起码十多年的时间,培养了这般出色的人手——不是他们这一代人可以办到的,单从年纪来说就不可能。与他们年纪相同的人,不大可能从几岁开始就为自己挑选人手并加以培养——有那个天赋的,没那个时间与环境;有大把闲散时间的,又没可能有那么长远的眼光。
按常理来推断,那些人的主人的年纪,起码要三十岁往上。
这范围太大——三十多岁到年迈的老者,都包括在其中,都有可能。
耳目再多的人,也不可能了解每一家的情形。
室内三个人再不情愿也得承认,这是一桩悬案,并且受害者是暗卫。
萧错问道:“你这次是去办什么差事?”
“吏部尚书近期不大太平,有两次遇险,要不是暗卫暗中保护,他自己又是反应敏捷,怕是已经死了两次。”简让解释道,“终究是皇后的大伯父,总不能不帮他追查吧?正追着下杀手的人呢,就出了这档子事。你们说这算怎么回事?是有人看我不顺眼想杀了我,还是有人不愿意看到暗卫干涉江式庾遇刺的事儿?又或者,是有人要保护那个指使手下刺杀江式庾的人?”
都有可能,相反来说,就是难以着手查证。
要想对方再次出现,只有守株待兔一个笨法子。
“唉,真他娘的窝囊。”简让拉过两个大迎枕,歪在软榻上。
“正好,快过年了,你歇息一阵子,平日就留在暗卫衙门里。”萧错与韩越霖对了个眼神,继续道,“往后的事,你交给我和韩国公。”
“只能如此。当局者迷。”简让扯了扯嘴角,“我现在一肚子窝囊气。”
“先睡一觉再生气。”萧错凝了他一眼。
“这脸色,跟死人差不多。”韩越霖接道。
“你们俩快滚吧。”简让微笑,“这说着说着,就快没人话了。”
萧错与韩越霖看看天色,真的很晚了,也便颔首道辞。出门时共乘一辆马车,在车上商量了一阵子,达成默契之后作别,各自策马回府。
**
萧错回到家中,转入正屋的时候,看到廊下的大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摆,焕发着的光影在院中摇曳不定。
冬意已浓。
寝室里还亮着灯。
那朦胧的灯光,让他心里暖融融的。
回家了。
回家是这种感觉。
他进门之后,径自去东面耳房更衣洗漱,随后回到寝室,转过槅扇,进到寝室里间。
因着天气越来越冷,他命人在寝室加了一道镶嵌着玻璃的槅扇,把原本分外宽阔的寝室掐成了里外间。这样一来,外间临窗临门的冷空气进不到里间,母女两个能更舒适暖和一些。
轻轻抬手撩开帘帐,他借着床头的小小宫灯,看着床上的情形,唇角微扬。
瑾瑜睡在床里侧,裴羽睡在外面。
瑾瑜平躺着,纤长浓密的睫毛被灯光打下一小片暗影。睡梦中的孩童,因着天生的唇角微微上扬,不笑也似含笑,便让恬静的睡颜愈发甜美。
裴羽侧卧着,一手松松地握着女儿一只小手,一头长发高挽在头顶,用丝带束着。她如今睡相很安稳、睡眠很清浅,稍有动静就会醒来,可她还是不放心,担心自己夜里翻身的时候,长发若拂到女儿的面上,女儿会吓一跳。
一大一小,都是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又有着酷似的容貌,每一日,都在牵动着他心里最柔软的那根弦。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先撑身吻了吻女儿的额头,继而掀开裴羽盖着的锦被,躺下去,把她搂到怀里。
熟悉的气息,最温暖踏实的感觉,让裴羽恍然醒来。
她揉了揉眼睛,轻声问:“刚回来?”
“嗯。”
裴羽把女儿的小手安置到被子里面,继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抬眼打量,见他神色不见异样,稍稍放松了一些,“等了你很久,实在撑不住了。”
“简让临时有点儿急事,找我和韩国公去一趟城外。走得仓促,也没顾上叫人回府知会一声。”萧错歉然解释完,又保证,“下不为例。”
“没什么事就好。”裴羽笑着搂住他,“只是近来习惯了你按时回家。所以说啊,人是不能惯的,一破例就觉得很稀奇。”
萧错轻轻地笑,“没法子,我能管得了自己手边的事,却不能让别人也是一到酉时就放下手里的一切。”
“嗯,我明白。”裴羽道,“等阿瑾过了满月,你如常度日就好。等我身体将养好了,家里这些事儿就不需要你费心了。”
“费心倒是真没觉得,”萧错打趣道,“有人说我给她添乱的时候倒是不少。”
裴羽理亏地笑了笑,“就说了,怎么着吧?”
“我能怎么着?不都是老老实实听着么?”他低下头去,啄了啄她的唇,“睡吧。”
“你睡到里面去吧。”裴羽道,“今日本就回来这么晚,阿瑾一哭,你还要起来,未免太累。”
“不用,都习惯了。”他又啄了啄她的唇,“倒是你,何时能好好儿睡一觉?总是一听到动静就醒,怎么能将养得恢复如初?”又抬手揉了揉她的脸,“好不容易长了点儿肉,又瘦回去了。”
“有喜的时候长肉也是虚胖。”裴羽并不确定这一点,但是一本正经地跟他胡扯,停一停又道,“顾大夫说了,我恢复得挺好的,以前的一些小毛病都趁这时候给我调理着呢。再说了,我娘家哪儿有胖人啊?”
“一说这个你就一大堆话。”萧错失笑,“得了,不难为你就是。睡吧。”
“嗯。”
他一面轻拍着怀里的人的背,一面思忖着简让那件事。
这类事情,在这个时候,他自然要对妻子守口如瓶,不能让她在将养身体的时候心绪不宁。
那件事,他希望年前就能查出个眉目,不然的话,春节怕是都不能过安生。
思忖多时,他忽然想起益明跟自己复述过的一些长平郡主的言语。长平郡主来府里那日,与裴羽说话期间,流露过还有靠山的意思。
那句话是真是假?
在当时他是真的不以为然,而在此刻,却不得不考虑有无这种可能:长平郡主的话若是真的,今日简让的遭遇,会不会与那个女人有关?
无处着手的时候,便要抓住任何一个疑点,慢慢排除,才有可能让事情水落石出。这法子自然是无奈之举,可要是什么都不做,便会长期停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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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让的事情,皇后那边也得到了消息。不解之下,她唤韩越霖到宫里,询问了几句。
韩越霖见她气色很好,容光焕发的,不由奇怪,“怎么看也不像是病歪歪刚好的人。”
“本就没什么事。”皇后笑道,“好不容易逮住机会,我还不趁机过一段清净的日子?”
她身体底子是不大好,但生晗嫣已是第二胎,顺遂得多,根本没有大碍。称病完全是皇帝的意思——不想她在月子里也关心着记挂的那些人与事,索性让宫里的人众口一词,说她狠吃了些苦头,就此断了人们动辄进宫去见她的路。
如此一来,她真是无计可施了,索性安安心心留在宫里,得空就教导儿子,哄着女儿,无聊时还有太后和舞阳公主去找她说说笑笑。
这两个多月,宫里算是关起门过了一段清闲并极为温馨平宁的日子。
眼下将养得时日已久,皇帝不好再维持现状——让她称病的日子太久的话,保不齐就有人往最坏的地方去考虑她的安危,再度提及选妃进宫的事情。
想想都烦躁,能免则免吧。
是因此,皇后这两日起,得以见一些宫外的人了。
韩越霖可不管她唤他进宫的目的,只记挂着晗嫣,“公主呢?让我看看。”
皇后便唤奶娘把晗嫣抱来。
韩越霖也已是做了父亲的人,抱孩子已是驾轻就熟的事儿,把襁褓接到臂弯,敛目一看,笑了。
晗嫣正忽闪着大眼睛瞧着他。
“像足了你。”韩越霖笑意更浓,“委实好看。”
“这是在夸我呢吧?”皇后笑容愉悦,继而又道,“我倒是听说,萧错的女儿是真正的美人胚子,和萧夫人生得酷似。”
“嗯,听昭华说过好几次。”韩越霖笑道,“那多好,长大了给我们做儿媳妇去。”
“想得美。”皇后皱了皱鼻子,“要是跟我们云斐投缘呢?”
“你们家云斐比萧错的女儿大三岁,添什么乱?”韩越霖蹙眉,“大三岁就算隔一辈了。”
“胡说八道!”皇后笑声清越,“照你这么说,我也好,萧夫人也好,还有昭华,岂不都是嫁了长辈?”她们三个嫁的男子,都比自己大了好几岁。
听她把自己妻子扯了进来,韩越霖不好再说什么。
“再说了,男孩子就该大一些才好,太子大婚的话,总要十八二十的年纪……”
“停停停,”韩越霖无奈地笑了,“说点儿别的,再往下说,萧错的宝贝女儿就被你说成皇室的儿媳妇了。别做梦了,萧错才不肯与皇室扯上关系。那叫攀附权贵,他受得了那种闲话?”
“……”皇后哽了哽才反应过来,“你们家也是皇室宗亲啊。咱俩的兄妹情分放到一边儿,昭华的长公主身份是谁也不能否认的。”
“所以我就说别扯这回事。”韩越霖道,“我们再怎么惦记都没用,人家萧错要是不稀罕,还不是白做了美梦。”
“他不稀罕管什么用?孩子投缘是最要紧的。再说了,我也是名将之女,不也嫁入了皇室么?萧错怎么就一定不肯呢?他最仰慕的人就是我爹爹。”皇后眉飞色舞的,“我们这几家的孩子,等到大一些,总要相互走动着。往后谈婚论嫁,不至于委屈了孩子。”
“这倒是。”韩越霖勾唇浅笑。
“得空我一定要去萧府看看那孩子。”皇后已是喜上眉梢。
韩越霖无奈,不再理这个话茬,逗了晗嫣一阵子,转手交给奶娘,这才问道:“找我是为什么事儿?”
皇后道出初衷:“我今日有点儿事情找简让商量,可看他那脸色不对——受的伤不轻吧?”
“嗯,吃了个闷亏,把他气得够呛。”韩越霖道,“到京城外就快撑不住了,命人传信给萧错。萧错那时正好在跟我商讨事情,我便跟他一道过去看了看是何情形。”
“那你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她得到的消息再准确,也比不得简让亲口说出的更详细。
韩越霖便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早间见到萧错,他说不大确定这件事是否与长平郡主有关,看我有没有合适的人去查一查。他那边的人,跟我们手里的人不同。”
“知道。”皇后颔首,“他是不走歪门邪道的人,跟我们前几年所处的环境也不同。”说到这儿,她有些怅然地笑了笑,“我们那时候,遇到的人都是至为卑鄙龌龊的品行,可他呢?真能算得上是他劲敌的,只一个崔振,而崔振也是不屑于用旁门左道。”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韩越霖对她的话深以为然,“偶尔一想,真是担心他们。”
“担心‘他们’?”皇后把末尾二字咬得有些重。
韩越霖颔首,“自然。都是国之栋梁,偏生结了仇。若没这个前提摆着,日后皇上有他们这样的左膀右臂,凡事都不需愁。”
“类似的话,皇上也说过。”皇后一笑,“我比不得你们,跟崔振没交情,那我就只偏向萧错。”继而又怕他担心自己操心臣子间的事情,道,“放心,偏向归偏向,不会介入。这件事,皇上自有打算,我不能给他搅局。况且,他们俩那个德行,怕是打死也不愿意我帮忙。”
韩越霖闻言心安不少,“你明白就行。”
皇后言归正传,“萧错崔振的事儿我不管,简让的事情却是责无旁贷,那可是与景先生亦师亦友的人。谁伤了他,我第一个容不得。”
韩越霖问道:“那你想怎样?”
皇后道:“我去见见长平郡主。”
“见了也不见得有用。”到了这时候,韩越霖不得不把长平郡主被惩戒的事情告诉她,“眼下人已算是完全废了,每日里大多时候神志不清的——你见这么个人有什么用?要查的话,只能从她身边的人下手——可也难啊,她自幼在江夏王府长大,这些年每隔三二年来京城,也只是给皇室的人请安,跟本不知道她还与谁相熟,谁又会在乎她的死活。”
“这么想可不行。”皇后道,“人别说废了,就算是死透了,看一看见一见,说不定就有意外之喜。况且,她要是真的还有靠山的话,那个人迟早会出现在人前,不用我们寻找,就会用个最名正言顺的理由出现在我们面前,只看我们能否及时察觉到罢了。”
“但愿如此吧。”韩越霖知道,她决定了何事之后,便不会改变主意,因而问道,“皇上能放你出宫么?你要是想让长平郡主进宫的话,那根本没可能办到。”
“闷了这么久,该让我出去走走了。”皇后牵了牵唇,“死囚牢里的人,只要能动,也还能放放风呢。”
“……”韩越霖无奈地笑着摇头,“在孩子面前的时候,说话可别这么没正形。”
“这还用你说?”皇后笑道,“这不是跟你说话呢么?我要是一本正经的,你不挖苦我才怪。”
“那倒是。”韩越霖道,“你要是在我面前老老实实端庄得体,我反倒会觉得是大白天见了鬼。”
皇后轻笑出声。
当日下午,皇后找到御书房去,跟皇帝提了提这件事,皇帝跟她没辙,“去也行,人手一定要带足。出了岔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皇后撇一撇嘴,“这话说的,好像你真能做到一样。”
皇帝挑眉凝视着她,“你再说一遍?”
皇后笑盈盈快步转身,“多谢皇上隆恩,臣妾去去就回。”说着话,已经快步走远。
皇帝没辙地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之后,皇后的马车停在方府的垂花门外。
下了马车,已有内院的管事妈妈迎上来,战战兢兢地行礼。
“长平郡主在何处?”皇后吩咐道,“带路。”
管事妈妈连忙称是,躬身走在前面带路。
长平郡主的情形再惨,也是方府的当家主母,自然要住在正房。
那名管事妈妈先请皇后到正房的暖阁落座,“皇后娘娘稍等,郡主稍后就到。”
皇后颔首,在居中的三围罗汉床上落座。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后,坐在轮椅上的长平郡主由几名丫鬟抬了进来。
几名丫鬟行礼之后,皇后摆手,“下去。”
方府的仆妇闻言俱是称是,鱼贯着退出暖阁。
皇后站起身来,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心里直抱怨方浩这人抠门——这哪儿是暖阁啊?只生了两盆炭火,连地龙都不烧。
或许,他是根本懒得理会长平郡主的死活了吧?
皇后走到长平郡主跟前,敛目细细打量。
长平郡主神色恍惚,愣愣的看着皇后。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发髻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头上珠光宝气,脸上的妆容也很精致,但是,这些不过是下人们临时做的门面功夫——
皇后用下巴点一点她的衣袖,吩咐随行的芳菲:“我看看她的手。”
芳菲称是,将长平郡主的衣袖卷起来。
果然不出皇后所料,长平郡主的手有些脏。下人们若真是尽心服侍,就算她的手废了,也不可能不每日仔细清洗,更不会不尝试用药草让她的手恢复知觉。
“看起来,你的处境堪忧啊。”皇后抬手,托起长平郡主的脸,笑微微地道,“方浩现在对你是不闻不问了吧?你贴身的婢女,是被他撵出去了,还是全部杖毙处置掉了?”
长平郡主不说话,只是茫然地看着皇后。
“你恨崔振,更恨萧错,因何而起?”皇后微眯了眸子,“是不是为情所致?你今年起码有十八|九岁了吧?在江夏王府里,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人?那个人是不是在萧错和崔振手里吃尽了苦头?现在还活着没有?”
长平郡主仍旧不说话。
“他一定是死了。你放在心里的人,必然不是什么好货色,若是品行好的,也看不上你这个心如蛇蝎蠢笨如猪的人——什么锅要配什么盖子,这道理你懂吧?”
芳菲在一旁听着,很想笑。心说皇后今日真是太清闲了,跟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较劲做什么呢?可是,皇后忽然话锋一转:
“你也别跟我装了,你根本没傻掉。
“罂粟那种东西,萧错的人不会乱用,掌握着分寸。
“他只是要以恶制恶,让你自食恶果,尝一尝被毒害的滋味。如此,你以后兴许就不会在动下毒的歪脑筋。
“我听说,这东西会上瘾,上瘾时手边没有的话,会是万箭攒心生不如死的感觉。
“你如今想要戒掉都已不能够了。”
长平郡主仍旧不说话,只是眸光略有转变。
皇后拍拍她的脸,“你总看着我做什么?想要对我用你那点儿三脚猫的本事?催眠术对我这种人根本没用,好多人躲着你,只是因为嫌你脏——以前你身上不知藏着多少置人于死地的□□。
“明白了没有?
“还要继续做戏么?”
长平郡主不为所动,神色依旧。
“那好。”皇后后退两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几眼,“你再不说话,我可要为难你了。你意图谋害萧夫人和她的孩子,只将你弄成这样,我觉着还是太便宜你了。这样吧,你到宫里去住上一段时日,宫里的冷宫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你住吧。几时药性发作,我可不给你找那种药。”
长平郡主终是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她从齿缝里磨出两个字:“灾星!”
皇后就笑,笑得有点儿没心没肺的,“都说生个孩子傻三年,这会儿看起来,我还好,脑子还够用。”
芳菲忍不住抿嘴笑了。
“跟不跟我说?”皇后道,“我只给人两次机会。这是第一次。”
长平郡主垂了眼睑,又不说话了。
“我猜你这种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皇后笑道,“这样吧,我给你十天时间,如果没人来救你走出困境的话,那么,到时候我命内侍来接你去宫里常住。”继而转身出门,“走吧。”
预感告诉她,长平郡主什么都不会跟她说,那么继续留在这儿的话,不过是浪费时间。
不如另外找找门路。
上了马车,皇后有了主意,“去江夏王世子那儿看看,让他备下好茶点。”
随行的一名护卫称是,快马加鞭前去传话。
师庭迪得到消息之后,转到暖阁等候。
皇后进门时,不由满意地深深吸进一口气,“嗯,这才像个人住的地方。”
“……”师庭迪一头雾水,见礼之后,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找你是有些事情要问问你。”皇后开门见山,指一指座椅,“坐下说话吧。”
“好。”
皇后喝了一口茶,道:“你曾跟我说,长平郡主那个人有点儿不对劲,让我离她远一些,因何而起?”
师庭迪就苦笑,“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长平在萧府、崔府出事,不就意味着你们什么都知道了?”
“只知道她身上那些旁门左道而已。”皇后微微蹙眉,“快说说你所知晓的蹊跷的事情。告诉你,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
“那么严重么?”师庭迪闻言,不得不重视起来,思忖片刻,道,“我前几年留在王府的时候,出过一件事,从那件事情之后,我对这个人就有点儿打怵了。”
皇后颔首,又啜了一口茶,静心聆听。
师庭迪娓娓道来:“她是我爹从外面带进王府的一个侍妾生的。你也知道,我爹那个品行……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进到王府,我娘也不当回事。毕竟,有些人他带进去之后,转头就忘记,总要我娘帮他把那些可怜的女子打发出府,安置个还算过得去的前程。
“长平的生母却是不同,生下她之后,原本是应该升为侧妃。可我娘命人留心查证之后,才知道那女子竟然是下堂妇,并且,在与我爹相识之前,已经有个儿子了……我娘险些气炸了肺,如何都不同意让那等女子做侧妃。
“可到最后还是没法子,拗不过我爹。就这样,长平成了江夏王府的长女,至于那女子的事情,江夏王府的人都是守口如瓶,因为我那个鬼迷心窍的爹放下话了:谁要是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他就把人鞭尸点天灯。
“我也是前几年才知道了这件事——有一次我娘与我爹起了争执,实在是气得不轻,跟我哭着抱怨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
“从那之后,我就挺膈应那母女两个的,偶尔恨不得想法子把她们撵出去。可后来一看我爹那势头,把人撵出去也没用,横竖都有新人进门,新人兴许还不如那个——那个起码还算是出身清白。是为这个,也就没刁难过那对母女,但是所谓的兄妹情分,我跟长平是一点儿都没有。
“出事的那年,长平刚及笄。我只是隐约听说,她在外面遇到了意中人,是个出身很不起眼的人,只是当着个芝麻小官儿——她要下嫁。
“可是,我爹还没表态呢,那位侧妃就急得跳脚了,死活不答应,说长平要是执迷不悟,她情愿把她活活打死——那位侧妃姓氏我忘了,好几个,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一阵,她们母女两个都是要死要活的,每日哭天抢地,出尽了笑话。
“有一晚,长平要逃出王府,看情形应该是想与那个男子私奔。那位侧妃急了,把长平抓回去之后,就关在房里说体己话。
“后来,我娘告诉我,下人说长平郡主从那之后就老实了,跟个活死人似的,再也不嚷着下嫁了,整日里甚至有些痴痴呆呆的。
“府里就慢慢地有了一种传言,说侧妃不是把长平郡主叫进去说体己话,而是把她催眠了。不然的话,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变傻了呢?
“我那会儿听着就有些心里打鼓,觉得那位侧妃太邪门儿了,甚至怀疑她就是用那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勾引了我爹,才有了不少年的锦衣玉食。
“倒是没成想,那件事并没到此结束。
“那年冬天,长平爱慕的男子另娶了别的女子。那位侧妃如实告诉了长平,也是奇了,从那之后,长平就恢复了正常——起码是有了人的情绪,不再是痴痴傻傻的样子。
“但是谁都看得出,长平因为那件事,恨上了她的生身母亲。
“那年除夕夜,那位侧妃死了——自己上吊死的。
“她上吊之前,长平找她说了一阵子话。长平离开没多久,她就上吊了。”
皇后听了,不免惊讶,“你的意思是,长平郡主逼着她的生身母亲自尽了?”
“不然呢?”师庭迪苦笑,“我倒是也想有个别的理由,但是我爹命人彻查那件事了,与别的任何人都扯不上关系。”
“哦。”皇后颔首,“你就是因为这个,每次看到长平郡主心里发毛。”
“也不光是害怕,是膈应。”师庭迪思忖片刻,神色因为嫌恶都有些扭曲了,“那位侧妃死后,长平名义上是搬到别院守孝,其实是不学无术,招揽了不少人到身边,有的是教她旁门左道,有的……根本就是男宠。她倒真是我爹的女儿,隔几日就换一个。伺候过她的那些少年,都是横死。
“这些事,在江夏王封地里已经不是稀奇的事儿了——不然的话,我爹干嘛把她打发来京城啊?他自己做的孽,又管不了,只能让她来京城,找个人嫁了,往后落得个眼不见为净。”
皇后听完,牙疼似的深吸进一口气,“我总算明白了。可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有用么?”
师庭迪满脸爱莫能助,“我倒是也想多帮帮你,可我知道的就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这几年我都不愿意回王府,能知道什么?”
“也是。不难为你了。”皇后看看天色,“过申时了吧?”
“嗯。”师庭迪道,“快回宫吧。这类事情,你交给别人去做就行了,别总往外跑。”
“不跑这一趟,能听到这些事儿么?”皇后笑着站起身,“我再去趟萧府就回去。”
“去那儿做什么?”
“看看萧府的大小姐。”皇后喜滋滋的,“听说是特别标致的一个女娃娃,我得看看,不然心里痒痒。”
师庭迪一听就明白了,“这么早就开始给太子张罗媳妇儿?”
“那是。”皇后笑道,“知根知底的人都要打小就让他走动着。”说着一摆手,“别送了,走了。”
皇后的话是半真半假,她是要看看萧错的女儿,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把听到的这些事情告诉他,让他看看有用没用。
是因此,到了萧府,她径自到书房等待萧错下衙回府。
作者有话要说: 稍后捉虫哦~(づ ̄ 3 ̄)づ
☆、第92章 <a href="mailto:<a href="mailto:1010@090">1010@090</a>">1010@090">1010@090</a></a>¥
作者有话要说:
092
皇后的话是半真半假,她是要看看萧错的女儿,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把听到的这些事情告诉他,让他看看有用没用。
是因此,到了萧府,她径自到书房等待萧错下衙回府。
近来,如意每过申时便会来到外院的书房,等着萧错回家。
今日喜滋滋地跑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了皇后,立刻凑过去跟她撒娇。
“如意。”皇后笑着轻抚它到了冬日愈发厚实、发亮的毛,“你可许久不去宫里玩儿了,还以为你忘了我。”
如意直起身形,前爪搭在她膝上,由着她亲昵地搂着自己。
“去拿点儿肉干来。”皇后吩咐站在门内的益明。
益明含笑称是。
萧错进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皇后把肉干一块一块地喂给如意。他牵了牵唇,“吉祥呢?”
“出来有点儿事情,就没带着它。”
“什么事?”萧错落座后问她。
“是为简让那件事。”皇后如实道,“我先去看了看长平郡主,又去见了见江夏王世子。”顿了顿,问他,“说起来,江夏王世子与你二弟很是熟稔,你没问他一些事情么?”
“你也说了,只是跟我二弟熟稔。”萧错道,“我已安排下去,看看江夏王府有无蹊跷。”他也不瞒她,“如果长平郡主身后还有人,只能是王府内外的人。”
“那就行。我是跟江夏王世子打听到了一些旧事,你只当闲话听听。”
“好。”
皇后便着重说了说长平郡主为意中人与生母生出的蹊跷之事,别的都没用,也就略过不提。末了,又说起长平郡主装傻的事儿:“我料想你也不可能让人傻掉,那不就等于让她享福了么?你可没那份好心。试探之后,果然是她装傻。我给了她十天的期限,到时候事态仍无进展的话,就把人交给我发落吧。”
萧错听完,微一颔首,继而敛目沉思,“看长平郡主那个样子,一定是与她息息相关之人先后在我和崔振手里吃过大亏。”
“对啊。这一点你一定要查清楚。”肉干喂完了,皇后拍拍如意的头。
益明转去打了热水来,芳菲接过,服侍着皇后洗净双手。
皇后一面用帕子擦拭湿漉漉的双手,一面问道:“长平郡主装傻,你明知道不可能,怎么也不早说?”
“从我和崔振这儿是不可能,但并不能确定方浩会不会给她下药。”萧错笑道,“还没找人去查实,你已先一步弄清楚。”
“顺藤摸瓜往下查吧。”皇后建议道,“就算是简让受伤一事与长平郡主无关,你和崔振也应该防患于未然。懒得理会弱质女流没什么错,但一个已经疯魔了的人,便不需要区分男女。你们都有软肋,不能总是严加防范,等人找上门。”
萧错认同地颔首,“我知道。”
“行了,我该去办正事了。”皇后笑盈盈地道,“带我去看看你的夫人、女儿。”
萧错蹙眉,“还不到见外人的时候。”
皇后不满,“过几日萧大小姐就满月了,我提前几日过来看看怎么了?”
“过几日再看。”萧错瞥一眼她被如意的爪子弄得脏兮兮的斗篷,嫌弃地蹙了蹙眉。
“……”皇后又气又笑,“就看看也不行?我们晗嫣可是早就让你们家人看过了。”晗嫣满月的时候,二夫人前去,她特地让二夫人看过、抱过的。
萧错嘴角一抽,心里亦是又气又笑。这种事情为什么一定要礼尚往来?瑾瑜还没到满月呢,凭什么一定要给她看?
“一定要看。昭华都看过了,我怎么就不行?”皇后难得一本正经地对他承诺道,“不让看我跟你没完——等满月酒之后,我隔三差五就过来一趟。”
“……”萧错眉心一跳,知道她那个混账劲儿又上来了,更知道她说得出办得到,只得勉为其难地点一点头。
皇后展颜一笑,“放心,只看看孩子,不惊动你夫人。”
这时候的裴羽,正笑盈盈地抱着瑾瑜,在寝室里缓缓踱步。
瑾瑜随着逐日成长,呼呼大睡的时间略略减少了一些。这会儿刚吃完奶,扑闪着纤长的睫毛,睁着澄澈的大眼睛,看着近前的母亲。
“等会儿爹爹大概就回来了。”裴羽柔声道,“阿瑾,等爹爹哄你睡觉好不好?”
瑾瑜自然是无法回答的。
裴羽就笑着用手指轻点着瑾瑜的唇角,“阿瑾笑一下,笑了就是答应娘亲了。”
瑾瑜不由得唇角上扬,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真乖。”裴羽每次看到女儿的笑容,心里宛若阳光普照,有着说不尽的欢喜。
吴妈妈站在一旁,笑着劝道:“夫人,早些到床上歇着吧?”
“实在是躺得腻烦了。”裴羽和声道,“躺着能睡还好,又睡不着。”到了这几日,她的精气神已经与有喜之前无异,偏生除了哄着瑾瑜还是无事可做,委实无聊得很。
吴妈妈笑应道:“坐月子可不就是这样。”
“幸好就快熬过去了。”裴羽也笑,不然真是要闷坏了。
这时候,萧错与皇后走到了正屋院中。
木香、甘蓝等几个人正站在院中轻声说笑,一见侯爷与皇后相形进到院中,不由神色一滞。她们见过皇后,对她总是存着莫名的畏惧。几个人在须臾愣怔之后便回过神来,刚要行大礼请安,皇后已轻一摆手,温声吩咐道:
“不得喧哗。”
几个丫头便只是带头屈膝行礼,服侍在廊下的丫鬟婆子们见了,连忙随着行礼,都没出声。
“起来吧。”皇后吩咐着,径自走向厅堂。
木香快步跑到厅堂门外去打帘子。
“你家夫人、大小姐呢?醒着没有?”皇后语气温和,“去看看,别说本宫来了。”
木香毕恭毕敬地应声,待得皇后、萧错进到厅堂,快步转去寝室,在门外就听到裴羽柔声哄着瑾瑜的语声,因着皇后的吩咐,便没进门通禀,快步折回去,行礼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夫人正哄着大小姐。皇后娘娘稍等,奴婢即刻去通禀夫人……”
“不必。”皇后对萧错道,“本宫与萧夫人说说话,你去忙你的吧。”
私底下再熟稔,当着府里的下人,萧错都要做出恭敬的样子来,闻言拱手称是,又吩咐木香好生服侍着。
皇后一面解下大氅,一面对木香笑道:“带路。”
木香称是,给已经进到室内的半夏递个眼色,示意快些上茶点,继而将皇后迎到寝室。到了寝室门口的屏风外,通禀道:“夫人,皇后娘娘来了。”
裴羽惊讶不已,忙将瑾瑜交给吴妈妈,先低头打量自己的穿戴,“我这就更衣。”
语声未落,皇后已笑盈盈步入寝室,道:“不必。”说着,径自转向里间,“不需多礼,我只是来串门。”
裴羽快步迎上前去,恭敬行礼。
皇后伸手扶起她,“怎么不听话呢?”
吴妈妈抱着瑾瑜蹲下身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皇后瞧着她臂弯里的襁褓,按捺下先前的一点儿迫切,携了裴羽的手,“快坐下,正坐月子呢,因我前来闹得你劳心劳力的话,我如何心安?”
裴羽笑应道:“皇后娘娘不需多虑,臣妾方才正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呢。”又请皇后先行落座,唤丫鬟上茶。
皇后笑盈盈地打量着裴羽。
是一身家常的穿戴,桃红色撒花小袄,豆绿色棉裙,这样一看,身形已恢复成原有的玲珑有致;长发高高地束在头顶,如男子一般,只斜插一根银簪,清艳的容颜一如往昔。
这要是换个不相熟的人一看,仍旧是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儿。
这可真是,自己还是孩子呢,就添了个女儿。
皇后这样想着,眉宇间的笑意更浓,转头唤奶娘,“给我抱抱孩子。”说完低下头,仔细地打量着紫色衣衫上有无不妥之处。对待小孩子,是必须要慎重的事情。还好,在外面的时候都穿着斗篷,里面的衣服干干净净的。
吴妈妈将襁褓交给皇后。
皇后接过,手势极为轻柔地拍着襁褓。敛目细看,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不长的时间里,瑾瑜已经到了第三个人的臂弯,许是因着气息的不同,让她知道抱着自己的是陌生人,因而睁大了水光潋滟的眼睛,有些茫然又有些好奇地望着皇后。
皇后担心孩子天性认生,便站起身来,在室内缓缓踱步,语气变得极为温柔:“你这个小美人儿,叫什么名字?”
裴羽笑道:“叫瑾瑜。”
“嗯,瑾瑜。”皇后笑若春日暖阳,“人好看,名字也好听。”
瑾瑜放松下来,小脑瓜动了动,大眼睛里的茫然消散,只剩了平时的澄澈纯真。
皇后笑意更浓,“瑾瑜,你可要快些长大啊。长大之后,去宫里找我玩儿。”
木香奉上茶点,裴羽亲自斟茶,“公主满月酒的时候,臣妾也没能前去。听说公主与皇后娘娘样貌酷似,那必然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皇后就笑,“与我很像是真的,好不好看的谁知道。我只瞧着你们母女好看——看来看去,最喜欢像你这样容貌的女子。”
“皇后娘娘谬赞了。”裴羽笑起来,“我一个女子,都瞧着皇后娘娘是出奇的貌美,这一点可是您无从否认的。”
“各花入各眼罢了。”皇后笑道,“说起来,孩子样貌随谁的事儿,真是说不准。像你们瑾瑜、我们晗嫣,都是随了母亲,云斐和长公主的儿子,则都是随了父亲。有些人家就不是这样,要么正相反,要么就是眉眼随父亲、嘴和鼻子随母亲这样的。”
“是呢。”裴羽笑道,“像臣妾,便是眼睛随了家父,鼻子、嘴和脸型随了家母。”
“嗯,跟我一样呢。”皇后轻轻地笑着,“我大伯母——就是江夫人,她跟我说过,像你我这样的人是有福气,会长。”语毕,就见瑾瑜张开小嘴儿打了个呵欠,她愉悦地笑出声来,“怎么啦?被我们絮叨得打瞌睡了?”
“特别贪睡。”裴羽笑着走到皇后近前,“一整日差不多要睡十来个时辰,这几天醒着的时候略多了一点儿。”
“都是这样。”皇后停下脚步,“云斐和晗嫣也是这样。现在算是最省心的时候,等他们精气神好了,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但长大一些更可爱。”
“嗯!这倒是。”皇后抬手轻抚着瑾瑜的小脸儿,继而轻轻摩挲着孩子的下巴。
瑾瑜因为觉得有点儿痒,不自主地抿嘴,唇角上扬成笑容的弧度,小脑瓜也随着动了动。
“笑了,笑了呢。”皇后欣喜不已,“嗳,我今日真是走运啊,没多想就来了,来了就正赶上你们母女两个都醒着。”随后念及自己称病的事情,解释道,“我先前说不舒坦,是找个由头躲清闲,相熟的你们这几个人,不是生孩子,就是在家带孩子,不相熟的也不需见。”
“都知道您最喜欢清静。”裴羽道,“臣妾就不行,平日里惯于迎来送往的。”
皇后就笑,“我那是孤僻,不好,还是要热热闹闹的过日子。”
“皇后娘娘喝杯茶吧?”裴羽道,“抱了瑾瑜这么久,累了吧?”
“不累。”皇后摇头,“高兴还来不及呢,让我多抱会儿。”
裴羽见皇后的语气诚挚,便没再客套。
皇后便问起瑾瑜平日的小事,例如夜间醒几次,平时爱不爱哭,有没有过发脾气哭个不停的时候。
说起这些,怎么样的女子都是一样,有着说不完的话。
过了一阵子,瑾瑜自顾自地睡着了。
皇后这才将襁褓交给吴妈妈,看看天色,“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宫,再晚的话,太后定是不依的。等来年天气暖和了,一定要带着瑾瑜进宫去玩儿。”
裴羽称是,送到门口,被皇后拦下,“快回去歇着。这时候着凉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又吩咐芳菲,“服侍着萧夫人歇息。”自己则转出去,到厅堂披上斗篷,径自离开。
两女子说话期间,萧错一直在外院书房与幕僚商议事情,皇后离开时,他去送了送,随即回到房里,先问裴羽:“累不累?”
“不累。”裴羽这会儿已经上了床,倚着床头与他说话,“皇后教了我很多照顾孩子的经验——别人虽说都是过来人,但总有想不周全的地方,皇后却是正带着一双儿女。”
“那就好。”萧错走到床前,敛目瞧着瑾瑜,“我们阿瑾也没见多少人,长得好看的名声却传出去了。”
“是么?”裴羽想了想,“那不算是好事吧?”
萧错道:“也不是坏事。我的阿瑾,本就最好看。”
裴羽忍俊不禁,“这种话往后不准说,惯得阿瑾从小就自大可怎么办。”
“你不爱听么?”
“……”裴羽想了想,“嗯,只准跟我说。”这样的言语,也算是在夸她,她怎么会不爱听。
他轻轻地笑起来,坐到床边,把她搂在怀里,“我的阿羽最好看——换这句更好一些。”
裴羽笑得微眯了大眼睛。
**
对于裴羽而言,日子一直很平静地过着。
十一月初六,瑾瑜满月。在那日之前,萧府回事处备好的请帖如雪片一般飞到各家。
当日,宾客盈门,热闹喧嚣喜乐的程度,不比萧错与裴羽成亲时逊色。
裴羽由二夫人帮忙应承宾客,又有张夫人、阮夫人照应着,整日下来,仍是觉得很是疲倦。
是太久没有这般忙碌了,猛然恢复到以前的情形,总会觉得很是吃力。
外院那边,萧锐、萧铮自动帮萧错应承晚间到来的各路官员,分量重的那些人,都交给萧错,稍次一等的,便由他们二人招呼,再往下的,便由管家管事款待。
这样的喜事,这样的场合,酒自然是少不了的。萧错并没纵着一班好友灌自己酒,早有准备——京卫指挥使司里面,有几个属下酒量颇佳,今日萧错就把挡酒的差事托付给了他们,自己只是点到为止。
方式不重要,宾主尽欢就好。
**
长平郡主那边的事情——或者说江夏王府那边的事情,萧错与韩越霖联手命人查实,得到消息的速度很快。
三日后,便有属下将整理好了的长平郡主的生平交到了萧错手里。
除去皇后告知的那些陈年旧事,萧错从中还了解到了一些值得重视的信息:
长平郡主的生母苏氏,最早是一名六品官的妻子,生下儿子那一年,成了下堂妇,因着时隔太久,没人还记得原因——那名官员已经埋骨地下,明面上的说法是江夏王封地曾出过一次民乱,那官员就是在纷乱的环境中死于非命。至于到底死于谁手,无从查实。
官员身死两年之后,江夏王看中了苏氏的美貌,将她带到江夏王府。
苏氏生下长平郡主之后,再无所出。
苏侧妃在江夏王府最初十余年还算安生,给人以温柔敦厚的感觉。在长平郡主与人私定终身的事情之后,整个人焦虑暴躁起来,与女儿要死要活地闹了那么久,最终以上吊自尽收场。
长平郡主在外结识的那名男子,与苏侧妃同姓,名峰。
苏峰在母女两个寻死觅活窝里斗的时候,另娶了别家女,但是很快和离,并且就此消失,以前相熟的同僚,至今都没再见过他。
但是苏峰的身世无从查证,因为苏侧妃就是身世不详之人——所以二人到底是不是近亲,无从知晓。
苏峰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名不见经传,但有人保举他做了一个七品武职。
他莫名其小消失之后,上峰只当他是出意外死在了什么地方,也没查过。
——从这些情形来看,不难想见江夏王治理封地的能力有多糟糕。
——但如果就这一点反过头来考虑,萧错便又忍不住怀疑这一切是江夏王一手安排的。
而那二十名突袭简让及其手下的高手,目前而言,在江夏王府那边还找不到值得怀疑的证据。
凡事要循序渐进,着急也没用。
是因此,萧错眼下最为注意的是苏峰这个人。
平白消失不见了,而长平郡主这些年最在意的便是这名男子。
回想长平郡主那种宁可鱼死网破也要害他和崔振的势头,这男子不是死了,就是生不如死。
横竖也没别的事情,不妨查一查。
这个名字,萧错毫无印象,那么,苏峰一定是顶着另一个名字、身份出现在他周围的。
并且,先后惹恼了他和崔振。
这人肯定是要不得——萧错自认不是好人,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见得就都是毫无可取之处,崔振亦是如此。但是,若同一个人是他们两个都看不上容不得的,便绝对是个该死的人渣。
他总要知道,长平郡主是为了怎样的一个货色,疯魔到了这个地步。
斟酌之后,萧错唤来管家,先让他看了长平郡主的生平,继而道:“问问韩国公能不能弄到苏峰的画像。”他的手下,也有善于画像的人,但是韩越霖的人在江夏王封地的时间更久一些,办成这件事的速度更快一些。
管家会意,称是而去。
益明不解,问道:“若是如此,还不如直接审讯长平郡主呢。”
萧错失笑,“审讯女子?谁精于此道?”皇后倒是擅长这类事情,但谁也不能担保一定能问出来,“各方面都准备着,没坏处。”
皇后给了长平郡主十日期限,这几日是风平浪静,之后就说不定了。如果有人来京城为长平郡主出头,那就不能动她了。倒也无妨,横竖都已是个废人。
**
瑾瑜满月之后,裴羽起初以为,自己一定会四处走动一番,娘家、张府、阮府、韩府、魏府等地方,都要去一趟,去看看这许久都没见的亲朋。
但是不行——她做不到。
初七那日,她坐着马车出门的时候,便已开始挂念瑾瑜,走到半路,简直是抓心挠肝了。到末了,她吩咐车夫打道回府,回到家里之后,急匆匆地去看瑾瑜,看到女儿安安稳稳地睡着,心里才算安稳下来。
或许,这件事也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吧?毕竟,一整个月,她每日都与女儿朝夕相处,眼下真是一会儿也离不开。
是因此,她命管事妈妈给各家传话,不想找别的托词,这些人也都不是外人,便让传话的人照实说——就是放不下孩子,要是得空,还是来家里看她吧。
之后几日,亲朋一个个笑着登门来看她和瑾瑜,总忍不住会打趣她几句。
张夫人更是笑不可支,握着裴羽的手道:“你瞧瞧,让我说中了吧?”
裴羽笑盈盈地承认:“是啊,当时都没听进去,这会儿可真是知道那个滋味了。”
“都是这样过来的。”张夫人笑道,“第一个孩子,因着初为人|母的关系,起初凡事都会看得特别重。别说寻常人了,就是皇后娘娘,生下太子之后,可有多半年都没离开过宫廷一步。到现在添了公主,情形便好一些。谁不是一样呢,要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都不想出门,情愿留在家里哄孩子。”
裴夫人、阮夫人和裴大奶奶也是这么说。
而张旭颜、阮素娥、魏燕怡虽然还没出嫁,但在亲戚之间见过类似的情形,也能全然理解。
裴羽娘家那边,父亲、二叔、二婶和五个哥哥闻讯之后,偶尔得了空,便也来看看母女两个。
就这样,裴羽虽然足不出户,连续几日却也是经常迎来送往的,又因重新将家事接到手里,每日都不清闲。
**
十一月初十,长平郡主的妹妹师琳琅来到京城。
按大周律法,亲王妾出之女不予册封,长平郡主的封号是先帝破例册封的。而师琳琅亦是江夏王一个侍妾所生,破例之事可一不可二,师琳琅便只是江夏王府二小姐。
长平郡主与方浩成亲之前,师琳琅理应来京城送姐姐出嫁,但是途中病了两场,便拖延至今方进宫面圣。
师琳琅在三兄妹中间,性情算是最和顺的。进宫给帝后、太后请安之后,娓娓诉说行程中诸事。
这些都是可以查证的,皇后对她在何处停留将养、何时启程赶路心知肚明,但是,隐隐觉得这女孩在这几日进宫,应该是另有原因。
之于长平郡主这边的事情,其实已经有了眉目:江夏王再对长女恼恨,心里也还是惦记着,等到知晓长平郡主变成现在这副情形的原由之后,怕是要暴跳如雷,说不定就会请旨进京。
进京好啊。进京说明的是江夏王只顾着父女情分和自己的颜面,没有别的心思。皇后想着,花名在外的江夏王,她早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如果长平郡主成了这样样子,江夏王还窝在封地的话,心迹反倒难以揣测。要么就是他已放弃长女,要么就是他起了怨恨之心——越是怨恨,越不能离开封地,一旦离开,他就只是皇帝的皇叔,不再是掌控一方势力的亲王。
平心而论,师琳琅为人处世给人感觉挺舒服的,说话时语气柔和,举止大方从容,样貌娇柔,气质婉约客人。
但愿,这样一个女孩子,不是下棋亦或当棋子的人。
师琳琅请安之后便道辞,要去方家看望姐姐。
皇后命芳菲陪同她前去。
芳菲回话时道:“二小姐看到郡主变成了那个样子,掉了一阵子眼泪,却没询问是怎么回事,只是说要即刻前去江夏王世子的住处。”
皇后笑着颔首,心里则有点儿同情师庭迪:他这两年是不是在走背运?怎么倒霉的堵心的事儿都落到他头上了?
“那么,”芳菲试探地问道,“依您看,这位二小姐与简统领的事情有关么?”
“我要是看得出就好了。”皇后无声地叹息一声,“再观望一两日,看有无事情发生。实在不行,我就真要把长平郡主接进宫里,跟人说起来是给江夏王府体面,暗地里询问她什么事也容易些。”
她所谓的有无事情发生,是要等待师琳琅对长平郡主一事的态度:若是要将人接出方家,另寻地方安置起来的话,那就是另有打算;要是提出去方家亲自陪伴、照看姐姐的话,倒是在情理之中。
但是,当晚京城就出了一档子事,并且事态严重:崔毅遭遇突袭,身上背部、腰际两处挂彩,皆是刀伤。
这晚,崔毅是出门赴宴,在醉仙楼里流连到很晚。回往崔府的路上,二十名蒙面人拦路截杀。
他招架不住,仓皇逃离,随从无一生还。
回到家中,他已满身是血,吓得崔耀祖险些当场晕厥过去,完全没了主张。
崔振听得小厮禀明此事,连忙寻了过去,唤人取来备用的药箱,亲自给崔毅处理伤口。
常年征战过的人,只要有心,便能跟军医学会如何处理兵器导致的外伤。
在这期间,他自然对伤势、手法留意,做到了心里有数。
崔耀祖缓过神来之后问道:“要不要请大夫过来?”
“没有性命之忧,我能处理。明早派人去宫里请太医。”
“对,是该请太医!”崔耀祖恨声道,“老五不明不白被人暗算成这样,随从大抵无一生还,于情于理都要严查!”
“正是这个道理。”
之后,崔振不再言语,手势麻利地帮崔毅缝合伤口、敷药、包扎起来。
崔耀祖一直在室内踱步,等崔振忙完,转到崔毅床前落座,静静地守着昏迷中的儿子。
崔振转到临窗的大炕上,盘膝而坐,等待着崔毅醒来。
到了后半夜,崔毅醒转。
崔耀祖等他喝了几口水,问道:“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听听。”
崔毅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忍着伤口的疼痛,把经过说了一遍:“那些人身怀绝技,脚步声不明显,离马车很近的时候我才察觉。他们都用刀,招式并不花哨,但是出手的速度奇快。”
崔耀祖转头望向崔振,低声问道:“老四,这般的人手,除了萧府,你还能想到别家么?”
崔振失笑。父亲真是钻进了牛角尖,只要遇到风波、不顺心的事情,便会怀疑是萧错导致。
崔毅那点儿本事,还不如他出色一些的护卫,萧错再闲得发慌,也不需要对一个莽夫下狠手。
“为时尚早,不需急着下定论。”崔振委婉地道。
崔毅满脸怒容,望着崔振的视线冰冷,但并没说话。
**
翌日,崔毅遇袭的事情传到宫中,崔振亦在朝堂之上禀明皇帝。
皇帝当即道:“此事不可小觑,朕会指派专人查证。”又吩咐崔振,“你去见一见简让,他前几日在外地也遇到过这类事情。”
崔振称是,待得皇帝退朝之后,转去找简让。
简让正要出门,见到崔振,笑了,“你五弟的事情,我已获悉,正要去看望。正好,同你一起前去府上。”
崔振颔首,“正好,你也听他说说经过。”
“嗯,正有此意。”
崔振深凝了简让一眼,牵了牵唇,“比以前白了不少。”
简让哈哈一笑。
崔振念及皇帝说过的话,问道:“挂彩了?”
“没。”简让跟他开玩笑,“我学着姑娘家涂脂抹粉呢。”若无必要,他才不会让人知道自己受重伤的事情。怪丢脸的。
崔振轻笑出声,“由着你嘴硬就是。”
简让转移话题:“上我的车。想来你已经晓得事情经过,五公子的伤口应该也是你包扎的,先跟我说说?”
崔振颔首,上了马车之后,把所见所闻详细告知。横竖崔毅也会说,他隐瞒又是何苦来。
简让听完,心念数转。直觉告诉他,自己和崔毅遇到的是相同的人。他这个受了重伤的人都已进京几日之久,那些人自然也能悄无声息地进到京城。
那么,这样一来,自己遇袭的事情,便能将先前对崔振的丁点怀疑完全排除在外。
而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先前是毫无头绪,现在已经得知韩越霖和萧错正顺着长平郡主那条线查江夏王府,加上崔毅这件事,让他心里千头万绪,短时间内无从梳理。
他暂且放下这件事,问崔振:“皇上怎么跟你说的?”
崔振把皇帝的话重复一遍,“你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形,是怎么回事?”
简让蹙眉,继而叹气。
不能隐瞒崔振,皇帝已经把他卖了。
简让说道:“等我看望五公子之后,你随我去看看前几日手上的暗卫。到时你就明白了。”
崔振笑了,“我懒,你跟我说说就行。”
简让只好如实相告。
“情形这般相似,身手亦相似,不可能是两路人。”
崔振一面思忖一面说出自己的想法,因而语速很慢:“针对你,或许就是在针对帝后,对他们有怨言,除掉你这个暗卫统领,再换新人的话,谁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游刃有余,可乘之机便会增多数倍。
“对我五弟下手,自然是针对崔家或是我,旧恨所致。可是……
“仇家不少,够分量的,手里有出色的人手,但招式都很毒辣。至于萧错那边的人,是过于机敏,善于利用地势布阵,地势不利在交手期间也能列阵,身手各不相同,手黑的居多,让他挑出二十个招式相同的人,不可能。”
分析得头头是道。简让不得不承认,崔振头脑过于冷静,做不到这一点,便不能当即将萧府排除在外。
崔振侧目看着崔振,“依你看,有怎样的仇家是我不自知的呢?”
你问我还不如去问萧错,他可是与你同病相怜。简让腹诽着,嘴里道:“你倒是看得起我。我这几天都快被这口窝囊气憋死了,自己这头都理不清楚。”
崔振一笑,“胜败是兵家常事,谁还没挨过几刀?”
两人说着话,到了崔府。简让去看望崔毅,问清楚情形之后,允诺道:“我一定会如实禀明皇上。”随后道辞离开。
回程中,有内侍来寻简让:“皇上请您去宫里一趟。”
简让应下,坐在车里斟酌多时,揣度出了皇帝的打算。这一次,他不会跟皇帝拧着来,并且希望皇帝的打算不会落空。
转过天来,皇帝召韩国公、萧错、崔振到养心殿,命他们三人彻查崔毅遇袭一事:“简让身负重伤,不请假将养已是难得。再者,他负伤时所遇到的情形,与崔毅情形相仿,身在局中,难免当局者迷、意气用事,更需得避嫌。朕将此案交给你们三人,拨人手给韩越霖,萧错、崔振全力协助。”
萧错、崔振耐着性子听完,俱是嘴角一抽,上前一步,行礼后同时道:
“启禀皇上,臣公事繁忙。”
“启禀皇上,臣也应避嫌。”
皇帝剑眉一挑,“只是让你们协助,动动脑子动动嘴而已,办实事、斟酌对错的是韩国公,甭给我找辙。退下!”
萧错、崔振站在原地不动。让他们两个一同查案,等于让他们休战一段时间。合着他们苦心筹谋、安排的事情都要泡汤或延期?这不是胡闹么?
可只要联手查案,便只能休战,搁置所有的计划。总不能明面上齐心协力,暗地里继续拼个你死我活。成为笑柄事小,让人们生出他们来往频繁、一笑泯恩仇的错觉事大。
皇帝见两个人不动,索性拂袖起身,“韩国公,随我到御书房。”心说你们爱走不走,我走总行吧?
☆、第93章 <a href="mailto:<a href="mailto:1010@090">1010@090</a>">1010@090">1010@090</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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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与韩越霖在御书房说完正事,便回往后宫。
红蓠正向皇后禀明师琳琅的举动:“二小姐已经在江夏王世子那里安顿下来,看意思是回家之前都与兄长住在一处。昨日一大早便去了方府,请了太医到方府诊治,傍晚离开。今日一早又过去了。”
这样看来,师琳琅是打算这样照看长平郡主一段日子。皇后吩咐道:“派人去问问,要不要我帮衬一二。安排下去,看看兄妹、姐妹的相处情形,留意师二小姐平日诸事。”
红蓠称是而去。
皇帝回到宫里,先去看晗嫣,好半晌才折回来。
皇后不免打趣:“晗嫣正睡着呢,这样也能看好半晌。”
皇帝就笑,“就是看不够,醒着睡着都一样。”
夫妻两个闲闲地说着话,皇帝把今日的安排告诉了皇后。
皇后斜睇着他,“你这是安的什么心?也太坏了点儿。”
“眼下只能如此。”皇帝道,“你还能找到比他们行事更缜密稳妥的人么?”
皇后反问:“把事情交给韩国公和济宁侯不就行了?”
“自然不行。”皇帝悠然一笑,“若事情与长平郡主息息相关,那么萧错、崔振都不能置身事外,与其事情到了那一步再让他们联手,不如从此刻起就让他们齐心协力。到底,他们在明,敌人在暗。”
“也对。”皇后微微一笑。萧错这两年处处协助简让,是皇帝的意思。但是,皇帝并不了解萧错与简让是过命的弟兄。
她了解,但是不会告诉他。
说出去对谁都不会更好的事情,就永远缄默。
只是,皇帝都不清楚的事情,外人更难了解。所以,简让遇袭的事情到底是何缘故?
在人们的意识里,简让只是皇帝与她的人,是他们夫妻两个手里最为锋利的刀。
对简让下手,应该是对皇帝与她心存怨恨吧?或许是怨恨皇帝给了她及母族无上的荣宠,或许是怨恨皇帝对萧错、崔振过于器重,所以,想要除掉简让,让他们的耳目不再灵通。
而若将长平郡主作为前提的话,事情就更容易说通:长平郡主在萧错、崔振手里吃尽苦头,都是皇帝不理会长平安危的缘故,所以,简让成了幕后那个人报复皇帝的由头。
先伤了皇帝手里的人,之后便是崔毅,再往后,怕是就要轮到萧错了。
思及此,皇后想命人去提醒萧错,念头一起便打消。
没必要,萧错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萧府一直安稳如常,兴许是因为对方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到底,萧错留在京城的年月已久,方方面面可以做到算无遗漏。
这一点,崔振比较吃亏,他回京城为官的时间不长,家人又都与他性情做派迥异,他想在崔府筑起铜墙铁壁,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甚至于,皇帝让崔振与萧错联手查案这个损招,会引发崔振与亲人更大的分歧。
唉,那个人她不熟悉,但是不能否认,走到如今也实在是不容易。
遐思间,皇帝起身,“我回御书房了。”
皇后笑着颔首,起身为他披上大氅,送他到正殿门外。他白日回来,都是为着看看孩子,云斐刚出生时如此,如今对晗嫣亦如此。
皇后转回正殿,小宫女来禀:“江夏王府二小姐求见,这会儿在宫门外等着。”
皇后吩咐道:“请。”
师琳琅进到正殿,恭敬行礼之后,期期艾艾地道出自己的来意:“皇后娘娘,臣女大姐的事情,家父了解的并不是很清楚——先前郡主曾命人传口信回王府,家父曾询问世子,世子一概否认,说郡主一派胡言。臣女启程之际,家父一再叮嘱,到京城安顿下来,了解郡主的情形之后,定要写信如实告知,八百里加急送回王府。”
皇后一笑,“你想写信如实告知江夏王,是么?”
师琳琅道:“臣女是来请皇后娘娘示下,这样做的话,是否妥当。”
“无妨。”皇后笑道,“便是你瞒下不提,自会有人如实告知江夏王。原原本本诉说便是,不需觉得为难。”
师琳琅行礼谢恩,“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皇后问道:“你大姐的病,你想不想为她好好儿医治?可需要本宫为你寻找良医?”
师琳琅略一思忖,婉言道:“郡主的病情,臣女已经知晓,想来神医再世也是无计可施。便是能恢复得神智如常,双手、右腿的伤也是无法痊愈。既如此,倒不如就让她这样过活,她也不至于整日里满心凄苦。”
是撒手不管的意思,由着长平郡主自生自灭,并且,说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看起来,这姐妹两个也是毫无情分可言。皇后和声道:“既是如此,你看着办吧。有何为难之处,只管告诉本宫。”
师琳琅再度行礼谢恩。
**
皇帝今日的决定,裴羽听说之后,不由失笑。
皇帝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不愿见到二虎相争的情形,就算终究不能避免,他也要从中斡旋,能拖一时是一时。
就拿她一个当家主母而言,如果最信任的两个丫鬟或管事私下里不睦,一个总想把另一个赶出府邸,她也会设法调停,以图二人相安无事。
军国大事与宅门里的小事分量相差悬殊,但是道理、人情都有相同之处。
她自然也能相见,萧错会因此不快得很,以为他今日回府定会黑着脸,可是没有。
萧错回到家中的时候,神色如常,到晚间单独面对着她和瑾瑜,也不见分毫的不快。
他说过了酉时,便会将公务放下,形式上做到不难,情绪上做到可是不易。
裴羽钦佩之余,忍不住问道:“你和崔四公子一起查案的事情我听说了,你真没往心里去?”有些事情,闷在心里不如说出来。
萧错则是温缓一笑,“皇上此举,是人之常情。当下生气,转头便可释然。”
“真没生气就行。”裴羽笑着环住他身形,“皇上也是好心。”
争斗场里,谁敢笃定谁一定能够全身而退?而作为帝王者,不能只看重以往的情分,还要物色真正的国之栋梁,在很多事情上,都要将私心摒弃,从大局着想。
“我要是连这个都不明白,早就气死了。”萧错笑着吻一吻她的唇,“身体还需将养多久?过完年能痊愈么?”
生孩子太损元气,从外到内恢复如初的话,底子好的需得四十多天,底子差的则需要两个月左右。他一向觉得妻子过于单薄、娇弱,便从本心认为,她需要将养的时间更久一些。
裴羽如实道:“顾大夫说我将养两个月,便能真正痊愈如初。”
萧错算了算时间,“那就是说,将养到腊月上旬。”
裴羽颔首,“嗯。”
“好事啊。”萧错又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饿了我这么久,下个月总算能让我解解馋了。”
裴羽抿唇微笑,“没正形的。”随即又有些歉意,“这么久了,也真是难为你了。”他何时都顾及着她的安危,怀胎期间也一直与她相安无事,不肯让她担负一点点风险。
“这有什么为难的。”萧错笑着与她胡扯,“我要是出家,保不齐就能得道成仙,不稀罕罢了。”
裴羽轻笑出声,“是啊,我家夫君可不是凡夫俗子。”心里却是明白,那不过是他对她和孩子另一种呵护、疼惜的方式而已。
**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各处的守卫、官兵俱是提高警惕,严防崔毅遇袭的情形再现。
萧错吩咐管家提醒萧锐、萧铮平日多加留神。有崔毅的事情在先,日后萧锐、萧铮要是出了岔子,只能是因他而起。
管家回话时道:“侯爷不需担心,自从前两年开始,二爷、三爷便请府里的护卫头领指点他们身边的护卫练习阵法,那些人进度慢了些。二爷、三爷出了那档子事情之后,他们自觉身手不济,下了苦功,如今已经将几种刀阵、剑阵练习得炉火纯青,若是遇到意外,也不愁不能应付。”
萧错放下心来,专心去办皇帝交代给自己和崔振、韩越霖的差事。
在崔毅出事的地方,绝对找不到证据——崔毅那是一面倒的惨败情形,别说出事的地方是在夜色深沉的长街,便是在府中出事,那些人也能消除证据,从容离开。
所以,三个人还是只能通过推测行事。崔家近期开罪的人,只一个长平郡主,崔振自己心知肚明,由此,也对长平郡主这个人重视起来,且并没隐瞒韩越霖和萧错。
韩越霖与萧错本就在着手此事,自然顺阶而下,过了一两日便将长平郡主的生平交给崔振过目。
崔振看完之后,若有所思地看住萧错:“你把家人照顾好。若是那些人与长平郡主有关,那么,接下来要出事的极可能是萧府。这类事情,能免则免吧。”
“明白。”萧错一笑,“若是这样的话,你我就有必要查一查更名改姓之后的苏峰了——他是你我都曾惩戒过的人。”
“嗯,跟我想到一处去了。”崔振颔首,“前提是要知道苏峰的样貌,不然无从查证——若是在征战期间,你我先后都曾惩戒过的人也不在少数,要是一个个去查去排除,不知要到何时。”继而转头看向韩越霖,“此事就要麻烦国公爷了。”
韩越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心里感触颇多。这两个人在相同的一件事情面前,有着相同的冷静和应对之策——崔振现在所说的一切,意思与萧错先前所说的完全相同。
这样的两个人,若是交好,便是一世的知己,若是敌对,未免太可怕。
偏偏,他们就是敌对的情形。
他在心里叹息着,面上则道:“已经安排下去,你们静候消息便是。”
萧错端起茶杯,敛目喝茶。
崔振则有些意外,“国公爷动作实在是快。”
韩越霖不能说自己早已和萧错合力着手此事,便只是一笑,“早一些吩咐下去而已,手下办事再快,也要过段日子才能看到画像。”
“这是自然。”崔振微笑,“要是我们现下的猜测全都属实,真就是急不来的事情。”
言下之意,是与萧错只能暂且搁浅旧时恩怨,联手除掉潜伏于暗中的共同的对手。很明显,那个人不似他们,行事惯于牵连局外人,只要有机会,便会行凶作恶,即便是在天子脚下,也无意收敛。
他与萧错要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还出手削减对方人脉的话,那个人坐山观虎斗,定会乘机再出狠手给予他们重创。
萧错明白个中轻重,颔首道:“的确。先把那个混账除掉再谈其他。”
韩越霖对这情形喜闻乐见。
三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有分歧的时候很少,只有一件事,让萧错与崔振对韩越霖颇有微词:韩越霖这个人,越是重要的事情,他越愿意放到饭桌上谈,闲时经常邀请二人到醉仙楼去赴宴,两个人要一面陪他吃饭,一面听他说事情的进展。
这本来是无可厚非,萧错以前也经常在席间与韩越霖商议事情,崔振以前则根本与韩越霖不熟悉,管不着他这个习惯。
现在比较要命的是,韩越霖总把他们这一对儿冤家对头绑在一起。
人一旦接触过多,便会对对方生出一些情绪,而在他们而言,那些情绪都是累赘,因为对对方能生出的情绪只有欣赏、认可,偶尔甚至觉得有着一拍即合的默契。
隔着点儿距离惺惺相惜的对手,是正常的;走动过于频繁,欣赏、认可的情绪逐日加重的话,便会走至亦敌亦友的情形——那太难为他们了。
这一次,韩越霖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由着他们跟自己拧巴甚至暴躁,该吃饭还是要三个人一起吃。
他在江夏王封地的手下,一直尽心极力地在办画像的事情,但是进展缓慢。
这件事要暗中进行,只能私底下找到与苏峰相熟之人,让他们说出苏峰的样貌,然后便是要反反复复地描绘出画像,再一点一点修改,起码要个把月才能成事。
崔振与萧错不难想见这情形,并且征战之人都有着异于常人的耐心,便都是静候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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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知道皇帝的打算,便由着几个男人去磨叽,但是自己这边,一直都留意着江夏王府三兄妹的情形。
如果苏峰的画像根本拿不到手里,那就需要她拿长平郡主开刀,是以,她一定要确保长平郡主一如既往地半死不活的度日,情形不能减轻,但也不能让那个人死掉。
这用意,她照实吩咐了安排在方家的眼线,一日得空,将师庭迪唤进宫里说话,问的自然还是他们家的事情:
“你与琳琅的情分如何?了解她的品行么?别又是一个卑鄙下作之人才好。”
师庭迪闻言蹙眉,“她是侍妾所生,便是我有心与她手足情深,我娘也受不了啊。我娘是正妃,哪里瞧得起侍妾,侍妾所出的孩子又低一等,连个封号都得不到,加上总觉得侍妾都是专门勾引男人的狐媚子,生下来的孩子也不是好货色——这样一来,我跟琳琅也一样,见面时都少。”
“你也真够可怜的。”皇后有点儿同情地望着他,“两个妹妹就跟没有一样。”
“哪儿一样啊。”师庭迪摇头,“就长平那个样子,除了给我和琳琅脸上抹黑,还有什么用?要是琳琅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真就不如没有。有时候想想,我把自己逐出家门算了。”
皇后哈哈地笑起来,“这事儿你说了可不算。”
“是啊,到底是皇室宗亲。就算我爹容不下我,也得皇上点头才能把我赶出宗族。”师庭迪敛起这份无奈,细说起师琳琅这个人,“我与琳琅虽然见面时少,但是下人对她一些情形还算了解。她在王府一直安分守己,细论起来,我爹应该最喜欢她。你应该知道吧?我爹曾经几次上折子,先后请先帝和皇上赏琳琅一个封号,足见琳琅对他孝顺、他对琳琅的看重。先帝与皇上懒得再次破例,没理会过他罢了。
“琳琅眼下住在我那儿也是进退有度,僭越的话都没说过一字半句,僭越的事情更是不曾做过。挺有分寸的一个女孩子。
“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你对谁都一样,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来往时都要掌握好分寸。”
皇后是他曾经在心里特别喜欢的人,明知道名花有主也喜欢,走至如今,他已将那份喜欢转变成了友情。比起那两个不相熟不了解的妹妹,他更在乎皇后的安危。
皇后这个人,随时随地能与人交好,也随时随地能够开罪人。母仪天下,并不代表就完全离开了险境。
“我晓得。”皇后很感激他对自己的这份关心,“你放心,我要是那种没有戒心、粗枝大叶的人,走不到今时今日。只是,日后很多事情都不好说——我指的是你父亲那边的事情,要是当真有他与皇上反目的一日,你的处境未免尴尬。但是,你也知道,皇上了解你的品行,到何时也不会刁难你。”
师庭迪神色无奈,“我又如何看不出,否则何必跟你说这些。”
皇后凝视他片刻,微微一笑。
他说过的话,她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意味着什么:看起来,他是对她说了很多,其实,他放在心里的最重要的事情,并没跟她提及一字半句。
他不能说,不能明打明地出卖江夏王府,那会让他余生想起来就会心怀愧疚。可是他又担心她的处境,所以,姐妹两个进京之后,他都提醒她不要大意。
他知道了怎样重要的事情而不能说出口呢?
皇后无从揣测。
这个月十九,江夏王的奏折送到宫里:他请旨进京,要祭拜生身母亲伍太妃,还要看看一双儿女的情形。
皇帝并没犹豫,当即准奏,随即则开始斟酌江夏王进京之后,他该做出怎样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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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越霖、崔振和萧错听说江夏王要进京的消息之后,态度相仿。
韩越霖道:“江夏王从前几年开始就称病,每次都说得好像是快死了——怎么到现在还活着呢?”
萧错就笑,“这种障眼法,用过的人多了。近几年朝廷不安生,他不咒自己快死了还能怎么办?还是害怕奉召进京,再也不能回到封地。”
崔振颔首道:“的确。这次下决心进京,也是方方面面权衡之后的结果。兴许是担心儿子被皇上当成了质子,兴许是心里有底了,来京城亲眼看看朝堂的情形。”
韩越霖一笑,“最要紧的是,他得亲自见见你们这两个祸害,想亲手把你们处置掉。”
“人之常情。”萧错与崔振异口同声。
就算抛开别的,单只崔振打伤师庭迪、长平郡主在萧府出事这两件事情,就足以让江夏王暴躁。如果他连这种气都能忍,那么,日后就没人会再把他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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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羽对这些事情一直都留意着,只是要做到心里有数,知道自己的夫君在当下的处境只有益处。平日也并不杞人忧天,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十一月下旬,她总算能将瑾瑜放在家里一半日了,得空去了两趟阮家。
阮素娥腊月初六就要出嫁,先前又是得了空就去看她和瑾瑜,大冷的天,她总不能总让阮素娥来回奔波,而自己一直稳坐家中。
想想就过意不去。
阮素娥在家的日子,大多是闷在房里做针线活。
她得了裴羽的指点之后,对针线活上心了很多,慢慢地就喜欢上了,平时只是当个消遣。
裴羽到访的那天,她正在给瑾瑜做小衣服穿。裴羽见了,又是感激又是惊讶,“你可真是的,现在不是应该多给婆家那边的人做些针线活么?认亲的时候用得着。”
“我才不费那个力气。”阮素娥笑着携了裴羽的手,两人挨着在临窗的大炕上落座,“认亲的时候,比我年长的,我投其所好,送些首饰文房四宝就行,比我年纪小辈分又笑的,一概用红包打发掉。”她抿一抿唇,“都没见过面的人,就巴巴地给她们做东西,算是怎么回事?她们日后要是对我不好的话,我岂不是白费了功夫?远不如多花点儿银子。”
裴羽笑着点头,“倒也是,礼物、银子其实更拿得出手。”
“最重要是还省心。”阮素娥拿起正在给瑾瑜做的小袄,“我问过家母和管事妈妈,她们说三个月左右的孩子,穿着应该合适。还有啊,我还给瑾瑜做了贴身的小衣服、肚兜,正好你来了,走的时候一并带上。”
“哎呀,这我可怎么好意思啊。”裴羽笑道,“本该我多送你一些礼物才是,你却陆陆续续送给了瑾瑜好多东西。”顿了一顿,笑道,“也没事。等你嫁人生了孩子之后,我再将这人情还回去。”
阮素娥也不扭捏,嫣然一笑,“知道就好。咱们俩可要常来常往的。”
“那是自然。”裴羽欣然点头。阮素娥如今对她和瑾瑜,是实心实意的好,再无半点儿目的,她又不傻,如何感觉不到。
坐在一起闲话家常的时候,阮素娥说起了张旭颜和江予莫的事情,“倒是没成想,张家二小姐是个很有福气的人。”
“怎么说?”裴羽问道。
阮素娥笑道:“难道你没听说吗?国舅爷请说项的人隔三差五就去张府一趟,急着娶张二小姐进门呢。次数可不少了,我看啊,张家过不了多久就只能答应下来——虽然都说是抬头嫁女儿,可是碰到这样的情形,也不好一再端着架子。”
“哦。”裴羽不好多说什么,便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心里则是想着,这情形一定是因为江予莫与张旭颜生出了实实在在的情分,不然的话,江予莫不是不能心急,而是不敢心急。他看中的女孩,可不同于寻常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闺秀,把人惹得不高兴,说不定转头就跑了。
阮素娥有点儿唏嘘,“所以我就想,真是世事难料。以文安县主那个样子,知情人谁能想到她的二妹是个真正出色的人?——要是没有过人之处,品行有瑕疵的话,国舅爷也看不上她。”
“别总说这些。”裴羽握住阮素娥的手,“就要做新娘子的人了,怎么能总是满腹感慨呢?”
阮素娥则是笑容坦然,“你放心,以前的那点儿心思,我早就放下了。要是没放下,听都听不得这类事,哪里还有与你说起的好心情?”
裴羽想了想,点头,“也是。反正不管你怎么样,我都是盼着你出嫁之后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我会的。”阮素娥眼波流转,笑容真挚。
裴羽返回家中的途中,想想阮素娥前前后后态度、心态的转变,觉得这女孩子算是很洒脱的那种人,拿得起也放得下,到了什么地步,就接受怎样的现状,不去做那始终心怀缺憾、寂寥的人。
舞阳公主呢?裴羽希望舞阳公主也是这样的性情,早早放下先前的执念,重新开始过别样的生活。
去看过阮素娥之后,裴羽莫名觉得自己应该公平起见,便又隔三两日出门一次,先后去看了张旭颜、魏燕怡等几个交好之人。每次出门,都是坐一半个时辰就回家,就是这样,心里仍是时时记挂着放在家里的瑾瑜。
一晃眼,进到腊月,到了阮素娥要出阁的日子。
裴羽自然是要去阮家送阮素娥出门的。因着她的缘故,张夫人与阮夫人常在一些场合碰面,一来二去混熟了,也有了些交情,这日也去了阮家。
阮素娥风风光光出嫁之后,外面的人情往来便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了,裴羽开始慢悠悠地吩咐着下人们准备过年的一应事宜。
瑾瑜过了两个月,小脾气见长了,稍稍有点儿不舒坦便会哇哇大哭一阵子,需得裴羽、萧错好生哄一阵子。
而有些个晚间,瑾瑜因为肚子饿了醒来,没能及时吃奶的时候,也会放声大哭,哭的夫妻两个的心肝儿一颤一颤的。
这样的情形多了,两个人实在受不了女儿啼哭的那个情形,便决定让吴妈妈晚间整夜照看着瑾瑜,这样的话,总不至于还因为没有及时吃奶而发脾气。再说了,瑾瑜再大一些,夜间也总要有奶娘照看着,不可能一直留在他们身边。
事实证明,这决定是对的。
私底下,萧错对裴羽道:“倒是没看出来,你小时候还挺娇气的。”
“……”裴羽要过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斜睇他一眼,“阿瑾只是跟我长得像而已,性情怎么会一个样呢?少胡说。”
“你就是到现在,也够娇气的。”萧错笑道,“不信你就去问问岳母,说不定你小时候比阿瑾还娇气还爱哭。”
裴羽撇一撇嘴,“我娇气,是爹爹娘亲惯的;阿瑾娇气,是你跟我惯的。不是一码事,别跟我强词夺理。”
萧错把妻子搂在怀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说将养两个月就行,日子早就够了吧?”
“没。”裴羽这样说着,却是啼笑皆非的。这个人,近来该是被瑾瑜的小脾气弄得过糊涂了,她早就痊愈如初了,他竟要到这时候才意识到。
“小骗子。”萧错只需记起女儿两个月了就已足够,他低头索吻,“不想我么?”
裴羽心说你自己都不记得,我还能投怀送抱不成。
萧错吮着她的唇,手下辗转,“想不想?我可是要想疯了。”
裴羽忍不住笑了,“我可没看出来。”
“那就让你看出来。”萧错翻转身形,一臂撑身吻着她,一臂除去束缚。
或许是这回事搁置了太久,期间所思所想又都与孩子相关,裴羽起初真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柔顺地配合,是因着体谅他克制太久。
可是,慢慢的,深埋在骨血里的火焰被他渐次点燃,由心而身地生出了渴望。
他虽然想得厉害,却记着她刚恢复好,一直轻柔相待。
她紧紧地搂住他,为他的温柔动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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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王日夜兼程,于腊月中旬抵达京城。
进宫面圣之后,在早年间的江夏王府住下,第一件事便是让师庭迪和师琳琅搬去与他同住。
师庭迪不肯,一本正经地跟他爹撒谎:“我打小就对一些香味敏感,这几年愈发严重,发作起来跟哮喘一个情形。现下住的地方是精心布置过的,平日也已鲜少出门走动。您体谅体谅我,我这身板儿要是再折腾一两次,定要死于非命。”
江夏王拧眉凝视着他,终是叹息一声,“罢了,由着你。”继而问起他与长平郡主的事情,“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你因何不予计较?又因何不将原委详细告知于我?”
师庭迪尴尬地笑了笑,“我与崔振之间的是非,是因闲事而起,且是我不对在先。若要计较,反倒更吃亏。”
江夏王又问:“那么,长平的事情呢?你又为何一直对我含糊其辞?”
“她那个性情,您还不了解么?”师庭迪反问道,“您难道以为她进京之后就能洗心革面?哪一次不是她咎由自取?”
江夏王眼中隐有薄怒,“你倒是心宽。别人家不论怎样,在外人面前都是护短儿的做派,不论自家人是对是错,都会与外人据理力争。”
师庭迪唉声叹气,“她一点儿理都不占,我又一直对她满心嫌弃,为何要为她与外人起冲突?”
江夏王怒道:“你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罢了!”
“对,我的确是无能。您去为她讨还公道吧。”师庭迪心绪烦躁起来,起身走人,“头疼,改日再给您请安。”
江夏王望着他的背影,满眼的失望之色。
师琳琅对江夏王一向是百依百顺,第二日便搬进了王府。父女两个当日便去了方府,看望长平郡主。
饶是已经知道长女变成了怎样的惨状,亲眼得见的时候,江夏王仍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失声道:“长平……”
长平郡主抬眼望着父亲,目光平静,语气呆板:“女儿无能,父亲勿怪。”
“你总是不肯听我的话……”江夏王说不下去了。
“女儿一向没有耐心,等不起。”长平郡主牵了牵唇,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虽然落到了这步田地,但是您肯来京城为我做主,足以不悔当初。”
江夏王落座,“你与我仔细说说之前那些事。”
长平郡主凝眸望向师琳琅。
师琳琅即刻行礼,对江夏王道:“父亲,女儿去看看大姐这儿还短缺什么。”语毕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江夏王与师琳琅在方府逗留了两个时辰,离开时,闻讯的方浩急匆匆赶回来,挽留岳父留下来用饭。
江夏王目光冷飕飕地刮在方浩脸上,但并未发火,沉默片刻,冷声道:“回头再找你算账!”
方浩赔着笑,却无惧色。
江夏王带着师琳琅去宫里,不是面圣,是去见皇后。
皇后早就想亲眼看看师庭迪的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当即转到正殿见人。
见礼之后,皇后请江夏王父女两个落座,吩咐宫女上茶点,这期间,留意打量了江夏王几眼。
是年过四旬的男子,身形颀长挺拔,气宇轩昂,样貌不俗。他的一双眼睛非常明亮,精光四射。
常年沉沦于美色、放纵无度之人,不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皇后悠然一笑,问道:“皇叔来见本宫,是为何事?”
江夏王道:“方才本王去方家看了看长平,听闻皇后娘娘也曾去探望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儿,特来谢恩。”
皇后摸了摸下巴,“客气了。”
江夏王继续道:“长平今日精气神还不错,与本王仔细说了说皇后娘娘前去探望时的情形,亦复述了皇后娘娘的每字每句。”
“是么?”皇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江夏王笑微微地凝了皇后一眼,“皇后娘娘是出了名的惜字如金,本王远在封地的时候便有耳闻。无妨,本王不敢劳动皇后娘娘,我多说几句便是,只请皇后娘娘不要嫌我啰嗦。”
皇后颔首,“说来听听。”
江夏王缓声道:“皇后娘娘对长平所说过的一些话,让本王很是不解——其一,江夏王府是皇室宗亲,长平是皇上的堂妹,你是她的堂嫂,怎么长平陷入绝境的时候,你非但不出手相助,反倒落井下石出言恫吓?其二,你一言一语都存着偏袒崔振、萧错的意思,几时起,后宫之人能够出手干涉朝臣的事情了?你就不怕谁说你干政么?”
皇后端起茶盏,啜了口茶,“接着说。”
江夏王定定地冷眼望着她,语气变得沉冷:“我想请皇后娘娘给我个说法。也想问一句,皇上可知道你曾做过这样的事情?”
皇后放下茶盏,从容对上他的视线,不答反问:“你见过六亲不认的皇后么?”
江夏王扬眉,“这话怎么说?”
皇后唇畔绽放出一抹冷凛的笑意,“我就是那种人。”
江夏王闻言不怒反笑,道:“看起来,以往那些传闻,都属实了?都说皇后在闺中时心狠手辣,毫不顾念手足之情,江式庾的一儿一女的前程都毁在了你手里,江家满门畏你如虎。”
“前尘旧事,分辩也无用处。”皇后不动声色,“我只是要告诉你,不要拿你江夏王府是皇室宗亲与我说事,没用。长平在惹事之前我可曾刁难过她?她上蹿下跳地做跳梁小丑,我还让她苟延残喘,已是莫大的仁慈。”
不等江夏王接话,她继续道,“而你,膝下长女诸多行径都是给皇室抹黑,你可曾想过自身教女无方之过?不上请罪折子也罢了,竟找到我面前兴师问罪,着实可笑。”
江夏王冷笑,“皇后娘娘虽然惜字如金的名声在外,却着实的能言善辩。”
“我容不得谁无中生有胡说八道。”皇后扬了扬眉,“这天下能有几个江夏王?别人说你好色,你索性就坐实流言蜚语,更称病好几年,宫里宫外的人都认定你要是死了,便是死在了女人的温柔乡里。做戏这么久,你也辛苦了。”
江夏王闻言不由得飞快瞥了一眼师琳琅,面上浮现出怒意,“母仪天下之人,竟是这般口无遮拦!”
皇后浅笑盈盈,眸子里的光芒却是寒凉之至,“我这不也是为你正名么?恼羞成怒是何苦来?你敢发毒誓保证琳琅不知道你和长平是什么货色?我就是心毒、嘴也毒的人,往后给我安排罪名的时候,直接去跟皇上告状就行。我真没闲情听一个大男人如长舌妇一般数落我种种不是。”说着端了茶,“言尽于此,改日再聚。”
江夏王气得脸色都发青了,却不能坏了宫里的规矩,只得起身告退,与师琳琅一起离开。
皇后则是狡黠一笑。就是占理的人到了她面前,都只能落得个气个半死的下场,更别说一点儿理都不占还敢信口雌黄的人了。一个大男人,好意思来指责她,她就好意思挖苦回去。
随后两日,江夏王分别将方浩、林顺唤到眼前,询问长平郡主被惩戒的事情只是个由头,实则是要他们听从自己的安排,联名弹劾崔振、萧错在府里对一个弱质女流动私刑、下毒。
方浩、林顺也不敢隐瞒江夏王,把萧错握有自己亲笔口供的事情娓娓道来,态度分明:你要是能把口供拿回来,我自然会帮你为女儿出气,要是做不到,那你就只能另请高明,我们是无能为力。
说白了,江夏王迟早要离开京城,可萧错、崔振却是前途无量,不出意外的话,余生的官职会越来越高,地位会越来越稳固。这其中的轻重都不需权衡,又是打心底怕了萧错、崔振,除非疯了才会为江夏王所用。
末了,方浩低声道:“王爷应该知情,当日世子爷在场,并曾允诺此事再有后续的话,他会出面为济宁侯与崔大人作证。”
江夏王的心情可想而知,要多暴躁有多暴躁。
可就是这样,他在王府后宅的日子依然是活|色生香。一名侧妃、一名侍妾来到京城服侍他。她们是随他一同离开封地的,只是先前他是策马日夜兼程,她们则是乘坐马车从速赶来,进京的日子便稍晚了些。两个人住下之后,王府夜夜笙歌。
师庭迪闻讯后,鼻子都要气歪了。正是这当口,江夏王找到他面前,责问他因何胳膊肘往外拐。
“她打的是让萧夫人一尸两命的歹毒主意!我为什么要帮她?我没当场把她打死就不错了!”师庭迪满脸怒气,“还有你,你来到京城了,怎么还是每日寻欢作乐?看这情形是要常住一段时日了?那好!你在京城,我回王府!我可对丢人这事儿没瘾!”
江夏王险些气得跳起来,“你这个混账东西,知不知道什么叫子不言父之过?!”
“那我该怎样?”师庭迪也真是被气急了,“秉承你的做派,还是效法长平?!你年纪也不算太大,抓紧再生个儿子算了!这劳什子的丢人现眼的世子我早就当得反胃了!”说完腾一下起身,分外暴躁的拂袖出门,在居处憋闷的谎,到萧府找萧锐大吐苦水。
江夏王得知他与萧锐的交情之后,气得脑仁儿直疼。
儿子跟他对着干,那个贵为九五之尊的皇上也给他添堵:因着崔毅遇袭一事不能及时捕获行凶之人,皇帝为了安抚崔家,册封崔耀祖为英国公。
至于国公世子人选,就是崔耀祖要上折子请封的事儿了。
崔耀祖领旨谢恩之后,对世子一事并不心急,还是留在家里过清闲日子。礼部有与他相熟之人,闲来去崔府做客时,不免询问他为何还不上请封的折子——毕竟,这类事情不是短时间可以有下文的,从递折子到皇帝批示,正常来讲,需得三五个月的光景。
崔耀祖就苦笑,说家里家外乱糟糟,自己都不能确定能否保住爵位,怎么可能急着请皇上册封世子。
别人一想,崔家这两年的糟心事实在是太多,也只能予以同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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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世子张旭尧腊月娶妻。裴羽和二夫人一同前去喝喜酒,遇到了阮素娥和她的婆婆,还有阮夫人等等相熟之人,几个人说笑着等到吉时,去看一对儿新人拜堂。
裴羽是第一次见到张旭尧,是个沉稳内敛、难掩锋芒的年轻男子,很是出众。
礼成之后,送新人到洞房,一众女眷跟过去看新娘子。
新娘出自书香门第,气质娴静,笑容温婉,一身的书卷气,众人俱是满口称赞,并没逗留多久,便返回宴席间——门第越高,办喜事越没那些个闹哄哄的名为闹洞房实则叫人尴尬的情形,大多都是这样,新娘子礼成之后就能落得清闲自在。
喜宴之后,裴羽起身道辞。
张夫人亲自送了她一段。
裴羽看得出,因着两子一女的姻缘顺遂,张夫人整个人都更加开朗,眉宇间透着发自心底的喜悦,终究是从长女带来的苦楚中走了出来。她很为张夫人高兴,笑道:“过年时再来给您拜年。”
张夫人笑吟吟地道,“我也记挂着瑾瑜呢,等正月里得了闲,就去看她。”
“好啊。”裴羽请张夫人留步,返回家中。
萧错、萧锐、萧铮今日当然要到张府喝喜酒,喝多喝少都是一样,得等到曲终人散时才回家。
洗漱更衣之后,她转到暖阁去看瑾瑜。因着夜里不能在与女儿睡在一起,每一晚她都要看着女儿熟睡之后才回去。这日因为晓得萧错要很晚才能回来,索性上了大炕,侧卧在瑾瑜身边,轻声与吴妈妈说话。
吴妈妈怕她冷,给她取来一条锦被盖在身上。
过了戌时,裴羽困了,一时也懒得动,往瑾瑜身边凑了凑,“今日陪着我们阿瑾睡。”
吴妈妈自然不好说什么,笑吟吟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裴羽醒来的时候,是被亲吻唤醒的,睁开眼睛看了看,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寝室的床上,身在萧错怀里。
他身上的热度毫无阻碍地传递给她,她不由自嘲,“我睡着之后,你把我扔到院子里,我大概都不知道。”不与女儿同睡的时候,她睡得沉、动来动去的老毛病一样不落地回来了。
“这样才好。”
“好什么?……”她因着忽然而至的侵袭带来的不适蹙了蹙眉,轻哼一声,随即,慢慢放松下来,让自己全然适应他。
他将她的睡意一点一点驱散,让她情难自已,全然投入其中。
试过几次之后,他放下心来,回到了她怀胎之前恣意的状态。
“以前就够要命的了,现在怎么更好了?”他在她耳畔低语。
她因此面上飞起霞色。这身体的玄机,她参不透,但是无从否认他的言语。大抵就是因此,这厮现在要么不要,要起来就没完没了,还振振有词,说以前饿狠了,现在可不就要暴饮暴食。
倒是也有好处,晚间累得很,白日里因为瑾瑜总是一刻不眠地忙碌整日,如此几日下来,她的腰肢恢复了原本的尺寸。
二夫人因此艳羡不已,追着问她是用了怎样的法子,那又哪里是能说出口的,只好把功劳推给顾大夫。
事后,他拥着仍在轻颤的她低声言语:“江夏王那名侧妃,这些日子常举办宴请,可曾给你下过请帖?”
“有。”她语声有些沙哑,“一次不落地命人送来请帖,我怎么可能前去。”
“知道就好。”萧错叮嘱她,“往后出门的时候,一定不要逗留到太晚。遇到什么事,护卫一定能保你无恙,但又何必平白受到惊吓。”
“我晓得。”她想起一事,道,“我和交好之人都没理会过江夏王侧妃,可崔五公子娶的杨氏倒是去过几次,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萧错心想,不光外人不清楚,恐怕连崔振都不知道因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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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下旬,连下了两场大雪,后园的梅花全部盛放。
裴羽和管家忙着吩咐下人办年货,送到各家。萧错则忙着给妻子、女儿办年货,每日都有几样罕见的物件儿拿回房里,给裴羽的是她喜欢的文具、用得着的宝石、面料或房里的摆件儿,给瑾瑜的则是适合小孩子佩戴的金锁、项圈、手镯,还有至为轻软的衣料、样式精巧别致的玩具、摇篮。
瑾瑜才两个多月而已,收到的林林总总的礼物已经很是客观,裴羽索性给女儿单独开了一个小库房,把能堆积成小山的礼物亲自存放起来。
随着萧错给瑾瑜的东西越来越多,她不由得想,这是不是太过分了?他要是形成习惯的话,没好处吧?
偏生他对瑾瑜和她是一碗水端平,她总不能收下自己那份衣物之后,反过头来指责他送女儿的东西太多太名贵。
过了腊月二十三,白日晚间燃放烟火、爆竹的人家越来越多。
丁点大的瑾瑜不喜那种声响,白日还好一些,夜间则会气呼呼地哇哇大哭好一阵子。
裴羽不准萧错下地,“你好好儿歇息,白日里还有那么多事情呢。”
裴羽和吴妈妈轮番抱着她,或是把她放在摇篮里,都没用,照样儿哭。
萧错实在听不下去了,披衣过来,把瑾瑜接到怀里,柔声安抚道:“不哭,爹爹哄着阿瑾。”
瑾瑜哭声减缓,小脸儿上的表情却显得更委屈了。
“是不是觉得你再哭一阵子,我们就能让人不再放爆竹?”萧错对着懵懂无辜的女儿温言软语,“那是不可能的,别说娘亲和吴妈妈,就是爹爹也办不到。过年不让人放爆竹可不行。”
瑾瑜的哭声又小了一些。
“等阿瑾长大了,爹爹让你看烟火,你应该会喜欢。”
在女儿面前,比起平时的寡言少语、长话短说,他简直算是话唠了。裴羽抿嘴笑起来。
萧错这样哄了一阵子,瑾瑜打个呵欠,过了一会儿,在他臂弯里酣然入睡。
父女天性,谁不服气也没用。
之后再有这类情形,都要萧错起身哄一阵。幸好瑾瑜不是太任性,几日之后,便习惯了爆竹烟花的声响,不再轻易被吵醒,睡梦中听到这声响,只是不耐烦地别转小脸儿,嘟一嘟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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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袭击简让、崔毅的那些人再无行动。
韩越霖、萧错和崔振当然不希望再出这类事情,可一直这样的话,他们会陷入进退不能的僵局——那些人始终不动,他们就全无进展,无法向皇帝交代。总不能为了这么个案子忙碌一年半载吧?
江夏王的进京,让他们觉得那些人与江夏王有关系,但这只是感觉、猜测,要得到验证的话,便只能等待苏峰的画像送回京城。
耐着性子等到腊月二十六,僵局终于打破,韩越霖收到了苏峰的画像。
当晚,他依照习惯,唤上萧错、崔振,到醉仙楼吃素斋。
用饭之前,韩越霖把画像拿给萧错、崔振。
两个人一看,对视一眼。
画中人,他们都记得,那个人出现在他们眼界的地方是漠北再到西域的沙场,名字是吴名。
吴名,在这时看来,是“无名”的意思吧?
吴名作战时还算骁勇,却是急功近利之人,为着自己的军功更大,不惜排挤踩踏别人。除此之外,他还是棵墙头草——分外活跃地跳入了萧错与崔家的争斗圈子。
吴名最早是在崔家兄弟帐前听命,曾很积极地为崔家二公子崔鸿出损招陷害萧错。崔鸿触犯军法丧命的时候,吴名侥幸没有被殃及。崔振到了军中之后,他以为崔振一定会给崔鸿报仇,主动投靠过去,一如先前一样出损招。
崔振看着吴名不顺眼,寻了个由头,赏了他三十军棍。行刑的人下手狠了些,差点儿把人打死。随后,吴名成了伤残之辈,大军正要转战别处,崔振便顺势把人扔在了远处,横竖带着也是个累赘。
——这是吴名与崔振的渊源。
吴名出现在萧错眼界的时候,是一年之后,经人推荐过去的。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将领们都希望麾下的人越多越好,唯求一同作战杀敌,没可能去查每个人的底细。
吴名去投靠萧错,大抵是因为那时萧错已经在沙场扬名,一心一意跟着他的话,战后不愁升官。
萧错与崔家在作战之余也不得清闲,要与崔家暗里较劲。
吴名记恨崔振,向萧错透露过不少崔家的事情。
萧错何时都需要幕僚,但前提是幕僚一定要品行端正,而在沙场上,作战时决不能有偷奸耍滑的勾当。
不巧的是,吴名正是那种最善于偷奸耍滑的人,加之那三十军棍把他打得腿脚都不大利索了,想要立功,只能另辟蹊径。
萧错忍了他一段时间,新账旧账一起算,结论是军法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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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越霖听萧错和崔振说完原委,不由笑起来,“一个把人打得半死不活,一个干脆把人灭了,怪不得长平郡主发疯。”
“那就是一无是处的人。她怎么好意思为这么个东西报仇的?”萧错没办法理解长平郡主。
崔振道:“她为了那么个东西,把生身母亲都逼着上吊了,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萧错再度审视着那张画像。
崔振亦是负手而立,仔细端详。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对视一眼。
韩越霖道:“是不是觉得他与江夏王有几分相像?”
二人俱是颔首。
“那么,不少事情就说得通了。但是,那些刺客到底是不是江夏王的人,仍是需要真凭实据。”韩越霖在这件事情上,惯于做甩手掌柜的,“你们两个想想,怎么办才好。”
两个人回身落座,萧错给自己倒了杯茶,崔振给自己倒了杯酒。
“怎么办?”萧错道,“引蛇出洞。”
崔振颔首,“明日我在这儿设宴请你。”
“好,后天我回请。”
韩越霖明白了他们的打算,赞许的一笑,继而叮嘱一句:“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是自然。只有一点没意思,”崔振用下巴点了点萧错手边的酒杯,“你这不喝酒的毛病太扫兴,又要很晚才能离开,那么长的时间,你就让我干瞅着你?”
“三杯酒,多了不喝。”萧错笑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瞅着你心里多痛快似的。”
韩越霖莞尔一笑,举筷吃菜,“我吃完就走,你们两个好好儿商量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写文有史以来字数最多的一章,原因好尴尬啊~
昨晚以为再写五千多字就行,中午乐颠颠儿替换的时候,字数不足/(ㄒoㄒ)/~~又算了算账,继续写了两千多~替换的时间就晚了~对不起你们啦~
晚上会再更新一章,时间比较晚,应该还是要到零点左右~
☆、第94章 <a href="mailto:<a href="mailto:1010@090">1010@090</a>">1010@090">1010@090</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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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崔振依言宴请萧错。
腊月二十八,萧错回请崔振。
二十九白日,萧错留在家中,安排完外院的一些事情,回正屋哄着瑾瑜。这就算开始过年了,正月十五之前,只需大年初一进宫朝贺,再没别的事情。
有他哄着女儿,裴羽再放心不过,在正厅处理完家务事,转去小厨房做菜。
萧锐和二夫人带着桓哥儿来了。
二夫人听说裴羽在小厨房,也不让丫鬟去通禀,“我去给大嫂打下手。”留下两个男人哄着两个孩子。
萧锐把桓哥儿交给奶娘,伸手从萧错臂弯把瑾瑜接过,“给我抱,你歇会儿。”
瑾瑜白日醒着的时间长了一些,这会儿正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左看看又看看。
萧锐抱着侄女踱开步子,嘴里语气柔和地跟她东拉西扯,根本不管她能不能听得懂。
而桓哥儿已经四个月左右了,背后倚着迎枕的话,看起来能像模像样地坐一会儿——也只是看起来能坐着,没有东西支撑的话根本不行。
萧错这是第一次好好儿地看一看桓哥儿,之前只是在这孩子满月的时候见了一次。桓哥儿像足了萧锐,是很爱笑的孩子。
萧错伸手把侄儿接过,孩子柔软的热烘烘的小身子到了臂弯,让他心里不自主地生出几分亲近,语气柔和地道:“让伯父抱抱,可不准哭鼻子。”
桓哥儿只有片刻的茫然,随后就睁着大眼睛瞧着萧错,很好奇的样子。
萧错牵唇笑了,心里则对这孩子有点儿过意不去。这是他的亲侄子,应该多看看他,先前却是浑然忽略,只顾着女儿了。
两个孩子只相差一个多月,是要一起作伴长大的。
萧错转头找到一个很小巧的风车,拿给桓哥儿。
桓哥儿凝眸看了风车片刻,便伸出小胖手,将风车拿在手里,喜滋滋的来回摇摆。
萧错眼里、唇畔的笑意更浓。
萧锐自说自话了一阵子,瑾瑜无动于衷,张嘴打个呵欠,继而就扁了扁嘴,要哭的样子。
“是不是饿了?”萧锐忙转身唤吴妈妈。
“应该是饿了,醒了好一阵子了。”吴妈妈笑应着把瑾瑜接过,带去小暖阁。
萧锐在临窗的大炕上落座,瞧着儿子在大哥怀里兴致勃勃地玩儿着,很开心地笑了。喝了两口茶,他跟萧错商量正事:“今年我们得一起吃年夜饭、守岁。”
萧错侧目望着他,“有这个必要?”
“当然有必要了。”萧锐振振有词,“明年这会儿,两个孩子都一岁多了,就算不会说话,也会走路了,心里也懂点儿事情了,与其到那时再一起吃年夜饭,不如从今年就开始。”
萧错用手指拨弄两下风车,桓哥儿开心地笑了。他被孩子璀璨无辜的笑容感染到,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行。”
“说定了啊。”萧锐满脸喜色,“等会儿我就去告诉三弟。”
“嗯。”
沉了片刻,萧锐又道:“你和崔四公子走动的时间可不短了。前两日一本正经地相互宴请,定是另有安排,到了正月,是不是还要这般行事?”
萧错只是问:“怎么了?”
“我和三弟猜得出你们的打算,就想问问,能不能出点儿力。”
萧错看了萧锐一眼,“好好儿过年,尽量别在外逗留到太晚。”
“……”大哥对他们的期许一直就是这么简单:好好儿活着,照顾好自己。萧锐心里挺不好受的。
这一次,事情很明显,大哥和崔振的意思是用自身当做诱饵,勾着那二十名刺客再度现身。那是多危险的事情?可是,便是再危险,也不要他们去涉险。
萧错问道:“听到没有?”
“听到了。”萧锐应道,“一定照办。”
萧错满意地笑了笑。
裴羽和二夫人得知要一同吃年夜饭,都很高兴。转过天来,二夫人上午来到正院,和裴羽一起做饺子,留待晚间一家人一起享用。
二夫人平日不怎么下厨,倒是会擀饺子皮。裴羽则最喜欢做面食,尤其喜欢包饺子。
妯娌两个一面忙着手里的事,一面絮絮地说话。
二夫人道:“去年除夕夜、大年夜,二爷、三爷过得都特别难受,二爷更是恨不得想哭一场的样子,只是碍于到底是个大男人,不好意思罢了。”
裴羽只是道:“日后就好了。”如果不是为着孩子,萧错也好,她也好,对有些事情,是真的很难释怀。
“是啊,以后就好了。”二夫人知道,这实在不是个好话题,便说起别的,“我听这边小厨房的人说,你喜欢吃辣炒雪里蕻,这样说来,怀胎期间的胃口到现在还没改?”
裴羽解释道:“也不算是还没改,是打心底觉得辣一些的饭菜吃着更香。”
二夫人不无羡慕地道:“还是你有福气。哪像我啊,怀着桓哥儿的时候,经常想吃的就是酸黄瓜、酸豆角,现在一说起来嘴里都要冒酸水。”
裴羽笑起来,“我还羡慕你一举得男呢。”
“羡慕什么?”二夫人道,“父亲跟女儿亲,侯爷不知道多疼爱瑾瑜。二爷最早也是想要个女儿,絮絮叨叨好几个月,也不管用,我还是生了个儿子。”
裴羽轻笑出声,“看得出来,二爷真是挺喜欢女孩儿的,很疼瑾瑜。”又道,“最要紧的是,令尊、令堂应该更盼着你头一胎生儿子。先前我见到令堂的时候,看她都是眉开眼笑的。”
二夫人抿嘴笑了笑,“说起这个,我还真得承认,生个儿子的确是有好处。先前怀胎的时候,算是有了拿捏家母的把柄,桓哥儿出生之后,还是一样。家母要是自作主张的话,我就拿桓哥儿跟她说事。偶尔真着急了,索性说要是不想再时时见到外孙,只管继续怂恿我弄那些烧香拜佛的事儿。你猜怎么着?真管用。”
“这多好啊。”裴羽道,“你总算是能过安生日子了。”
“的确。”二夫人自己也很庆幸,转而看了看一个个刚包好的胖胖的饺子,笑道,“往后瑾瑜可有福气了,想吃什么,你都能给她做。不行不行,我也要好好儿学学。”
“瞧这话说的,”裴羽道,“瑾瑜能吃到的,还能少了你的宝贝儿子不成?”
“那也要学啊,不然他还不整日里长在你跟前儿啊,我可是会吃醋的。”
语毕,两个人都笑起来。
当晚,萧错吩咐下去:烟花、爆竹都要在外院燃放。鞭炮声要响到后半夜,他真担心瑾瑜会气得大哭不已。
三兄弟、妯娌两个围坐在一起,欢欢喜喜地吃了年夜饭。兄弟三个喝了些酒,氛围很是融洽。
瑾瑜是在长辈们用饭之前睡着的,饭后醒来,鞭炮声不绝于耳,挺不耐烦的样子,随时都像是要哭出来。但是还好,萧错哄了一阵子之后,便没了火气,安静下来。
如意的情形与去年一样,裴羽又给它带上了亲手做的大红色络子,换了一个新的吊坠。这一日吃的每一餐,都是裴羽亲自给它准备的。
裴羽只盼着瑾瑜快些长大一些,到时候就能时不时看到如意,慢慢熟悉起来。如意和吉祥一样,很喜欢小孩子,太子出生之后,到了能坐起来玩儿的时候,吉祥、如意就是他最好的玩伴——这还是上次皇后过来时说过的事儿。
第二日一大早,萧错和裴羽进宫朝贺,回来之后,一同去各家拜年。
初二,二人又一同去裴府拜年。瑾瑜还太小,自是不能抱上的。裴大老爷和裴夫人虽然想见外孙女,却也怕出门受了风寒,只怕夫妻两个带着孩子出门。两个人道辞的时候,两位长辈都取出了两个红包,让他们带回去给瑾瑜。
这样忙碌了几日,总算能喘口气了,好歹是不再需要每日都迎来送往。
初六开始,萧错和崔振每隔三两日便宴请对方。两个人用饭之后,要么下棋,要么就去醉仙楼顶层的赌坊去赌几把。
慢慢的,好多人都疑心两个人已经一笑泯恩仇,闲谈时都会提起这件事,结论相同,猜测的理由却是五花八门。
萧锐、萧铮也曾屡次被人问起,两个人只是含糊其辞或是一笑置之,缘何而起,他们再清楚不过。帮不上忙,那就每晚留在家中,照看好门户。
不管怎样,萧错算是度过了最恼火的阶段,最起码,两个弟弟现在能设身处地的为他斟酌、权衡诸事,再不曾有过冲动添乱之举。
同样的事情落到崔振身上,情形大相径庭。
正月十二,黄昏,崔振要去醉仙楼,正要出门的时候,崔毅和杨氏过来找他。
崔毅笑得不阴不阳的,“你又要去醉仙楼?又要请萧错那厮吃饭?”
崔振瞥他一眼,“与你有关?”
“五爷没别的意思,”杨氏把话接了过去,“我们来只是要问问四爷:你与济宁侯已经交好,那么我闲来得空的时候,要不要去萧府拜望萧夫人?”
崔振眉心一跳,“外院的事,你别掺和。”
杨氏听着他语气不善,忙怯怯的称是。
“这倒是奇了,”崔毅可不管崔振的心情好不好,“你和仇家走动频繁在先,好意思管我们平日与谁来往?”
崔振反问:“你们与江夏王那边偶尔来往?”
“是。”这个字,崔毅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把江夏王的儿子打得半死,你不理会人家,我们就替你去开解几句。”
“嗯。”崔振怒极反笑,“你们随意,几时死在江夏王府,别怪我不给你们收尸。”
杨氏不由变了脸色。大过年的,怎么能说这般不吉利的话?
崔毅则怒道:“你也一样,几时死在萧错手里,是你自找的!到时候我不但不给你收尸,还要让你横尸街头!”
杨氏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悄悄地退后,转身走出房门。
这兄弟两个现在这情形太要命了。
自从崔夫人被关进家庙之后,崔毅就对崔振有了心结。近来遇袭受伤的事情始终没个结果,更让他疑神疑鬼的,认定了是萧错对他下了毒手,而崔振却不欲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