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081@

82 / 99 章 · 46,591

081

舞阳公主走进室内,看到跪在地上的崔夫人,微愣之后笑问:“这是怎么回事?”

崔夫人已是泪眼婆娑,不等昭华长公主出声,便膝行到舞阳公主跟前,言简意赅地说了说崔振的。

用意已是再清楚不过。

昭华长公主微扬了唇角,指了指近前的座椅,示意舞阳公主落座。

舞阳公主唇畔的笑容并未消减,只是望向姐姐的时候,神色有点儿窘迫。这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后续麻烦。

崔夫人垂泪道:“公主殿下,您救救妾身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好不好?”

昭华长公主则吩咐贴身丫鬟到近前,微声交代一句,又唤人给舞阳上茶点。

舞阳公主敛目沉思,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的时候才出声道:“要我救崔振?”

“他只是被那贱人使手段迷了心智……”

“这种话,别在我跟前说。”舞阳公主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招人烦。”张口闭口唤人贱人的贵妇,她还真是没见过几个。

“是是是,公主殿下教训的是……”

舞阳公主再度打断了崔夫人的话:“我只是一个外人,焉能管你崔家的家事。”她讽刺地笑了笑,“即便是我曾求太后赐婚,可那已成过去,并且崔四公子已经当众回绝。我便是再不懂事,也要顾着太后娘娘与皇兄皇嫂的体面,再不会重提旧事。你也如此,日后再不要提及。说心里话,我不能将崔振怎样,想要刁难你,却是易如反掌。”

“……”所听闻的言语,与自己所想象的大相径庭。舞阳话里话外,是一点儿为崔振心焦的意思都没有。

“你那个儿子,想来着实叫人心生寒意。”舞阳公主语气不冷不热的,“当众赐婚这等荣耀他不屑,却利用这件事促成了手足三桩亲事。不论怎样,他可是一点儿亏都没吃,得到了诸多好处。这样的人,也罢了。”这一点,是让她最为沮丧的:本意是要难为崔振,结果呢?人家里子面子都赚到了。

有丫鬟脚步轻微地走进门来,对昭华长公主轻轻点头示意。

昭华长公主抿唇微笑,“崔夫人,你去外院书房一趟吧。这些不是我们可以多说的,你终究是要皇后娘娘知晓这些事情,恰好,皇后娘娘今日得闲。”

崔夫人闻言称是,脸色却更加苍白。

**

皇后坐在韩越霖的书房里,手边一杯白开水,正凝神看着手里的书卷。

韩越霖走进门来,瞧见她便冷了脸,“谁准你跑出来的?”

皇后答非所问:“闷。”不过是打了一天的喷嚏,皇帝就把吉祥气得跑去了萧府,又不准她如常哄着太子,太后呢?将她手里打理的宫中事宜全部接了过去。日子太清闲了,便只剩了无聊枯燥。

“快回去。”韩越霖道,“我命人送你。”

皇后睨了他一眼,“真有意思。我是来看你的么?走到外院累了而已,在你这间破书房歇歇脚。”

“……”

皇后道:“昭华生子,我是那个最高兴的人,知不知道?”

韩越霖嘴角一抽,“我们家开枝散叶,关你什么事儿?”

皇后微笑,“这话可就没良心了。”因着与韩越霖的异姓兄妹情,与昭华不一般的姑嫂情,最早是她请顾大夫着手慢慢调理昭华的身子,最怕他们过得不完满,只盼着这一日。

韩越霖懒得理她,“你去看看昭华,跟她说完话,赶紧滚回去好生歇着。”

“这事儿你说了可不算。”皇后放下手里的书,将坐姿调整得愈发闲适,“我等会儿还有事呢,要借你这书房一用。”

韩越霖无奈,走到她对面,在太师椅上落座,“知道崔夫人来了?”

“嗯。”皇后拿起案上一柄象牙裁纸刀,闲闲把玩,“她如何都不能利用你和萧错两家达到目的,舞阳更不会理会,迟早还是要找借口进宫见我。横竖我也没什么事儿,快些给她个了断就好。”

“你便是始终不见她,又能怎样?”

“不能怎样。”皇后微笑,“只是看不惯这种人这种事。一码归一码。”萧错与崔振,她自然只盼着前者好,但是,如今的崔振,何尝不与当初的她相似,只是男女之别而已。她曾被自己的祖母刁难、家族漠视,姻缘路断,背井离乡。而崔振呢?与意中人本是良缘,却被他的生身母亲、手足生生拆散,所受打击、殇痛更重,只因从来是手段狠辣的男子,局外人不能同情罢了。

可不管是怎样的人,心都有着柔软的一面。

她受不了这种事,想想就膈应。关乎朝政的事,她都尽量不管,而命妇失德挑事,介入理会是她分内事。

韩越霖沉吟道:“谁都料定你会如此。”

“这是自然,催着也料定我会出手。不然的话,他怎么会容着崔夫人来你韩府?”

她什么都清楚,那么别人就只有尊重她的意愿。韩越霖起身,语气很有些无奈,“那我命人给你备点儿点心,不准为这等闲事动怒。”

皇后展颜笑道:“要吃小酥鱼、双凤楼的烧饼。昭华一定给我备下了,你快命人去内院取来。”

韩越霖笑开来,“吃了多少年,你也不腻。”

“死心眼儿的人,都这样。”

韩越霖出门没多久,崔夫人来到书房院。

皇后让她在外面等着,直到自己享用完烧饼和小酥鱼,方才命红蓠将人唤进来。

崔夫人神色变得分外恭敬、谨慎,行礼之后不敢再如之前的贸贸然说话,等着皇后发问。

芳菲走进门来,恭敬行礼,随后将崔夫人对昭华长公主说过的话娓娓道来。

皇后听罢,询问崔夫人:“蓝氏嫁人本是假象?”嫁人二字咬得有些重,“你亲眼看到她与那个女子拜堂成亲了么?”

崔夫人不敢有丝毫隐瞒:“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不曾亲眼得见,却亲眼看过她与人私定终身的婚书。”

“哦。”皇后摸了摸下巴,“你把一个弱女子逼迫得找人写下私定终身的婚书,且亲眼看过婚书——是这意思吧?”

“……”崔夫人额头险些沁出冷汗。这言语间,意味的是皇后对她以前刁难蓝月宸的事情一清二楚。

皇后缓声询问:“是不是?”

崔夫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语气分外艰涩:“……是……”

皇后却是忽然话锋一转:“可有人证?你膝下那些儿女,就别跟我提了。”

人证?除去崔家人的人证?眼下怕是只有皇后一个,意味的也就是——“……没有。”

“既无人证,你怎能咬定蓝氏已然成婚?”

崔夫人一定这话,预感大为不妙,慌忙道:“可是在蓝氏开的茶楼所在的街上,街坊四邻都知她已成婚,她亲口与人说过的,并且说夫君病重,见不得人。”

“哦。”皇后又抹了抹下巴,目光凉凉地审视着崔夫人,“你是要告诉我,人在不得已的情形下,也不能撒谎保全自己。那可糟了,我成婚之前,也曾撒过弥天大谎,一再跟人说起自己病重,不知何时这条小命就没了——这可如何是好?我是不是要请太后娘娘和圣上治我的罪?”

“……这……”崔夫人心里又急又怒,心说你这不是胡搅蛮缠么?已经贵为皇后,怎么好意思跟她一个命妇明打明耍无赖的?但心里再怨,面上也不敢显露分毫,“那蓝氏如何与皇后娘娘比得?况且,皇后娘娘当初必然是有着天大的苦衷……”

“那倒没有。”皇后一笑,“我也不怕告诉你,那时只是钻了牛角尖,不想出嫁,便用病重为由搁置了长辈做主姻缘的心意。后来想通了,我的病就好了。那么蓝氏呢?她的苦衷,该比我更拿得出手吧?她的娘亲久病在床,可有此事?”又委婉地点出了自己所知的一些是非。

“……是。”崔夫人心里已把对方恨到了极点,心说怪不得人们都说,这妖孽与不相熟的人话多的时候,一准儿没好事。此刻可不就实打实地验证了这一点?

“这件事我记下了。”皇后也懒得长久对着一个面慈心苦的货色,说出了自己的决定,“若是得空,会命人查一查帮蓝氏做戏的女子的身份。”顿了顿,语气转为寒凉,“不要动歪心思,两女子若是出事,你就跪死在宫门口谢罪。”

“……是。”崔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已经没有人色。她先是因为皇后流露出成全崔振、蓝氏的心意恐惧,继而心惊的则是皇后有喜之后仍是百无禁忌,动辄口出杀伐之语。

这样一个妖孽,老天为何不当即收了她?崔夫人冰冷发颤的手缓缓握成拳。

“再有,舞阳公主的事,从未发生。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是你这个法子。”皇后沉声道,“诋毁皇室金枝玉叶名誉的罪过,十个你也受不起。”末了,望向门口,“走吧。昭华长公主的好日子,留不得你这般晦气的人。”

崔夫人颤抖着身形行礼告退,出门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她不知道是如何回到崔府的,心神完全乱了,趋近家门的时候,扬声吩咐道:“去找老四,让他去我房里等着回话!”

马车在外院停下来,有跟车的婆子低声禀道:“夫人,四爷就在外院。”

崔夫人下了马车,脚下如同踩着棉花,站稳身形,崔振的身形入眼来。

他身边站着管事、小厮,正低声吩咐着什么,留意到这边的动静,闲闲望过来,对上母亲的视线,意味深长地一笑。

崔夫人不自主地后退一步,在这顷刻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崔振什么都知道,知道她要去韩府斡旋,更知道皇后也去了韩府,算定了她会搬起石头狠狠砸到自己的脚。

这个逆子!

为了一个女子,他什么都不顾了,先是漠视将死已残的手足,再无情地把两个妹妹许配给名不见经传的两个窝囊废。

如今,又眼睁睁地看她去自取其辱?

他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在报复?是不是要为了一个女子,帮着外人毁掉这个家?!

她怒火中烧。

崔振遣了身边的人,缓步走上前来,行礼道:“您找我?”

“逆子,逆子……”崔夫人切齿道,“你若让那贱人进门,先把自己逐出宗族!”

崔振只是回以淡淡一笑。

崔夫人铁青着脸,回身上车。

到了垂花门外,有女子清脆的语声传入耳:“娘,您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坦么?”

崔夫人视线迟缓地循声望去。是老五新娶进门的杨氏。只有这门亲事,是她无从挑剔的。是以,这个儿媳妇进门之后,她一直态度和蔼地相待。

她伸手携了杨氏的手,“你跟我来!”

那边的崔振去了崔贺房里。

萧错下手太狠,把崔贺的手筋脚筋全部挑断,又让他再不能言语,便使得他真正成了个等死的废物。此刻,他坐在轮椅上,看到四弟进门,眼中毫无喜色,有的只是怨毒。

崔振摆手遣了房里的下人,走到崔贺近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人。

崔贺眼里的怨毒之色更浓。

崔振俯身,唇角噙着淡漠的笑意,语气分外平静,“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到现在还没为你报仇。”

崔贺听闻此言,眼神里多了几分希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萧错毁了他的一辈子,这笔血债,崔家如何能漠视?他在听闻崔振回京的时候,满心狂喜,只盼着家族中最出色的这个手足帮他以牙还牙,可是没有。等了这么久,崔振一直没有对此事正经着手。

崔振忽而问道:“蓝月宸,你还记得么?”

崔贺先是茫然,继而恐惧,末了已是恍然大悟的神色,激动起来。

“你最好老老实实坐着。”崔振的语气仍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近乎木然,一丝人该有的情绪也无,“我不介意你与三个一同出殡,真的。”

崔贺只觉得周身发冷,却真的再也不敢动弹。

“我还是要娶她,不管等到何时。

“你曾想将她收为妾室,甚至屡次找到她家中,欲行龌龊之事。

“你羞辱的到底是一个弱女子,还是与你一母同胞的手足?

“这样一个畜生,又是自寻死路,要我出手报复?

“抱歉,我不会管你的死活,我不把你扒皮抽筋已是过于仁慈。

“我想,有时候,我是感激萧错的。感谢他,替我处置了你,让你得到最妥当的下场:生不如死。”

语声一声声入耳,崔贺面色青红不定,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崔振仍旧是笑微微的,淡漠的笑着,“好好儿活,直到你油尽灯枯,敢跟我来自尽那一出,我就让你的妻儿替你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这不是人该办的事儿,是吧?我知道,可有什么法子,是你和娘、俪娘、容娘教我的。”

崔贺如遭雷击。

崔振抬手拍了拍崔贺的面颊,“做了丑事,就该得到报应。亏欠于人的,就该百千倍偿还。”语声停了停,他站直身形,“我已给你找好了一所宅院,今日你就住进去。崔府很脏,你滚出去,能稍稍干净点儿。此生,你我不需再见。”

**

裴羽在崔夫人离开韩府内宅之后,回转到昭华长公主、舞阳公主面前,再次行礼,寒暄一番,便放下贺礼回到家中。

吉祥、如意跑出院门去迎她。因着这几日屡次有萧错发话,都知道不能往她身上扑,便只是很欢实地围着她打转。

对如今这情形,如意是很失落的,它已习惯了享受裴羽亲昵的搂抱。可是没法子,它对萧错的意思,是从来无条件遵循的。

吉祥倒是还好,有着皇帝把它气得头晕眼花的行径在先,与裴羽相处的情形不过是稍稍有所改变,并没觉得怎样。

裴羽与两个小家伙回到正屋,换了身轻便的家常穿戴,如意、吉祥已经在东次间的地上并排坐下,眼巴巴地瞧着她。

甘蓝奉上点心、白开水之余,将一碟子肉干放在炕桌上。

裴羽便取了一小把肉干,一块一块地喂给如意和吉祥。

在韩府所见所闻,她跟谁都没提,是相信有皇后介入之后,事态一定会有很顺利的进展。

三月下旬,崔三公子崔鸿病故,崔家发丧,诸多官员及家眷前去吊唁。

萧府的人听听就算了,两家在婚丧嫁娶方面,不会有来往。

闲来去东院的时候,裴羽把自己有喜的事情,告诉了二夫人。

二夫人听了,由衷地道喜,又道:“你可真是的,瞒了我这么久。”

“你自己还在安胎,我怎么好让你早早知道这件事呢?”裴羽开玩笑,“我便是年纪再小,你也得唤我一声大嫂不是,我总不能给你添乱的。”

“你啊。”二夫人笑着携了裴羽的手,“我总归比你早一些有孕,好歹也算半个过来人,日后有什么犯嘀咕的事儿,命丫鬟来唤我一声就好。”

裴羽欣然点头,“这是自然,往后轮到我麻烦你了。”

这之后,裴羽命外院的人去宫里请太医来府里为自己把脉。就此,有喜的事情一步步传扬出去,王家、赵家、魏家、张家等人先后闻讯后,纷纷送帖子过来,上门道贺。

诚哥儿许久未见姑姑,一直念叨着。裴大奶奶却是一直等到这时候,才带着儿子过来,并且有言在先:“你姑姑现在身子有点儿不妥当,嗯……不是生病,只是没什么力气……”

不待她说完,诚哥儿已乖顺地道:“我不让姑姑抱了,也不让她陪着我玩儿,省得费力气。娘,我会很乖很乖的,只是想姑姑了。”

裴大奶奶不由眉开眼笑,“那就好。诚哥儿说话可要算数哦。”

“一定的!”诚哥儿笑着眯起了大眼睛,抬起胖胖的小手,“我和娘拉勾。”

裴大奶奶笑意更浓,“好。”

裴羽见到诚哥儿,亦是满腹喜悦,先命木香去取闲来无事做好的带骨鲍螺,“刚做好装了匣子,寻思着这一两日给诚哥儿送去呢。你们来的正好,快尝尝。要是不好吃,我再琢磨着精益求精。”

“姑姑专门给我做的吗?”诚哥儿问。

“是啊。”

“姑姑真好!”诚哥儿乖乖地坐在裴羽身侧,这会儿站起来,亲了亲姑姑的脸颊,重新坐下之后,又担心地道,“那姑姑是不是很累?以后不要了,要先养好身体。嗯,我省着吃。”

裴羽听着,心里特别熨帖,摸着侄子的小脑瓜,柔声道:“没事,这些是小事,姑姑还做得来。”

诚哥儿这才高兴起来,尝过带骨鲍螺之后,逸出甜美的笑容,诚声道:“好吃,特别好吃!”

裴羽道:“你可不能哄姑姑啊,是真的吗?”

“真的!”诚哥儿道,“我怎么会骗姑姑呢?”

裴羽与裴大奶奶都笑起来,后者更是道,“你一向心思灵巧,谁敢说你厨艺不好?”

**

四月,吏部尚书江式庾、吏部文选司郎中、兵部武选司郎中先后向皇帝推荐崔振,建议由崔振补上兵部武选司空出来的一个位置。

吏部与兵部的两名郎中,是五品官,但他们都是不可小觑的。

京官的四大肥差是吏部文选司、吏部考功司、兵部武选司和兵部武库司,若是不慎选了贪财之人,上任后只需几个月光景,便能贪得盆满钵满。是以,任职这种人的人选,在皇帝与重臣看来,不亚于筛选各部尚书、侍郎。

两个领着肥差的人,齐齐举荐,让崔家的四公子担任武将人事任命的职责。

江式庾跟着凑趣,意思很明显,不过是审时度势之后的决定。

皇帝思忖之后,准奏,拟旨。至于崔鸿病故一事,皇帝予以忽略,让崔振为大局着想,收敛哀思,三日内上任。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一时间,崔家丧事的愁云减淡,门前依旧是车水马龙,在京城风头极盛。

这期间,人们都知道,五城兵马司指挥之一陆君涛与崔家常有走动,区区几日光景而已,他每日都会上门。

而与此同时进行的,是陆君涛时时来到萧府,见不到萧错,便转去西院见萧铮。

这个人到底是哪头的,外人都看不出。

**

这日,二夫人来找裴羽说话,带来了自己和母亲亲手做的一些小衣服,男孩儿、女孩儿的俱是一式两样,“我做的少,家母近来倒是紧赶慢赶地做了不少,也是要谢谢大嫂以往对我的帮衬照顾。”

“这不就又见外了?”裴羽笑着将小衣服拿在手里,仔细赏看一番,“令堂的针线真好。”

“这些都不在话下,绣活可就比不得别人了,最起码,是比不得你和昭华长公主。”二夫人笑道,“她原也想送些亲手做的酱菜零嘴儿过来,又担心你吃不惯,便只专心做针线。”

“也无妨,横竖你手里有不少好吃的,等我哪日馋了,便去跟你讨要,到时候你可不准小气啊。”

“我巴不得呢。”二夫人逸出清脆的笑声,分外亲昵地抚了抚裴羽白里透红的面颊,“你现在这样更好看了,真的。”

“是么?”裴羽也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想着这类话萧错也没少说,他还说现在更愿意搂着她睡了,提起以前,便嫌弃地扯扯嘴角,说“那时太瘦了”。她当时也忍不住撇嘴斜睨着他,说有本事你就等我生完孩子瘦回去之后还这么说,反正肥兔子没有,只有瘦瘦的小猫一只。惹得他笑了好一阵子。

“我还有个事儿要说。”二夫人道,“陆太太这些日子也没闲着——陆大人陆君涛的结发妻,你应该也知道了。她一再上门找我,起初是送这送那,之后便说起了初衷,说等你得空了,要我帮忙周旋一下,让她见见你——她想为自家的小姑子和三爷说项。”

“哦?有这种事?”裴羽只知道陆太太时不时前来,至于别的,她自然不会破坏妯娌情分去探听。

“她亲口与我说的,总不会拿这种事胡言乱语。”二夫人神色微敛,“可我是想着,陆大人到底是哪头的人都不清楚,虽说近日也与三爷频繁往来,可谁说得准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我也懒得跟二爷说这件事,便先来跟你说说。”在她看来,裴羽的看法,兴许比萧锐更客观且正确。

“三爷的确是到了说亲事的年纪。”裴羽沉吟道,“可若不是两情相悦,陆家那边,我瞧着是不可取。京城里不知有多少闺秀,何苦去选这种摸不清底细看不出目的的人家?”继而又笑,委婉地道,“其实,归根结底,我现在并不适宜置喙这种事,到底是分家了,侯爷的态度一直就是原先那个样儿。”

在她与萧错看来,萧锐、萧铮才是一家人,并且,萧错的意思是:他们的事,他都不管,由着他们怎样。

“我明白。”二夫人正色思忖片刻,道,“我这就去找三爷说说话,探探口风。跟三爷说这些话,也只冒名顶替,不会让他知晓是你的意思。”

裴羽喜闻乐见,“那就辛苦你了。”送走二夫人,过了小半个时辰,萧铮通过外院小厮求见。

裴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该听听他想对自己说的话,便去了垂花门东侧花厅见他。

比起以往,萧铮神色间的落寞沮丧减少,显得清朗起来,笑着行礼落座,随后直接道出来意,说的正是二夫人方才所说的事情,末了道:“陆君涛那个人,不踏实,每每来找我,或是请我赴宴的时候,都是不着痕迹地询问萧家一些事情。这些大哥心里有数,我只担心大嫂不知情,陆家那边的女眷,依我看,尽量是别理会。即便相见,她如果提及想要结亲的事情,大嫂也只需敷衍两句。”

裴羽暗暗松了一口气,“好,我记下了。”

萧铮说完该说的,再不赘言,起身道辞。

晚间,萧错回来之后,裴羽把这些事情告诉了他。

萧错听到末尾,略显意外,“长脑子了,还圆滑了,变天了不成?”

裴羽知道他说的是萧铮,却故意掐了掐他的脸,“你这是在说我么?”

萧错笑起来,捉住她的小手,亲了一下,“故意打岔很有趣么?”又瞥一眼她的腹部,“你就不能让女儿学点儿好?”

裴羽忍俊不禁,“是啊,我不让孩子学好,瞎打岔,你呢?索性与我胡搅蛮缠起来,怎么好意思的?”随后又拧了拧他的鼻子,“不准张嘴闭嘴就说是女儿,把我的儿子说的投胎成女儿,我跟你没完。”

萧错大笑,“这也太看得起我了。”

“没正形的。”裴羽嘴里嗔着,却依偎到他怀里,“你许久都不曾夜间离府办事了,是不是为着我的缘故?不用这样的。”

“赶巧了而已。”萧错搂着她,柔声道,“我和简让总不能一直如此——动辄夜间长途跋涉,白日还要如常处理诸事,太累。一直都在培养精锐人手,如今他们出科了,我们便能清闲一些。”

“这样就好。”

萧错转而说起孩子的事儿:“我算了算日子,女儿出生大概也在十月吧?那样的话,你们两个就是同个月份的生辰。”他啄了啄她的唇,“往后每年的十月,都有两次喜事。”

“说了是儿子,你偏跟我拧着来。”裴羽有点儿无奈,更多的是则是喜悦,随后才回应他的言语,“不出岔子的话,孩子真就是十月出生。”

“绝不能出岔子。”萧错握住她的手,“我只要你好好儿的。但凡出一点儿岔子,生孩子这事儿,咱们就一次管够,再不要了。”

“我会的。”裴羽笑着掩住他的唇,“这种事儿,我说了算。不要担心,也不准管我生几个。”

萧错唇角噙着笑意,颔首,“先顺利生下女儿再说。”太吃苦的话,往后能免则免吧。孩子多一些自然更好,可是只有一个女儿的话,也是益处颇多。

“女儿,女儿……”裴羽笑不可支,“你是魔怔了不成?”

“嗯,我看像。有一次做梦都是女儿出生之后的情形。”

裴羽真的服了他,继而问起陆君涛的事情:“等会儿再没正形,陆君涛这个人,在你眼里到底是怎样的?”

“不是什么好东西。”萧错并不瞒她,“不知何故,铁了心要投靠崔家,眼下这是变着法子要给崔家一份大礼。”

“我知道了。”有了他的态度,她便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陆太太,转念想想,又问,“那你对陆君涛有何打算?”

“不需要我出手。”萧错牵了牵唇,“估摸着等不到那厮到我面前做乔张致,崔振便会把这个人收拾掉。”随后,跟她细致地说了说原由:

以他掌握的消息,陆君涛是受过崔贺恩惠才能有今时地位的人。

崔贺成了残废,崔振一直没有正经去查,完全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这意味着什么?自然是兄弟两个有了难以打开的心结。

他能笃定这一点,所以,兄弟反目的原因,是他不会在意或查寻的。

全无必要。崔贺已经是那个样子,不论与崔振是手足情深还是相看生厌,于局势都是可有可无的事。

知道与否都没有分毫益处的事儿,他不会浪费精力人力。

“那么,”说到崔家,裴羽便会想起蓝氏,“崔四公子与蓝氏的事情呢?都惊动皇后娘娘了。”

“皇后正在慢吞吞地着手此事——她没必要心急,一来是不想在明面上给崔家好处,二来兴许也是在观望崔夫人、崔振的态度。”

“那就难怪了。”难怪皇后这次全不似以前果决利落的做派。

随后的日子,事实证实了萧错对于陆君涛一事的猜测:

崔振上任之后,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便是陆君涛。

他上奏皇帝,陆君涛公务上徇私舞弊,更有结党之嫌,清清楚楚列出了五条罪名——明眼人一看就知,证据确凿,那是陆君涛百口莫辩的。

两日后,皇帝下旨,罢黜陆君涛的官职,让他即日离京,回祖籍思过。

外人听了,有不少心生寒意的,暗想着崔振这翻脸无情的性子,也就萧错能跟他有得一比。

局外人不知所以然,崔家人却是再清楚不过:

陆君涛式微时受过崔贺的恩惠,主动与崔振、崔家攀交情,都是因此而起。

崔夫人得知此事,只是愈发的痛恨崔振。

被吓到的,却是崔耀祖与崔毅。这事情不论让他们怎么想,都会脊背发凉——送到手边的可利用的工具,崔振都弃之不用选择除掉,足见他恨崔贺恨到了什么地步。他与陆君涛私下来往的目的,兴许就是为着在今时把人逐出京城。

为此事心惊的,是裴羽,心惊之处在于:萧错对崔振太了解,反过头来想,便是崔振对萧错也有着相同的了解。不然,他们不会在那种仇恨的前提下,还能尊敬、欣赏对方。

势均力敌的对手,得到了,的确是他们这种人的幸运,可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如今的处境,都如在刀尖上行走。因为,若失败,便是一败涂地,再无转圜的余地。

而如今,二人都已是官居要职——争锋的日子,已然来临。

☆、82|<a href="mailto:<a href="mailto:1004@081@">1004@081@</a>">1004@081@">1004@081@</a></a>

082

暮春时节,草木的绿色浓郁几分,多了厚重感,各色香花成怒放之姿,争奇斗艳。

后园里鸟鸣声不绝于耳,避鼠的大猫偶尔会三两结伴,在太湖石上打瞌睡,享受和煦的暖阳、含香的熏风,又或在芳草地上嬉戏,追逐翩然起舞的彩蝶。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悦目。

陶醉在这节气中的,还有如意、吉祥。

在枝头歌唱的小鸟、意态迥异的大猫,都是它们的乐趣所在。

这日,裴羽到后园赏花的时候,如意、吉祥的叫声时时入耳,像是气恼暴躁得厉害。

该又是那只大花猫吧?只有它胆子大,逃到树上之后,就坐在树枝上跟如意吉祥示威,全不似别的猫儿,会一溜烟跑得不见踪迹。

说起来,吉祥这次在萧府住的日子可不短了。

期间红蓠来过几次,崔鑫来过两次,都想哄它回宫去。

它根本不理那个茬,转头就跑,找个地方猫起来。

皇后实在惦记着吉祥,这日抽空来到萧府,想亲自带它回去。

它站在皇后和如意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期期艾艾半晌,末了还是转到如意身后,偷瞄着皇后,有点儿理亏的样子。

皇后直笑,“没良心的。也是该这样,受了委屈,没个说法可不成。”

裴羽闻言失笑。

皇后到底没忍心勉强吉祥,“由着你,等我忙过这两日再说。”随后命宫女将带来的诸多赏赐留下。

皇后这样说的缘故,裴羽晓得——长平郡主来到了京城。

长平郡主,江夏王膝下长女,江夏王世子师庭迪的妹妹。

师庭迪被崔振修理的不轻,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回了江夏王府。江夏王不能够亲自进京,便请旨让长女替他来京城照看着儿子。

皇帝没道理不答应。

经过连日的长途跋涉,长平郡主赶至进城,随身携带的,还有一道江夏王写给皇帝的请安折子。

江夏王的意思是:长子总是没个正形,婚事不知要拖到何时,索性也不管了。而长女已经年纪不小,在封地却无相宜的门第,还请皇上、皇后费心,给她指一门亲事。

赐婚的事,应下归应下,不需急着办。

皇后与长平郡主终归是堂姑嫂,表面功夫总要做一做,要与长平郡主好生叙谈两日,领着人去给太后请安,再将昭华长公主、舞阳公主和楚王妃、晋王、晋王妃、师庭迪传进宫中,办个家宴。

皇后临走的时候,问裴羽:“找好医婆、产婆没有?”

“还没有。”裴羽道,“一来是脉象安稳,不需心急,二来也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这其实都怪萧错,他吩咐了管家和管事妈妈:医婆、产婆一定要踏实可靠,一丝存疑之处都不能有,还要懂规矩知进退,只管慢慢找,只要别滥竽充数就行。

府里的小丫鬟、婆子看到他,不过是战战兢兢,相反,真正怕他怕到骨子里的,是诸位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见到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得了他这样的吩咐,几个人和管家郑重其事的着手,可是那样的人哪里是轻易能找到的?看着极有分寸懂得进退的人,到了管家那儿,背景不见得是毫无问题;而背景毫无问题的,又不见得是性子沉稳精明的人。

管家无所谓,知道慢慢来就行。可几名管事妈妈却一直是提心吊胆,随时都恨不得哭一场——几时侯爷想起这档子事,一听还没办妥,出言惩戒可怎么办?

裴羽瞧着她们这么为难,倒是有心帮忙,却偏偏无计可施——萧错连裴府专门料理生产的妈妈都信不过,并且说这种事怎么能让岳母和大嫂费心呢?

在他近前当差的人是真不容易——他要总这样的话,迟早把一干人逼得疯掉。

此时皇后听了,笑道:“这样吧,我给你物色两个,过些日子命人带来,给管家和管事们看看。是不是能留,府里的人自有分寸。不管怎样,你都不必当回事。”

萧错要是信不过她选的人,也不会碍于情面留着碍眼,自会叫人送回去。自己在一些人眼里是煞星,惹不得,可在萧错、简让和韩越霖等人眼里,总有些不着调,要他们碍着她的身份毕恭毕敬,那是不可能的——对这些,她很有自知之明,并且喜闻乐见。她可不想过那种谁见了自己都要大气不敢出的无趣时日。

裴羽连忙要行礼谢恩,皇后却先一步扶住了她,“又不是在宫里,不准多礼。闲来别与我一样纵着吉祥,千万别由着它跟你撒娇——太胖了,撞倒你怎么办?”

因为“太胖了”这一句,裴羽没撑住,笑起来。

皇后也笑,又叮嘱几句,回到宫里。

师庭迪正在宫门外等着见她。

皇后见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有点儿幸灾乐祸地笑了,“谁把你怎么了?”

师庭迪一面与她缓步走在路上,一面抱怨:“皇上做什么要答应长平进京?你为什么不拦住他呢?”

皇后斜睨着他,“你们兄妹两个不合?”

“这还用说?”师庭迪撇撇嘴,“一母同胞的人都有反目的可能,何况她是我爹的侧妃生的。我只是没正形,她则是个……唉,说不清。”

“那就别见。”皇后道,“依你这态度,她也不是来照看你的。”

师庭迪拧着眉嗯了一声,沉了片刻,低声道:“那丫头……你离她远点儿吧。眼下不同于以往,又摸不清她什么路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皇后只是道:“你放心,就算来日她犯在我手里,我也不会迁怒于你。”说到底,她不能因为师庭迪与长平郡主不睦就先入为主,对长平郡主全然的反感。说到底,谁都不是完人,不合的两个人,未见得就是一个好一个坏。当然,师庭迪的提醒,她也不会浑不在意,放在心里就是。

“……”师庭迪一听就知道,她对这类事是随遇而安的意思,“说你什么好?”又叹了口气,行礼离开。

当晚,他到了萧府东院,找萧锐说话。

师庭迪与崔振的争端过后,萧锐去看过他几次,问明原由之后,只能报以苦笑,知道这件事只能大事化小。

真闹起来又能怎样?师庭迪花名在外,大多数人看热闹之余,说不定会认定是他调|戏良家妇女才吃了苦头。

崔振却是不同,好事坏事都做过,但人家一直洁身自好。

认真计较的话,师庭迪只能是再一次坐实自己的坏名声,而崔振却可能借这机会如愿与蓝氏结成连理——已经吃了闷亏,再让崔振得到好处的话,岂不是要生一辈子的窝囊气。

萧锐没想到,师庭迪这么快就行动如常,很是替他高兴,“找了怎样的神医帮你调理的?”

师庭迪就没好气地笑,“哪儿啊。真如皇上说的,只是感觉丢了半条命,却并没有伤筋动骨。整日里躺着能闷死,就四处转转。”

“不管怎样,这是好事。”萧锐笑道,“要是拖到夏日还不见好,可有你受的。”

“到了夏日怕是好过不了。”师庭迪扯扯嘴角,“那次喝了整夜的西北风,怕是会落下风湿的病根儿。夏日雨水多的话,我就又得躺着过日子了。”

“唉……”萧锐除了叹气,又能说什么呢。

“不说这些。”师庭迪笑着岔开话题,“把你私藏的好酒取一坛过来,再备几道下酒的小菜。才听说尊夫人有了喜脉,今日便借你的酒菜给你道喜。”

“好啊。”萧锐笑着应允,即刻吩咐下去。

师庭迪说起家常话:“白日去宫里的时候,见了些人,好几个都说你这段日子分外勤勉,便是休沐的时候也大多留在家中,似乎很忙碌的样子。怎么回事?”

“是有些焦头烂额的。”萧锐牵了牵唇,“眼下我们兄弟三个不是分家了么?各自打理一份产业。你该知道,我是生手,到眼下才摸索出点儿门道。”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没必要隐瞒。

“你瞧瞧。”师庭迪笑道,“我早就说,你或是你三弟该接下家务事,他真烦了说不定就要撂挑子不干,现在可不就被我说中了。”继而道出缘由,“我十几岁的时候,不似现在吊儿郎当的,认真帮家父打理过几年庶务,我跟你说,那可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事儿——太琐碎,没完没了。”

“就是因为知道琐碎,没有哪一日能放在一边不闻不问,才一味的偷闲躲懒。”萧锐挠了挠额头,打心底的悔不当初,“以前实在是不懂事。”

“得了,你我就别对着数落自己的不是了。”师庭迪给了对方一个理解的笑容,“说点儿高兴的事情。”

“对。别的说来无益。”

他们两个坐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时候是谈论琴棋书画的个中高手,或是探讨京城里哪个高僧、道人是真正的妙人。

二夫人听得师庭迪造访,没似以前一样心生不满、忐忑。这许久,萧锐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夫妻两个又是凡事都商量着来,但凡有心结的事儿,都会摆到明面上。

更加的了解,意味的是更多的信任。她对师庭迪的为人心里有数了,当然不会再自寻烦恼。

此刻的裴羽,正在与甘蓝说话。

崔振与蓝氏的事情,局面已经明朗起来:

与蓝氏假扮夫妻的那名女子,几次三番出现在人前。

便有好事的人委婉询问蓝氏或伙计,蓝氏与伙计并没隐瞒,把假扮夫妻的事情说了,原因是担心外人看她一个弱质女流独自打理营生,会有人欺负她人单势孤,这才对外人扯谎。

对于街坊四邻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蓝氏那般的容色,若让人知道还独守空闺,有人在生意上找茬事小,登徒子闲来讨她便宜才是要命的大事。

至于到如今才在人前出现的女子,并不是崔夫人以为的罪臣之女,正相反,人家是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祖籍沧州,名为巧云。自幼跟随父亲在街头打把势卖艺,几年前父亲病故之后,巧云只身一人不好继续在街头卖艺,便寻找为仆的差事,栖身之处,正是蓝家。

蓝氏与母亲对待下人一向宽和,落魄之后,便要给巧云几两银子让她另觅安身之处。巧云不是需要为自己筹谋一生的处境,惯于随遇而安,又念着母女两个待自己一向不薄,选择留下来继续服侍。

在蓝氏处境最艰难的时候,巧云便出了这个主意。偶尔有人到家里,她便躺在床上装病人,寻常则乔装成伙计,在后面帮蓝氏打理诸事。也有过夜半上门讨蓝氏便宜的小地痞,都被巧云三两下打跑了。

小茶馆所在位置不是最热闹的地带,生意也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年下来稍有些盈利,特别注意蓝氏这漂亮的老板娘的人并没几个。由此,她们还算很幸运,在师庭迪、崔振起冲突之前,日子算是平静安稳。

裴羽听完这些,不免失笑:崔夫人口口声声说巧云是罪臣之女,语气分外笃定,怕也是着了崔振的道,又被自己的儿子算计了一次。这几日,怕是气得不轻吧?

结果是好的。蓝氏的身份已无问题。

甘蓝又说起崔振:“福明来给我送衣物零嘴儿的时候,说这几日黄昏的时候,崔四公子都会到茶楼一趟,喝一杯茶,用些点心,偶尔也与蓝氏说几句话。

“现在,那条街上的人,常去茶楼捧场的男子,都不大去了,茶楼的生意一落千丈。

“想想也是,比江夏王世子身份更尊贵的人,满京城都没几个。让江夏王世子都只能吃哑巴亏的人,平头百姓哪儿惹得起?可不就要躲得远远的。”

裴羽颔首一笑,“看起来,崔四公子应该已经给蓝氏安排了更好的去处,过不了多久,茶楼就要易手他人。”

“是啊。”甘蓝点头,眼里有笑意,“虽然以后少了个打发时间的消遣,但到最终,总能有个好结果吧?”

“嗯,现在唯一可能让崔四公子头疼的,是蓝氏愿不愿意嫁他。”

被崔家那样的刁难过,付出过那样沉痛的代价,便是再爱那男子,也不敢遵循心迹,将余生托付给他吧?

“那就要看崔四公子了。”甘蓝不想裴羽为这件事费神,看看天色,岔开话题,“益明不是说侯爷会回房用饭么?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不成?奴婢去看看?”

“好啊。”

甘蓝称是,快步出了正房,去往外院。

趋近垂花门的时候,看到两男子、如意、吉祥入目,她不敢再往前走,侧身站到路旁——与侯爷站在一处说话的,是皇上,崔鑫躬身站在不远处。

没错,皇帝来了萧府,要亲自接吉祥回宫。

并不是他有多挂念这小家伙。

让他说心里话,他没觉得自己把吉祥怎么着了,不过是训斥了几次,多给它洗了几次澡,它竟正儿八经跟他赌起气来,真是反了——供着宠着好几年,竟是一点儿委屈都不肯受,多混账。

要换了以前,他才不会理它,愿意在萧府住着,那就常住好了,看谁先服软,他又不是离开它就过不了日子。

可现在不行,宫里少了它,他这日子还真就快过不下去了——妻子已经偷偷溜出宫来过萧府一次。它再继续住下去,她少不得再溜出宫来接它。

他不想再继续提心吊胆,太后听了,舍不得数落儿媳妇,按着他一通训斥。

只好亲自来接吉祥。谁叫他在婆媳两个嘴里是罪魁祸首呢?

横竖宫里宫外都知道,他跟妻子一点儿法子都没有,这种事已是寻常,不掉价。

这会儿,皇帝对吉祥伸出手,“走了,回家。”

吉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跟如意继续围着萧错打转儿。

“吉祥?”皇帝跟它完全没了脾气。

吉祥听到他唤自己才停下脚步,坐在萧错跟前,瞅着他没好气地哼哼唧唧。

萧错轻轻一笑,拍拍它的头,“回去吧。大不了明日再回来。”

吉祥用头蹭着他的手,高兴了一些,摇了摇尾巴。

皇帝走到吉祥跟前,手刚要碰到它宽宽的嘴巴,它却一转头,飞快的跑到了萧错身后。

皇帝嘴角一抽,暗自磨牙不已,面色却是愈发柔和,俯身耐心地哄着,一再唤它到近前。

吉祥勉为其难地走过去,坐到他面前,垂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皇帝叹息一声,实在是没工夫跟它磨叽了,弯腰捞起它,“回家!”

吉祥哼哼着直挣扎。

皇帝手势温柔地抚着它的头,“乖。”片刻后,吉祥安静下来。

“走了。”皇帝对萧错一挥手。

吉祥却在这时候自顾自窜到皇帝怀里,前爪扒着他双肩,眼巴巴地看着如意。

“看也没用。”皇帝拍拍它的头,抱孩子一般搂着它,“如意晚间都留在家里,打量谁都跟你一样没心肝?”一面数落着,一面步履如风地走远。

随行的崔鑫一面低低地笑着,一面小跑着追上去。

到这会儿,甘蓝才敢让笑意蔓延到脸上,转身跑回正房,把这件趣事告诉了裴羽。

裴羽听了不由大乐。幸亏皇帝也是习武之人,有着一把力气,不然的话,不知要跟吉祥耗到几时。

那边的萧错刚要领着如意回正房,简让来了。他只好指了一名小丫鬟传话,说晚些时候再回房。

简让到了他这儿,从来是反客为主,在书房里霸着他的座位,相见之后先是好笑地问:“皇上来接那个败家的了?”

“嗯。”萧错颔首一笑。

“你们这种人也是奇了。”简让道,“我要是得空,还是愿意养猫。猫不恋家,在的时候跟你起腻,不在的时候自己出去玩儿,多好。”

“跟如意有什么区别?”萧错不大认同,“况且,猫儿不定何时就对人爱理不理的,要你看它的脸色。”

“我愿意,管得着么?”

萧错就笑。又不是他挑起的这个话题。

简让也笑起来,“得了,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找你有正事。”他少见的开门见山,“崔耀祖有段日子不再找我了。看起来,崔贺的事情,他不会再追究。”

萧错道:“弃车保帅。”崔耀祖本就分外器重崔振,眼下他一个外人都看得出崔振与崔贺有心结,做父亲的怎么会毫无察觉?

“不管因何而起,你都要留神了。”简让道,“这是明摆着,崔耀祖要鼎力扶持崔振,虽说他离开了官场,但以前积攒下的人脉,都会用来帮助崔振成事。”

“嗯,知道。”

简让蹙了蹙眉,“我手里就是事情太多,帮不上你什么。”

“诸事留神,你安稳度日,便是帮了我的大忙。”萧错语气和缓,“崔振不见得如崔耀祖一般,不知你我的交情。你若得了清闲,定会带着手里的人全力帮我——他若是想要防患于未然,很可能就要给你使绊子。”

官场上的争斗,千头万绪,但行事的目的大抵相同:不遗余力地铲除对方在官场上的帮手,分量越重的,越是要决意除掉的。

——他与崔振的仇恨,本就始于各自痛失好友。他们不会动各自的家眷,都知道那带来的后果是谁都无从承受的惨痛代价。然而彼此身边的好友、同僚,则是可以不留余地去伤害、铲除的人。

一点一点剪除对方的羽翼,直到对方在官场上人单势孤,连皇帝有心偏袒都无法再往仕途上前行一步。

最深重最奏效的折磨,不是酷刑,不是羞辱,是让一个原本光耀门楣青史留名的人失去一切,远走他乡,所有的荣耀成为昔日黄花,满怀的抱负成为梦幻泡影。

那种落差、沮丧,会将人所有的锐气锋芒磨尽。

到了那地步,不能死。

有着亲人、情意的牵绊,只能活下去。

在痛苦中了却残生。

杀过太多人的人,心里所认定的报复,不是一刀挥起斩断恩仇,是叫人生不如死。

一如崔家的大公子与三公子,或者比他们还要凄惨。

这就是萧错与崔振的现状。

——简让每每想到这些,便会心惊肉跳一番。

他希望有一个天大的意外出现,扭转这种局面。因为萧错是他的兄弟,那样的赌局中的输赢,他不想看。

“听到没有?”萧错见简让不做声,问道。

“听到了。我也不是吃素的。”简让回以一笑,搓了搓脸,“说点儿让你幸灾乐祸的事儿。”

“你说。”

“你几时得空,给我算一卦,看今年我是不是要走桃花运。”简让一副啼笑皆非的样子,“从开春儿到现在,一群人在我身边瞎哼哼,要给我说媒。偶尔去醉仙楼,也有女子吵着要见我,跟我喝酒对弈——现在这些女人都怎么了?京城里没娶妻的男子又没死绝,做什么往我跟前凑?烦死了。”

萧错哈哈地笑起来,“得空真得给你算一卦。”随后又问,“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娶妻的心思?”

简让扯了扯嘴角,连连摇头,“也见着了一些女子,一个顺眼的都没有。况且,现在哪儿是娶妻成家的时候。”随后正色道,“你可别给我添这种乱,让嫂夫人给我说项的话,我可跟你没完。”

“行。”萧错打趣道,“你要是真想好了,不妨效法韩国公,跟人说你想出家做和尚。”

简让竟是正色点头,“嗯!我看行。”

萧错再度开怀而笑。

**

四月中旬,蓝氏的茶楼转手他人,就此消失在人们视野。

崔夫人听到这消息,好一番惊疑不定,末了在意的则是皇后敲打自己的话。

心里有多怨恨皇后,便有多惧怕。

到底是怕皇后的人也不知蓝氏去了何处,把这等罪名扣到她头上,痛定思痛之后,递牌子进宫,跟皇后如实道来。

皇后只跟她说了句“知道了”,便端了茶。

崔夫人回到府里,将杨氏唤到面前,让她看看能不能从崔毅口中得知蓝氏下落。

转过天来,杨氏便来回话:“听五爷说,四爷给蓝氏另开了别的铺子,至于人在何处,他也不知道。”

这就是把人藏起来了。崔夫人又被气得不轻。

杨氏小心的打量着婆婆的脸色,吞吞吐吐地道:“娘,听五爷那个意思,他和爹都有意成全四爷……想着等到今年冬日,便让四爷与蓝氏定亲,来年迎新人进门。”

她已经晓得公公和夫君的意思,不想继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管怎样,婆婆总得让她与夫君夫唱妇随吧?要是总让她打听这种消息,惹得夫君公公厌弃,那还有好日子可过么?不如早早说出,就此做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杨家看重的是崔府的门第,可不是为着这个婆婆才让她嫁进来的。

“……”崔夫人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却并没说什么,轻轻摆一摆手,“我知道了,乏得厉害,要歇一歇。”

杨氏行礼退下。

崔夫人维持原来的姿势坐着,半晌一动不动。

崔耀祖那个没人性的东西,拼上了长子、三子和两个女儿,用漠视四个人的惨境来换取四儿子对家族的忠与孝。

他能如此,可她不能。

儿女都是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养大的。原本几个孩子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现在呢?

现在是四儿子不孝在先,先是看着她去韩国公府自取其辱,随后又让她知道,蓝氏身边那女子的身份,是他给她设的一个圈套。

变着法子让她出丑看她笑话的儿子,哪里还是个人。

想让她下半生对着蓝氏那个贱人过活?做梦!

一定要搅黄这桩事,一定不能让父子三个如愿。

静下心来思忖许久,她想到了萧家,想到了那个不谙世事的年纪尚小的萧夫人。

韩国公府洗三礼那日的事情,萧夫人到底在没在场?

下人明明说了,看着她的马车进到韩府的。那么中间去了何处?

从始至终都没看到她的人影。

近来关乎蓝氏的传闻,从来没有负面的流言蜚语。

韩府的人也罢了,到底是与崔家还没在明面上的过节。

可是萧府不同。

她不相信萧府愿意见到崔振在姻缘上顺心如意。

萧错与崔振有什么区别?在沙场上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私底下这些宅门内的事,必然也是阴险毒辣之辈。

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总会乐得与萧错夫唱妇随,会欣然帮着夫君给崔振添堵。要不然的话,她哪里来的胆子,去年竟给俪娘、容娘难堪。

这一点,就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

她要妥善利用起来,因为只有这一次机会。不能成事的话,想再除掉蓝氏,便只能等到崔振娶妻之后了。

**

四月下旬,离开萧府已久的周妈妈来给裴羽请安,也是为着当面道喜。

很久没见的人了,裴羽也想看看她有无转变,若是变好了,就让她继续过舒心的日子,若是变得更糟,那就提前送到下人荣养的庄子上去。

周妈妈笑吟吟地走进正屋,转到东次间,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给裴羽磕了三个头,“奴婢托夫人的福,才有了如今的好光景。又听说夫人有了喜脉,早就想过来给您当面道喜,只是还在当差,不敢懈怠,腾出空闲之后,又请示过管家才来的。”

“快起来。”裴羽见她像是愈发会说话了,不由得由衷地笑了,指一指身边的小杌子,“坐下喝杯茶,说说话。”

周妈妈恭声称是,半坐在小杌子上。比起以前,僭越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裴羽愈发满意。

过了一阵子,周妈妈压低声音,道:“夫人,奴婢过来,也是听说了一桩事,心里七上八下的,要请夫人帮奴婢拿个主意。”

“说来听听。”裴羽打个手势,只留了甘蓝在一旁服侍。

周妈妈娓娓道:“前一阵,有好几个人跑去庄子上,打听一位蓝氏住在何处。奴婢与儿子、儿媳都不知情。好几次之后,便将蓝氏记在了心里。奴婢的儿子偶尔来城里办事的时候,听说了蓝氏、崔四公子、江夏王世子的事情,便想着蓝氏不见人影之后,是不是住到了我们附近。”

裴羽看得出,周妈妈不是来传闲话的,话都是斟酌之后才说出口的,便微微坐直了身形,做出正色聆听的姿势。

周妈妈继续道:“心里存了这个疑影儿,奴婢对周围的人家便都留意了几分,发现有一个宅院里住着母女两个。又有人说,那位姑娘生得十分貌美。并且,崔四公子时不时会去那儿一趟,都是午间,来去匆匆。

“奴婢心里就大概有数了。可是后来,事情愈发蹊跷了——有人又找奴婢和儿子儿媳打听,还声称是夫人派去的,说那蓝氏家里窝藏着罪臣之女。

“奴婢当时一听就心慌起来,想要连夜来问问夫人。可是儿子儿媳把我拦下了,说那不关我们的事,如常度日就好。管家何时同意我回来请安,我何时再将此事禀明就是。后来我再想想,也觉出了不对——举足轻重的事情,您怎么会派那种人四处打听呢?况且,就算是暗中打听,也不能漏口风给我们啊。”

裴羽听完,敛目沉思,很快就抿唇笑起来。

这件事,应该是崔夫人的主意,想要利用她或她的陪嫁,把蓝氏、崔振的事情捅出去。

唉,这又是何苦呢?

崔夫人在自己儿子手里吃的亏还少么?怎么就没够呢?

崔振也是狡猾到了一定的地步,知道萧府的人最不可能利用蓝氏对他做文章,他便将蓝氏安置到了萧府庄子附近。而要是换了别家,怕是少不得传出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有意夸大其词地话,说他与蓝氏私会也不是不行的。

凭什么认定萧府会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呢?崔夫人端庄优雅的面皮揭下,现出的本色,比她两个女儿真没好到哪儿去。

之后,裴羽正色对周妈妈道:“这件事,你们只当做不知道。这是侯爷的意思。”

“是!”

吩咐之后,裴羽夸奖道:“这件事你和儿子儿媳办得不错,往后遇到事情,就要像这次一样,一家人商量着来。”

周妈妈笑逐颜开,“奴婢记下了。”

裴羽取出个荷包打赏,又赏了周妈妈一桌席面,让她用饭之后才返回庄子上。

崔夫人的打算,在萧府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裴羽闲时少不得会想,这之于崔振,是件多无奈的事儿——仇家这边等同于是在帮他和蓝氏,自己的母亲却是没完没了地要毁掉他的姻缘。

又过了两日,崔夫人派人来萧府下帖子。

裴羽干脆地回一句“不见”,甚而不曾见传话的人,更是不曾打赏分文。

她对崔夫人表明立场划清界限的时候,萧错与崔振在官场正你来我往地较量着——

兵科给事中上折子弹劾京卫指挥同知、京卫指挥佥事玩忽职守、结党营私。

皇帝留中不发。

兵科给事中继续上奏弹劾,言辞越来越犀利,证据一点一点增多。

皇帝仍是留中不发。他沉得住气,被弹劾的京卫指挥佥事林珝却坐不住了,自己上了一道请罪的折子,说他的确是有错,但这是上峰一直默许的。

一句话就把萧错扯了进去。

皇帝指派专人料理这笔烂账。

萧错不为所动,好像出事的人并不是他的下属。

那笔账正在梳理的时候,现任南疆总督连琛的奏折一道一道送至京城,放到了皇帝的龙书案上。

连琛缉拿了南疆境内六名武官,俱已审讯拿到了证供,皆是杀头的大罪,请皇帝定夺。

崔振倒是还好,崔耀祖却被气得险些吐血——连琛缉拿的那几个人,都是他留在南疆的心腹。连琛刚到南疆,椅子都还没坐稳,怎么可能有凭有据的发落下属?

最了解南疆情形的人,不是皇帝,甚至不是他,是萧错。

萧错简直就是崔家的克星。

前几日,他还在为京卫指挥使司卷入是非人心惶惶而开怀大笑,才几日而已,自己就是非缠身——他的部将该杀头,他如何能不被牵连?

怎么办?

崔振能把他择出来么?

☆、83|<a href="mailto:<a href="mailto:1004@081@">1004@081@</a>">1004@081@">1004@081@</a></a>

083

崔振能把崔耀祖择出来么?这也是皇后很有兴趣观望的一件事。

皇帝已经下旨,照章程将七名罪臣押解进京。也就是说,崔振有足够的时间斟酌对策。

而萧错那边的事情,也有延缓事态的一段时日。五月,官员有半个月的田假。

前两日,皇帝告知满朝文武:自本月起,遵从先帝在位初期、中期的官员休沐假期制度。每个月初十、二十和最后一天为休沐日,此外春节期间、端午、清明、中元、中秋等节日均有假期,若朝堂上有大事或官员公务吃紧,酌情减免。

帝王或官员都一样,劳逸结合最好,若是每日都把自己或别人当成昼夜不停拉磨的驴,并无益处。一个个一天天的都累得晕头转向且没盼头,哪还能时时集中精力打理手边事宜。

精力旺盛的人是不少,可身子骨单薄的官员比比皆是,单只内阁来说,熬上他们一个昼夜就有头晕眼花撑不住的,若是几个日夜不眠不休,晕厥吐血的都有——累他们几天,他们就要请起码一两个月的假养病。

何苦来。

今日是四月最后一日,也就是官员休沐的日子。

皇帝自然也清闲不少,一早想起长平郡主几次求见,都因他不得空而未能如愿,便命内侍去传旨,唤堂妹巳时左右到御书房说话。

而长平郡主辰正就到了宫里,先去给太后请安,随后来了皇后这儿。

红蓠通禀的时候,皇后正在陪太子投壶,吉祥跑来跑去地跟着凑趣,引得母子二人笑声不断。

听得红蓠的话,皇后笑着颔首,“正好,云斐该去找祖母了。”她闲来给云斐画了花草与各类小动物的画册,太后这两日逐个教云斐辨认,只当个小游戏,云斐何时累了,还有九连环之类的玩具消磨时间。

云斐一听要去皇祖母哪里,高兴得笑了,道:“明日再投壶。”

“一竿子就把我支到明日了?”皇后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小脸儿,“又打算在皇祖母宫里玩儿一整天?”

“嗯。”云斐点头,“省得娘亲累。”

“好啊,那就去吧。”儿子又长了一岁,平日愈发言简意赅,真就像是多说一个字都会吃亏一样。幸好性情活泼调皮,不吝啬笑容,皇后也就随他去。

云斐由奶娘抱着,在一大群宫女的簇拥下,去了慈宁宫。

皇后转到正殿落座。

长平郡主款步而入。是身形娇小容颜娇俏的女子,杏眼桃腮,肤如凝脂。她端端正正行礼,“给皇嫂请安。”闲来姑嫂两个时不时一起陪着太后说话,她对皇帝、皇后的称谓便慢慢变得很亲昵,而不是只有君臣之别。

皇后抬手示意她平身,命宫女赐座,“是有话跟我说吧?”

长平郡主道:“正是。”她虽然与皇后接触的日子尚短,关乎对方做派、性情的传闻却没少听说,知道凡事还是直来直去说清楚的好,“不瞒皇嫂,我这两日求见皇兄,是为着家父那道请安折子上提及的赐婚一事。”

皇后问道:“那又为何先一步见我呢?”

“是有一桩事要禀明皇嫂。”长平郡主捏紧了手里的帕子,面上却尽量显得神色如常,“江夏王府……选定了两个人选,让我想法子求得皇兄皇嫂赐婚。”

皇后失笑,反问:“你的意思呢?”把问题轻描淡写地扔回给长平郡主。

长平郡主也是个妙人,道:“在江夏王府,我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在京城,我听从皇兄皇嫂吩咐。”

皇后笑意更浓,“这样说来,我让你嫁谁,你就嫁谁?”

长平郡主站起身来,愈发局促不安,“皇嫂若是下懿旨赐婚,自是不敢抗命。之所以禀明此事,是觉着江夏王府的打算不妥,便先来禀明皇嫂,稍后再禀明皇兄。”

“这些事禀明皇上即可。”皇后语气愈发温和,“我性子孤僻,为人姻缘牵线的事情,做不来。”

长平郡主恭声称是,继而告退。

皇后笑道:“御书房里这儿不近,就不留你了。”

等人走后,红蓠因着好奇,不免小声嘀咕:“江夏王想把长女许配给谁呢?”

“她怎么说你就怎么听,听过就忘掉。”皇后起身转向书房。

红蓠惊讶,“我还以为,您与她相处得很好呢。”

皇后就笑,“不知根底的人的家眷,不需远,不需近。”不需相信,亦不需费神去怀疑。

也是,江夏王这一辈子就忙活着收揽女子到身边这一桩事了,实在上不得台面,江夏王世子大事上明智,小事上别想指望。这样一来,之于皇后而言,出自江夏王府的女子,不过陌生人。只是,因着江夏王世子与崔振的事情还没过多久,皇帝皇后都要继续给江夏王府的人几分体面罢了。

皇后看红蓠一眼,“明白了?”

“明白了。”

这边二人说着话,长平郡主去了御书房,在门外等了一阵子,崔鑫出门来,笑呵呵地道:“郡主快请。”

长平郡主回以温和的一笑,步入御书房,行礼问安。

皇帝闲闲坐在椅子上,手边一杯热茶,神色温和,“屡次三番要见我,何故?”

“回皇兄的话,屡次求见,是为着赐婚之事。”长平郡主把刚才与皇后说过的事情复述一遍,只是愈发言简意赅。

皇帝玩味地笑,“选好了人,哪两个?”

长平郡主垂头看着脚尖,“一个是崔家四公子,另一个是萧家三公子。”

皇帝一笑置之,“崔家、萧家,女子想嫁入那样的门第,并非易事。”

长平郡主咬住了唇。

“我已知晓,慢慢来。”

长平郡主有些惊讶,真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种有意成全的话。

“我还有事,得空再与你们兄妹二人说话。”

长平郡主称是告退。

皇帝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茶,锦衣卫指挥使夏泊涛奉召而来。他问:“要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夏泊涛苦笑着摇头,“回皇上,还无结果。”

“为何?”

“因为暗卫的缘故,锦衣卫行事诸多不便,况且简统领那个人……只要他在办差,就恨不得方圆千里都不准有别的衙门的人在,微臣……”

皇帝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他跋扈,他能扰得你办不成事,那你呢?你是泥做的不成?”

夏泊涛没吱声,心里说那不都是你把简让惯成了那个德行么?可又怎么敢说出口,说了之后,皇帝一定会继续问他:你怎么就不能让我愿意惯着你?

说来说去,是他能力不如人,天生不是果决彪悍到简让那地步的性子。

皇帝又问:“韩越霖不在的锦衣卫,便只剩了个空壳子么?”

“微臣有罪。”

“日后是不是不论何事,朕都要找暗卫?暗卫是不是天生三头六臂,能一再代替你们办差?”皇帝已经冷了脸。夏泊涛是江式庾的女婿,他的连襟,不为这个,他也不需要说这么多,直接换个人便是了。

夏泊涛额头已经冒汗,跪倒在地,再度告罪。

“十天。”皇帝给出期限,“办不成的话直说,朕另请高明。”

夏泊涛领旨告退。

一直站在一旁聆听的崔鑫,却是到此刻都不知皇帝到底交代了夏泊涛什么差事。可是,不知道岂非更好。

夏泊涛步出御书房之后,急匆匆离开皇宫,转去韩国公府取经。

**

甘蓝、水香这两个丫头的态度越来越明显:一心一意服侍着裴羽,再不理会旁的事。

这是人心换人心的事儿,钱财不能让人全然忠诚,而平日里点点滴滴的善意、体贴却可以。

不可避免的,京卫指挥使司与南疆的事情,裴羽也已听到风声。

意料之中的事,听了并不心惊亦或紧张。

她只是对当初举荐崔振的两个人比较感兴趣:“吏部文选司、兵部武选司的两位郎中,分别是什么来历?”

水香先一步考虑到夫人会问,是以,早已下过工夫,被问起的时候,即刻答道:“吏部文选司郎中并无可疑之处,是出了名的性子耿直,与萧府、崔府并无瓜葛。兵部武选司里那位举荐崔四公子的郎中杨冽,则是杨家旁支。”

杨家旁支,与崔振的五弟妹同宗,若是想当然一些,不免认为这是崔、杨两家结亲的益处。可裴羽已经因为想当然看错过事态,自是不能如以前那般权衡事态。

一来是她受萧错影响,晓得崔振根本不屑于利用女子得到益处;二来是亲人、族人不睦甚至反目的事情已经听过看过太多——只崔家就能让人细品很久,有些事便不能过于在意人的出身。

那样的肥差,若是拿不出像样的理由,也不敢向皇帝举荐。

兴许是其间另有隐情,兴许是杨冽也如吏部郎中一般耿直,只看才干,不管其他。

思忖间,木香进门来禀:“夫人,医婆、产婆都找好了,一位姓许,一位姓祁,前者是皇后娘娘赏的,后者则是咱们府里选出来的。管事妈妈说,日后许、祁两位就在正房当差。”

居然还能有选好的一日——最初,裴羽只有这个想法。

是前两日的事情了,皇后命人送来了两个人,眼下看来,萧府只留下了一个。

“把两位妈妈请进来。”她和声吩咐。

许妈妈和祁妈妈相形入门来,恭敬行礼。都是看起来精明而不失稳重的人。

裴羽含笑询问她们几句,打了赏,唤木香带二人去住处,先歇息一半日。

这件事了了,等到月份差不多了,就又要找奶娘,到时内宅的管事又要头疼一阵子。幸好萧错赏罚分明,对结果满意一定有赏,不然哪……要是换了她,几个月就撂挑子不伺候了。

心里念着他,便想去看看他。

他用过早膳之后,便去了后园。裴羽借着散步、赏花的由头,去后园寻他。

萧错身在芙蓉榭。

芙蓉榭四面环水,南北两面俱是落地的门窗。在这般的时节,身在其中至为舒爽。

裴羽吩咐随行的丫鬟等在水边,独自步上架于水面上的木桥,远远便望见了水榭中的他。身着道袍,盘膝坐于矮几之后,低眉敛目,手里执一枚棋子,凝神于眼前棋局。

此刻看去,他只是个容颜俊美的贵公子,在自己的家中,过着富贵闲人的日子。

听闻她的脚步声,萧错展目望去,眉宇间便多了笑意。

她穿着粉色上衫,白色裙子。上衫略略收腰,喇叭袖,白色滚边;白裙是很轻柔的面料,层层叠叠,裙摆在暖风中辗转轻舞。

娇柔之至的穿戴,将她的微微显怀掩饰起来。

而那如花的容颜,美得不似真人,叫他有片刻恍惚。

裴羽走到他近前,刚要落座,他已摆手阻止,“湿气重。”继而起身转到她身侧,指一指北面临窗的长椅,拥着她走过去。

裴羽则寻举目四顾,“如意呢?”

萧错答道:“在鱼塘浅水处的水里抓鱼。”

“啊?”裴羽睁大眼睛,“今日的鱼儿可遭殃了。”便是鱼儿在深水处,胆子再大,也架不住如意这样的庞然大物一直在外围折腾,

萧错笑了笑,“嗯,天气暖和的时候,它淘气得厉害。”

裴羽转到长椅前,见全不似寻常用来安坐的椅子,很是宽大,端坐是不能够的,是让人半卧的样式——更像是将两张躺椅合并为一,又铺着柔软的坐垫,椅搭亦是相同,一角有一张薄毯。

端的是会享受——临水眺望,要那么端正的坐姿做什么?

她抿嘴笑着,与他并排落座,将身形舒舒服服地安置在椅上,见面前门窗与南面相同,镶嵌着玻璃,只是并未打开。

“不下棋了?”她问他。

“留着就好。”萧错将薄毯展开,搭在她腰际,继而自然而然地展臂过去,让她依偎着自己。

“再有几日便是端午节了。”裴羽说起田假的事儿,“我听庄子上的人说,农忙也就在过节前后。”

“对,到时能得半个月的清闲。”萧错笑道,“打算怎么过?是让我带你把京城的美味吃遍,还是在家乘凉下棋?”

“你怎么会有这般清闲的时日。”这一句,裴羽没加思索便说出了口。

萧错听出弦外之音,“听说朝堂的事情了?”

“是啊,每个人都会知道的事,我不该听说么?”

“不是那个意思。”萧错笑着搂了搂她,“早知道就该由我告诉你。不算什么事儿,不需放在心上。”

裴羽侧头凝视着他,“我知道,只是担心你为着我现在这情形,勉强自己。”若属下出事已让他繁忙不已,那她就实在不该让他分出时间、精力刻意陪着自己。他处境的凶险,她不难想见。

“我勉强自己的年月,早已过去。”萧错侧头吻着她的额角,语声温柔如此刻和煦的风,“说好了余生岁月要陪着你,不是虚话。”

“我相信。”裴羽为此动容,将手交到他掌中,“我只是不想成为你平日里的负担,哪怕一点点。”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萧错笑着吻了吻她眼睑,“以前都是你在照顾我,已做得不能更多,我无从弥补。那么,我们日后携手,把日子过好。”

裴羽凝视着他,片刻后,把脸贴在他胸膛,聆听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好。我会尽全力与你把日子过得更好。”停了停,又加一句,“不为你,也为我们的孩子。”

“嗯?”萧错勾起她的下巴,“这是想让我这么早就跟孩子争风吃醋?”

“是又怎样?”裴羽笑容慧黠,“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

“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萧错分明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你和孩子,都是我的。”又侧头用力地吮着她的唇,“你敢说我说的不对?”

“……”明明不服气,可这种话又有谁能反驳?裴羽没好气,伸出手去,用力掐住他腰间,再用力一拧。

他身形微微一僵,却道:“被夫人打得起不来了,我又能多讨三日的假。”

裴羽忍俊不禁,“你这个无赖!”

“是我的。”萧错温柔地索吻,“阿羽是我的。”再无玩笑的意味,只有着发自心底的满足、喜悦。

阿羽,是他的珍宝,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她因此动容,婉转回应。

**

端午节当日,萧错陪着裴羽回娘家。越两日,到了农忙时节,官员放田假。

下属林珝反咬自己一事,萧错于情于理都不会闲着,只是在家一直神色如初,并不谈及这些。

五月初九,刑部尚书夜访萧府。

翌日,甘蓝悄声禀明裴羽:“刑部尚书是来跟侯爷说林珝的事儿,说那人迄今态度不明,一时说有人诬陷,一时又说是侯爷默许甚至暗示他对身居要职的人攀关系,以图人脉更广,权势更大。

“侯爷跟尚书大人说,即使如此,也好,那我就公事公办,诋毁京卫指挥使司的人,我容不得。若有幸仍在其位,便会斩草除根。

“尚书大人即刻说,会将侯爷的话转告林珝。”

林珝先前一再翻供,是不是源于左右为难?——既畏惧崔振,又畏惧萧错,处在夹缝之中审时度势。

可是,一再翻供的人,说出的话还有谁会相信?

在绝境中又焉能有审时度势的余地?

墙头草,从来就不会有好下场。

只看他更怕谁。

说到底,崔振便是再有才干,在京城为官的日子毕竟太短——此举,兴许只是存着试探之意。

试探萧错的势力,试探萧错在京卫指挥使司的威信。

他若能得逞,日后可乘之机良多。

他若不能得逞,日后便要另辟蹊径。

这番思量之后,裴羽松了一口气。

五月十六,皇后在宫中设宴,五品往上官员及其家眷皆可赴宴。

她是对田假再清楚不过——哪个官员都是坐在家中发号施令便可,亲自前往田间的人,不是太闲,便是手头太拮据,以至于连田地的收成都很在意。

裴羽怀着的胎儿一丝为难她的意思也无,一直胎相安稳,并无明显害喜的迹象。又想到皇后亦是有孕之人,人家该做什么做什么,她若明明无事却显得太娇气的话,全无益处。

由此,她有意前去。

萧错也知她一直老老实实安胎的日子有些单调沉闷,况且自己又要前去,便爽快应下。

当日,夫妻两个一同进宫赴宴。

对于宫里的宴请,皇帝皇后出现的时间从来没个准成——不知何故,便会早早坐在殿内,看人们陆续到来;不知何故,便会等人到齐之后才会现身。

上次延熹殿为太后庆祝寿辰,帝后一早就在殿内。

而这一日,却是人们全部到场之后才先后而至——这情形倒也好,裴羽有足够的时间与相熟或较好之人寒暄一番。

裴羽有喜的消息,寻常命妇都已得知。相熟交好的上前去询问她近况,交情泛泛的上前去道喜,足够她应承一阵子。

除去这些人,便是与崔家相熟交好的女眷,俱是站在别处三五成群,闲闲说话,全然不知她这边的情形一般。

这样最好,全无必要应承的人,在这场合下逢场作戏不过是枉费了力气。

裴羽与昭华长公主见礼的时候,两女子都不自觉地平添了一份亲昵。

昭华长公主的孩子满月那日,先给裴羽写了张字条,让她不准前去,继而又命顾大夫传话,苦口婆心规劝一番,待得她允诺只送贺礼不到场之后,做表面功夫的帖子才送到了萧府。

有这前提在先,裴羽又怎么能与昭华长公主不亲近。

帝后到来之前,最后一个到场的人是长平郡主。

长平郡主身着一袭粉红色衣裙。

巧的是,裴羽今日穿的亦是粉色——粉红色暗绣荷花的褙子,配着娇绿色裙子。

阮夫人冷眼打量长平郡主片刻,轻声道:“人与人,果然是比不得啊。”裴羽的一身穿戴,让人觉得是清水芙蓉,长平郡主的一袭粉色,则不能为她娇俏的容颜增色。相比之下,差的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还真是如此。”在阮夫人身侧的张夫人颔首以示赞同。

裴羽没听到二人的谈论——知道也没用,与别人一样,上前去与长平郡主见礼。

长平郡主见到裴羽,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语气略略拔高,并且意味深长:“萧夫人这容貌,并非见不得人啊。”稍稍顿一顿,掩袖而笑,“先前听闻萧夫人一度闭门谢客,我还当是……”近前的女子因着这突兀的言语或惊愕或幸灾乐祸,陷入沉默。

裴羽抿唇微笑,“妾身未见郡主之前,也不知是这般的容貌。”语气亦是意味深长,让外人怎么想都行。

长平郡主抿唇冷笑,“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郡主此话何意?”裴羽不动声色,心里也是丝毫怒意也无,“自认不曾失礼于郡主,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何要胆怯?郡主可要把这话说明白。”情绪显露于面上的人,要么是毫无城府,要么就是故意寻衅,这两样,她都不需动怒。没脑子的人,不值得动怒;故意找茬的人,那就需得长久应对。一碰面就跟她较劲,不是犯傻么?长平郡主可不似那种人。

裴羽语声刚落,张夫人把话接了过去,笑吟吟地道:“萧夫人这般的容貌,哪一个能说不好看?硬说她不好看的人,脑筋怕是不大灵光啊。”说着,语气转为轻快,“反正我要是男子,在此刻,在场的女子便是全站到一处,我一眼便能瞧见的,唯有萧夫人。人家这样貌,可是穿什么颜色都好看,尤其今日,这般娇嫩的衣饰,一定要有衬得起的样貌肤色才行。”

长平郡主目光一瞬,大大的杏眼显露出不悦,唇角讽刺地上扬,“张夫人这话是何意?众所周知的美人,不是我皇嫂么?”

“郡主这话又是怎么来的?”张旭颜走到张夫人身边,并且下意识的展出双臂,把母亲与裴羽往身后一带,做出保护的姿态,“家母方才已经说了,是‘此刻”、“在场”的人,并且她以往多年、迄今都认为皇后娘娘是大周第一美人,多少人都知道。你平白断章取义是何居心?你没将人的话听明白就胡说八道,是不是太可笑了?我娘与萧夫人都是一品诰命夫人,看你摆摆架子是念着皇上与皇后娘娘的情面,不搭理你也不失礼。”说到这儿,冷冷一笑,“家母与萧夫人都一样,在娘家可都是嫡出的大小姐,家族的掌上明珠。真行差踏错也罢了,若是有人胡说八道平白污蔑,便是她们能忍,旁人就看不得好端端的人受这种腌臜气!凭什么?你凭什么?”

语声刚落,便又有人接话道:“张二小姐说的句句在理。郡主这种明打明无事生非的行径还是能免则免吧。凭谁是皇室宗亲,若是无理取闹的话,也没谁会容着。可别会错了意,把这大京都当做你江夏王府!”

众人循声望去,才知说话的人竟是杨氏——崔五公子之妻。

杨氏并不是要帮裴羽或张家,只是先前与婆婆也受了长平郡主的奚落,这会儿趁这由头帮腔而已。

她反手握了张旭颜的手,予以对方一个诚挚的笑容。

张旭颜笑着点一点头,微声叮嘱两句。

裴羽颔首应下,转回到自己的位置,多看了长平郡主两眼,思忖片刻便明白过来。这长平郡主,是崔家、萧家都看不上。

真有意思,谁稀罕你看上了?——她腹诽着,正等着面色奇差的长平郡主反诘的时候,皇帝与皇后相形而来。

人们在听到内侍传唱期间迅速各归各位,之后行礼参拜。

长平郡主神色恢复如常。

别人亦是如此。谁会傻到跟帝后提及这等小事?

饮宴期间,长平郡主趁着一个空闲离座,上前去对帝后毕恭毕敬行礼,道:“江夏王请安折子上,曾提及请皇上与皇后娘娘为臣女赐婚,不知皇上与皇后娘娘还记得?”

皇上皇后倒是不想记得,可那已经是传遍京城的事儿,他们怎么能忘记?

皇帝道:“记得。怎样?”

“臣女请皇上念在家父年事已高、病痛缠身,允准他的请求,将臣女许配给崔四公子或是萧三公子。”

崔振也在场。听得这位郡主的话,嘴角一抽。

萧错亦是,眼里有着嘲讽之色。

裴羽与张夫人、张旭颜却有些糊涂了——长平郡主到底是什么心思?这左一出右一出的,真是毫无章法可言,这意味的便是她们对这个人无从了解,不知她哪一面才是真性情。

“嗯。”皇帝不动声色,“那么,有个事儿朕要先弄清楚:江夏王府,到底是要请朕和皇后赐婚,还是要我们遵循着你们的意愿为你安排婚事?”

这话的分量很重了。

长平郡主慌忙跪倒在地:“江夏王府不敢,臣女更不敢。”她语声很急,不容人打断,“臣女晓得,想嫁入崔家萧家实属难事,可是皇上,”她抬眼望着皇帝,“济宁侯是萧三公子的兄长,兄长为父,他若是应允臣女嫁入萧府呢?崔四公子也是一样,若是他愿意答应我嫁给他呢?”

帝后听了,玩味地笑了笑,沉吟着。

萧错与崔振听了,不动声色,喝茶的喝茶,饮酒的饮酒。若能让一个女子摆布,他们也就白活了这些年。

皇后闲闲地吃着手边的瓜果,完全是一副不予理会的样子。

皇帝问长平郡主:“你有把握?”

“没把握,但是臣女可做到言出必行、愿赌服输。”长平郡主的语气很坚定。

皇帝视线扫过萧错与崔振,继而道:“那你试试?你想怎样?”

这话不对——裴羽想着,真有心帮堂妹嫁得意中人的话,不该是这种话锋——这言辞间的意思,并无成全之意,说难听点儿,是皇帝想看热闹。

唉——真是够坏的。她没好气地腹诽着。

“臣女愿意一试!”长平郡主向上行礼谢恩,继而悠然转身,视线略过萧错、崔振,“听闻二位大人以前都是箭无虚发的奇人,今日能否让我开开眼界?”

大殿内静寂无声。

崔振坐在原处,沉了片刻才道:“箭无虚发的名声,有几年了,箭出必要见血。我习武,不是当众给人看的。郡主何意?安稳日子过腻了?”

“萧侯爷呢?”长平郡主眸光一转,“你怎么说?”

“一般无二。”萧错说道,“不见血,不动手。”

“也不管别人提出怎样的要求?”长平郡主道。

“笑话。”萧错冷然一笑,“你荒唐疯癫,别人也要陪你不成?这般徒惹人笑话的底气,谁给你的?”

“……”长平郡主死死咬住了唇,继而垂眸,嘴里却继续道,“见血而已,我豁得出去,敢问二位是如何打算?”

萧错不屑地弯了唇角,“先请旨再说其他。谁稀罕落得个欺辱弱女子的名声。”

“正是如此。”崔振笑道,“最好是立个生死状。男子的名誉,也不是谁都能玷污的。”

长平郡主面色不显端倪,转身向皇帝请旨。

“这是你自己选的。”皇帝只是道,“多少人都在,朕时候偏袒不得,你可明白?”

“明白!”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长平郡主一眼,转手唤崔鑫:“照她的意思立文书、生死状。”

“啊?”长平郡主花容失色。

皇帝冷酷一笑,“你以为他们是什么人?”顿了顿,问一句,“作何打算?”

长平郡主敛目思忖片刻,“臣女心意已决。”

皇帝颔首,再无言语。

这期间,裴羽留意到,崔振去往萧错那边,并在近前落座,低声交谈。

这两个狠到家的男人,是商量什么呢?

之后,长平郡主悠然转身,望向两男子,抬起左手,“三百步射程。”又竖起食指,“射中者,我废去一根手指亦无怨言。”

即刻有武将高声嗤笑道:“所谓生死状,就是你一介女流的一根手指?让我家将军为这等小事出手?天大的笑话!咱们报国杀敌,可不是为着你这劳什子的郡主,是为着帝王、天下、百姓!你算老几?!”

长平郡主闻言不免窘迫地望向皇帝。

皇帝却回以淡淡一瞥。

长平郡主咬了咬牙,扬声道:“那好,弓箭射程三百步,其余的由萧侯爷、崔大人定夺!若是我输了,来日随意委身于哪个人做继室妾室都无妨!”随即,款步走向二人所在的席位。

众人听了却是愕然,不知她哪里来的底气。

☆、84|<a href="mailto:<a href="mailto:1004@081@">1004@081@</a>">1004@081@">1004@081@</a></a>

084

“长平郡主。”裴羽起身道,“您请留步。”

长平郡主没必要走到萧错、崔振近前去说话,但正要这么做——裴羽觉得不对劲,不对劲的事,情形又允许,她自然要出面阻止。

“唤我何事?”长平郡主停下脚步,斜睨着她。

裴羽温和一笑,“侯爷与崔大人都是耳力甚好之人,你有什么要说的,不需走得太近。”

长平郡主勾了唇角,绽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刚要开口说话,萧错已道:“郡主离我们远点儿最好不过。”语毕望向裴羽,微一颔首,向她示意自己明白她的用意。

裴羽一笑,回身悠然落座。

长平郡主冷哼一声,面色十分不善,“大庭广众之下……”

萧错打断了她的话,“说正事,我与崔大人要的是你双眼、双手亦或双脚,自己选。”

崔振颔首,斜睨着长平郡主,“少啰嗦。没工夫跟你废话。”

在场的人,面上都有了笑意,大多人心里都想:这位郡主真是不开眼,怎么主动招惹萧错、崔振去了?

“长平,”皇帝语气淡漠地道,“你若再口无遮拦,便回江夏王府。”

长平郡主这才变了态度,低声称是。她知道,皇帝因着她前后不一的做派、态度生气了。

皇帝问道:“萧错与崔振的意思,你也听到了,意下如何?”

长平郡主抿了抿唇,求助似的望向师庭迪,“哥……”

“这会儿想起我了?”师庭迪没好气地看着她,“那就选双手吧。我可没让你这么没皮没脸地行事。”

“你怎么能……”

师庭迪挑眉,“长兄如父,听我的吧。”用长平郡主说过的话噎了她一下。

皇后不由微笑。师庭迪对她一向是实实在在的,他与长平郡主不合的话,今日已经得到证实。

长平郡主转身,定定地望着萧错、崔振。

“长平,”皇后道,“你到我跟前来,仔细说说你的意思。二位大人若无异议,便照你说的办。”

“萧错、崔振,”皇帝则对两男子道,“朕有许久不曾见过你们的身手,等下可别敷衍了事。”

两个人同时起身称是。

皇帝微声吩咐崔鑫一句,又吩咐道:“去给他们倒酒。”

崔鑫笑呵呵地称是。

裴羽则觉得皇帝、皇后的表现有点儿不对劲——两个在人前惜字如金的人,此刻竟是这般有闲情,反反复复的打岔,言语听起来……跟废话没什么区别。

而目的呢?也与她一样,不让长平郡主往萧错、崔振跟前凑,甚至于,不让她看两个人。

她由此开始格外留意崔鑫。

崔鑫笑呵呵地走到两男子跟前,从身边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拿过酒壶,为两个人倒酒。

她只能看到侧面,瞧着崔鑫嘴唇微动,似是微声说了一句话。

萧错与崔振不动声色,端起酒杯,遥遥向皇帝敬酒。

皇帝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长平郡主一定有古怪。”张旭颜到了裴羽身边,低声道,“嫂嫂看出什么端倪了没有?”

裴羽对她一笑,轻轻摇头,“没有呢,只是觉着不对劲,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看不出。”

“不管怎样,济宁侯与崔大人收拾她是易如反掌。”张旭颜握了握裴羽的手,“嫂嫂别担心。”

“嗯,我晓得。”裴羽很感谢张旭颜的体贴。

这时候,简让来了。

进殿之后,先上前去给皇帝、皇后行礼。

这种场合,简让露面的时候一向极少,不是他不好热闹,而是手里总有一大堆事情,到哪儿也不安生。

“你可是稀客。”皇后打趣他,“是知道今日备的酒合你心意吧?”

简让就笑,“真让皇后娘娘说中了。”

“来的正好,等会儿有热闹可看。”

“哦?”简让问道,“什么热闹?”

站在皇后身边的红蓠便将方才事情说了一遍。

“哦。”简让笑微微地瞥了长平郡主一眼,“活腻了?”

“……”长平郡主冷冷的斜睇他一眼。

简让微眯了眸子,“你这双眼……等你跟济宁侯、崔大人的事情了了,不妨与我赌一局,我要你这双眼。”

这言外之意,是不是说长平郡主的双眼有蹊跷?

可是,会是什么蹊跷呢?

裴羽与张旭颜对视一眼。

皇帝侧目看向皇后,“说好了没有?”

皇后颔首一笑,“说好了,长平郡主的意思是,她若输了,便挑断右手手筋。”

简让摇头,“不说是双手么?一只手是怎么算出来的账?”

他是来气人、添乱的。

长平郡主怒目相视。

“双手,不然就算了。”简让道,“谁知你是不是左撇子?”

的确是有那种人,双手都能提笔写字,甚至于,左手的字写得比右手还好。

“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平郡主瞪着简让,“我与你何怨何仇?!”

“不啰嗦了,双手。”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要么你就别生事,要么你就给个痛快的了断。把我这儿当成讨价还价的菜市了不成?”这也就是他的堂妹,懒得计较,要是他的亲妹妹,早就一巴掌上去了——大庭广众之下无理取闹的东西,根本要不得。

长平郡主因此噤声,面上现出惧色——这看来看去,皇帝皇后都不想给江夏王府体面了。先前的和颜悦色,在此时看来,不过是与她逢场作戏而已。

皇帝交代崔鑫几句,随后对长平郡主道:“照朕说的办,再有反复,自己先去领三十廷杖。”

长平郡主身形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

皇帝站起身来,“换个地方。”与此同时,自然而然地伸手,扶皇后起身,用眼神询问她累不累。

皇后微微摇头,唇角噙着笑意,与皇帝先一步走出大殿,到了外面的开阔之处。

众人尾随其后。

有两名内侍取来两幅弓箭,分别跟随在萧错、崔振身旁服侍。

在两男子三百步之外,有人竖起了靶子。

皇帝、皇后与众人就在双方之间距离的一侧落座。

萧错与崔振取过弓,试了试,继而像是一笑,前者道:“先练练手?”

“嗯。”

随后,两人同时取箭,俱是取了三支箭。

在场众人因此双眼发亮。

太多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涉足沙场,无从见识到两个年轻将领在两军阵前的风采,此刻能够得见他们的身手,只觉得今日运气实在是好。

萧错与崔振同时弯弓搭箭。

各自手里的三支箭同时破空而出。

因着距离不近,很多人没有习武之人异于常人的好眼力,便看不清箭支射中的地方,只隐约确定,六支箭射中的是长方箭靶的左上、右上与居中的位置,两两成双。

“有点儿意思。”萧错神色愉悦。

崔振亦是眉宇舒展,“的确如此。”

稍后,有内侍将箭靶送到皇帝跟前。

众人齐齐低声惊叹:六支箭射中了三个位置,三个位置的两支箭紧紧贴在一起。

——两男子的箭法竟是不相伯仲。

皇帝朗声一笑,“好!”

长平郡主却走上前来,行礼道:“臣女想要检查一下箭支。若是有人不着痕迹地淬了毒,那么臣女要废掉的可就不是一双手了。”

皇帝颔首,“准。”

长平郡主转去萧错、崔振身边的内侍跟前,仔细检查每一支箭的箭头,时不时与内侍低声言语两句,期间,大大的杏眼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两个内侍。

这时候,崔鑫亲自带人换了箭靶,是一个与寻常男子身量相等的箭靶,宽约三尺。崔鑫当场命人用利器在掏出一些一寸见方的洞,又备好了绳索。

在场的人都明白:等会儿长平郡主要当活靶子,双臂、双腿要被绑在靶子上。

长平郡主检查完箭支,遥遥对皇帝皇后屈膝行礼,继而走向箭靶。

皇后却在这时唤崔鑫:“把济宁侯、崔大人身边那两个内侍换下。”

长平郡主闻言身形微不可见地僵了僵。

萧错、崔振对这些似是毫无所觉,负手而立,神色轻松地说着话。

萧错道:“南疆那边七名官员的事情,你倒是也不心急。”

崔振就笑,“我的打算,你应该猜得出。”

“那就是我猜中了?”

崔振仍是笑,转而道:“这不是一个道理么?林珝的事儿,你也没着急上火。”

萧错笑道,“犯不着。”

“的确是。”

待得长平郡主被束缚在靶子上,两人取弓箭在手。

皇帝道:“萧错,左;崔振,右。”又唤崔鑫、简让,“你们去那边瞧着,长平郡主若是乱动,不作数,重来。”

崔鑫、简让笑着称是,快步转去长平郡主跟前,一左一右站定,让长平郡主双手的五指摊开来,见她颔首之后,对萧错、崔振打手势告知。

这一次,萧错、崔振各自取了五支箭在手,搭上弓弦。

该是分外紧张的气氛,可他们偏偏都是很松散的意态,让外人想为他们担心都做不到。

相信他们身手的人愈发心安,知道这之于他们不过是微末小事;不大相信他们身手的人却不免心生疑虑:这两个人,该不是面上反对,实则有意与江夏王府结亲吧?

思忖间,十支箭破空而出,牢牢钉在箭靶上。

“天……”张旭颜喃喃低叹,对裴羽轻声道,“十支箭,所在位置都是长平郡主的指尖。”她是有些功底的人,眼力比寻常女子要好得多。

裴羽闻言,完全放下心来。

即便相距很远,人们也感觉得到,长平郡主再无先前的嚣张、自信,剩下的唯有沮丧,如同落败的公鸡。

可是萧错、崔振并不想就此了事,对简让打手语。

简让颔首,对长平郡主低语两句。

随后,箭支如雨般飞出,钉在长平郡主周围。

末了,长平郡主已全然僵住,面无人色。

人们展目望去,见箭支竟是贴着她的身形勾勒出了人形。

女子们为之心惊,屏住呼吸——看到的太过出奇、精彩的这一幕,带给她们的感触良多,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钦佩、欣赏还是胆怯。

男子们则是不同,以皇帝为首,齐声交好。

内侍所备下的箭支已经用尽,萧错、崔振罢手,放下弓,转回到皇帝近前,拱手行礼:“献丑了。”

皇帝哈哈一笑,“难得你们都没荒废掉一身绝学。”

过了一阵子,长平郡主跌跌撞撞地转回来,看向萧错、崔振的眼神,透着些许的不可思议,更重的则是恐惧。

萧错、崔振自然是身怀绝技,她晓得。可是在以往,她并没听说过他们的箭法精湛。

不为此,她不可能在众人面前用激将法逼着他们同意出手。

而皇帝对他们的要求,亦是极为严苛的。

她以为,自己总能找到台阶下的。

可是,事实呢?

皇帝神色淡淡地看着长平郡主:“愿赌服输。”

长平郡主双手不自主地握成拳,身形颤抖起来。

她拼命的眨着眼睛,过了片刻,落下泪来,继而跪倒在地:“皇兄、皇嫂……就算是为着未出世的小皇子,也请你们饶过我这次的糊涂行径。”

皇后撇一撇嘴,连话都懒得说。

皇帝则道:“没得改。你把朕的臣子当什么了?”正要唤人行刑的时候,有人快步出列:

“皇上!万万不可!就算是看在江夏王的情面上,皇上也不能废去长平郡主的双手。”

说话的人,是工部尚书方浩。

皇帝不搭理他。

方浩继续道:“这事情的起因,不过是长平郡主想要嫁入萧府或崔府,甚至放下了若是输了便委身于人做继室或妾室的话。臣……臣愿意迎娶郡主,若皇上隆恩的话,这件事情上,长平郡主也算是对众人有个交代了。”

方浩已是年过四旬的人,曾先后娶过两个女子进门,然而两女子都是短命的,出嫁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皇帝闲闲地望向长平郡主,“你嫁不嫁他?”

“我……”长平郡主瞥了方浩一眼,继而磕头,“臣女愿意嫁给方大人,只请……”

皇帝出声打断:“真愿意?”

“是。只请皇兄皇嫂……”

“准。六月初一成亲。”皇帝手一挥,即刻就唤简让,“这类事你做更稳妥——挑断她的手筋。”

“是!”

“皇兄!”

简让与长平郡主同时出声。

皇帝不理长平郡主,站起身来,唤萧错、崔振、韩越霖、师庭迪,“走,随朕去练功场,今日好好儿看看你们的身手。”又对简让道,“等会儿你也去。”

几个人称是,随着皇帝走远,边走边说着话,笑声爽朗。

这边的皇后已唤内侍将长平郡主带去别处。

过了一阵子,人们隐隐听到长平郡主的惨呼声。

皇后弯了弯唇,缓缓起身,“我们回去听琴观舞。这大热的天,不学他们男子在外面折腾。”

众人齐齐笑着称是。

**

当晚回到府中,裴羽明明觉得很累,躺在床上却无睡意。

萧错歇下之后,她依偎到他怀里,问道:“长平郡主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眼睛,有什么蹊跷?”

“听说过催眠术么?”萧错道。

“听说过。”裴羽讶然,“以往还以为是人们夸大其词以讹传讹,竟是真的?”

“是真的。”萧错颔首,“锦衣卫得了皇上的吩咐,查过长平郡主的底细,暗卫从来是正事闲事都管,也早已获悉。”

原来如此。怪不得今日简让会去宫中赴宴,怪不得会隐晦的提醒萧错与崔振。

“那么……方浩在那种情形下出面求娶长平郡主,是想英雄救美,还是打着趁机捡个好处的主意?又或者,根本就是早就商量好的?”

长平郡主若是真想嫁入萧家或崔家,就不可能轻慢两家的女眷在先,开罪两个顶门立户的男子在后。谋定方可有所行动,长平郡主不可能笃定自己稳赢,不可能不做好输了的准备。

他的小妻子,如今已是聪慧流转,脑子转得奇快。萧错奖励似的亲了亲她的脸,“应该是二人早就商量好了,以为今日这件事能够大事化小,好歹给人们一个交代就行。”

“可是方浩那个人……”裴羽回想着,“横看竖看,样貌都无可取之处,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儿猥琐……长平郡主怎么会看上了那样一个人的?”

萧错失笑,“难道她就应该看上样貌出众的男子?”

裴羽嘟了嘟嘴,“或许那位郡主与我是两类人吧。”她笑,“我是好色之徒,就喜欢你这种好看得祸国殃民的人。”

萧错哈哈的笑起来,“我们家阿羽绕着弯儿夸我的本事是越来越好了。”

裴羽笑得微眯了大眼睛,“不止人好看,还是身怀绝技,唉,我这是几世修来的夫妻,竟嫁了个这样好的人。”

“闭嘴吧。”萧错笑着紧搂她肩颈一下,“再夸下去,我可就找不着北了。”

裴羽这才把话题说回去:“工部尚书,以前楚王与工部的人走动最多呢。”这是不是意味着,江夏王想为楚王留条后路?“反正,你和崔四公子往后更不得闲了。你们俩一直斗,而方浩与长平郡主,兴许就是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来日坐收渔翁之利。”

“她想想就算了。”

听他这样说,裴羽才完全放下心来。他心里有数了,意味的便是会着手准备、来日不慌不忙的应对。

**

同一时间,皇后在与舞阳公主说话。对这个小姑子,皇后有着另自己都惊奇的耐心与体谅。终究是不忍看到在情场中失意寂寥的女子,是真心疼。

今日张家的世子、二公子都来赴宴了,舞阳公主也曾出席,只是很早便称自己不舒坦,提前离席。

“是身体不舒坦,还是心里不舒坦?”皇后和声道,“要给你唤太医你也不肯,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吧?”

“自然是心里不舒坦啊。”舞阳公主双手托腮,小脸儿上现出愁苦之色,“他的亲事已经定下来,最迟来年便能成婚。我不早些离席还能怎样?对着他哭鼻子么?”

“唉,你这傻丫头。”皇后展臂搂了搂舞阳,“无缘的人便放下,一颗心何苦吊在他一个人身上?寻常人,一辈子放在心里的男子,不见得只一个。”

舞阳却道:“皇兄和你不就是一辈子只认一个人么?”

皇后轻轻一笑,“这怎么还扯到我们身上了?我们死心眼儿罢了。有的人不见得就比看中的人差,只是看不到而已。”

“你这第一美人,倾慕喜欢的男子比比皆是。别人可不行,反正我是不行,看上我的太少,我能接触到的更少。”

“所以我才让你多走动啊。”皇后温言软语的,“好歹多接触一些人,慢慢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嫂嫂是好意,我明白。”舞阳公主意味着皇后,“今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倒是想不明白崔振这个人了——他怎么公主、郡主都不肯娶?”

“他那种人,跟你皇兄还有济宁侯一样,都是比千年道行的狐狸少根尾巴而已。事情一开头,便已揣测出你们这些傻丫头的用意,怎么会上当?”

舞阳公主听着有趣,笑了,“嫂嫂倒是也不怕我跟皇兄多嘴告你的状。”

“只管去,我就怕你没事可做呢。”

舞阳公主想到长平郡主,道:“她的双手,是真废了?”

“自然。”皇后道,“要是别人,兴许还能手下留情,可行刑的是简让,那厮怎么会留下让她恢复的余地。”

“嗯,她比我还傻,下场比我还惨。”

皇后笑出声来,拍拍舞阳的脸,“因为你比她聪明,没把自己逼上绝路。”

“我是豁不出去,又有皇兄和你照拂着而已。”舞阳轻轻地搂了搂皇后,“嫂嫂放心,我会争气些,慢慢就好起来了——这么有福气,再不知好歹的话,对得起谁?”

“那我就放心了。”

姑嫂二人闲话一阵子,皇后道辞,回了正宫。

**

农忙时节,天气一日一日的炎热起来。

萧府的正房早就放了冰,每日随着天气慢慢加多。

大热的天,裴羽和如意一样,哪里也不想去,恨不得整日闷在氛围怡人的室内。

因为天热的缘故,如意的窝搬到了西梢间。它是特别认窝的性子,打小就是窝在哪儿睡在哪儿。为这缘故,夫妻两个把它的窝安置到了西梢间,不忍心它晚间受天气炎热带来的不适。

裴羽寻常的衣物,大多是颜色素净的细葛布衫裙,通常是一件纯白的夏衫,配一条烟青、淡绿、浅蓝的月华群。穿着、看着的人都觉着清爽。

有了在宫宴上生出的交情,张旭颜隔三差五常来找裴羽说话。因着知道裴羽针线活做得特别好,每次都会带来正在做的荷包或是帕子,让裴羽指点一二。

她并不隐瞒自己针线活做得很差的原因:“我是在外祖父外祖母跟前长大的——小时候我和姐姐都不懂事,常起争执,我把她打得头破血流的事情都出过两次,又与外祖父外祖母特别投缘,家父家母索性把我送到了二老膝下。过了十岁才回到家里。外祖父和外祖母特别宠我,凡事都依着我的心思来,专门请了师傅教我习文练武。平日里只对那些上心,针织女工先前根本不会。这两年我娘看着心急,一定要让我学,可我哪儿是那块料啊……”

裴羽这才明白,外人为何不了解张旭颜的根底,更不晓得她自幼习武的事情。以前的文安县主,应该就是因着姐妹不合的缘故,不愿意跟外人说二妹的事情。

“只要上心些,有点儿耐心,针线活就能做得好。”裴羽安抚张旭颜,“寻常缝衣做袜,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只要针脚细密平整些就行。至于绣活,会不会的无妨,我是闲来没什么消遣,便做绣活打发时间而已。”

“嗯,我也明白这个理。只是,在家的时候,我娘整日里在我耳边絮叨,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她越说我就越懒得做。”张旭颜笑着挠了挠自己的额头,“这一阵吵着来找你,我娘根本就不同意,说‘你那个没心没肺没轻没重地性子,少去给萧夫人添乱,况且,人家那般柔和的性子,跟你个野丫头能有什么话可说’。我跟她没法子,便拿请教针线说事,她听了说要是糊弄她、一点儿长进都没有的话,往后甭想出门。我得了你的指点在先,也是想跟我娘争这口气,这才安下心来学的,我娘见我真的上进了,这才不再拦着我过来,心里该是对你千恩万谢的。”

裴羽听了这一席话,不免失笑,“那你回去跟令堂说说,我很高兴你过来,也是真的喜欢你这性子。你要是不常来,我可就要去府上找你了。”

张旭颜笑逐颜开,“嗯!我一定会跟她说的。她可不敢让你轻易动身去我们家里串门——正是有喜的时候,况且我二哥二嫂的事情还需要你继续说项——她只盼着你养精蓄锐呢。”

裴羽轻轻地笑出声来,“我想着也是这样。”顿了顿,又道,“等会儿我给令堂写个字条,你带回去。”又打趣道,“令堂要是不信,过两日来找我询问就不好了——那让你多没面子啊。”

张旭颜大乐,“嗯!你还别说,那真是我娘做得出的事儿!”

裴羽笑盈盈地端详着张旭颜分外悦目的样貌,“往后不知谁有那等夫妻,把你娶进家里。”

张旭颜并不扭捏,只笑着掐了裴羽的手一下,“嫂嫂原来也是促狭的性子,竟这般打趣我。就像我娘说的,在别人眼里,我简直就是个小母老虎,谁家供得起我这种人?”

裴羽大乐,“怕这怕那的人,咱们才不稀罕他看上。”

张旭颜抚了抚心口,“唉,嫂嫂真是会说话,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过多了。以前被我娘数落着,可真是认定自己是招人嫌的老姑娘了。”

“胡说八道。”裴羽笑着轻推她一下,“不准妄自菲薄,我可不爱听这种话。”

“好。”张旭颜笑着点头,“我争气些,嫁个过得去的人,这样嫂嫂也能心安些。”

两女子都是以诚相待,交情自是逐日加深。张夫人看过裴羽的字条,笑了一番,亲笔回了一个字条,让裴羽对自家的女儿多担待些,之后,便十分赞同二女儿到萧府串门,盼着女儿受裴羽的影响,性子能柔和一些。

有了实实在在的交情,很多事情,张旭颜都不再回避,如实告知裴羽——例如大哥、二哥和大姐。

“大哥和二哥一样,都是先找到了意中人,明里暗里好一番费心思,这才入了我日后的大嫂、二嫂的眼。也是奇了,两个人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意中人却都是端方柔婉的性情——大抵也是受够了我和大姐的缘故吧?我们这种性情的女子,他们应该是一看到就头疼。”

又说起文安县主:“做了尼姑之后,家里每个月都会拿出一笔银子去供奉香火,让她好歹过得如意些。她应该也是对尘世心灰意冷了,如今一心向佛,恪守着规矩,见到家里的人,只称施主,与对待别人无异。我娘很是伤心了一阵子,见她是那个样子,也只得认命。不管怎样,家里还有我和大哥二哥呢,一个个的吵着她,总算是逐日好转,不再消沉。”

已是这般亲近,但裴羽并没说过自己所知的文安县主做过的那些事情。有何必要呢?姐妹之间就算真的毫无情分,听得朋友说起姐姐做过的蠢事,不外乎是愈发伤心、失落。很明显的事情,便不需多此一举。

珍惜情分,并不包括什么事都没心没肺的说出去。

因此,她避重就轻,只说魏燕怡与自己的渊源以及相处时的一些趣事。

**

六月,长平郡主与工部尚书方浩拜堂成亲。

京卫指挥佥事林珝留下一封写给皇帝的亲笔书信,自尽。

林珝告诉皇帝,自己之前言辞闪烁反复无常的原由,是因在京卫指挥使司的官职该升迁而一直未能如愿,便恨上了萧错,再就是自己对萧错年纪轻轻便官居要职一直很不服气,这些前提之下,对萧错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是以,在被兵科给事中弹劾之际动了歪心思,攀咬指挥同知与萧错。

他只求皇帝不要迁怒他的家族。

“其实,他最后的请求,不是说给皇上吧?”张旭颜与裴羽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如实道出自己的猜测,“我怎么都觉得,他这句话是说给兄长听的。”

她口中的兄长,是萧错。

“应该是这样。”裴羽颔首以示认同,“如果此事就这样了了,那么,他的亲人族人便不会生事,而若是被迁怒的话,一定会有人跳出来,继续指责侯爷。”

事情真就是两女子所预料的那样。

林珝自尽,是担心自己的一念之差殃及家族、至亲。他在进入刑部大牢之前,便把后事安排下去了,让在牢狱之外的亲人观摩着他的行径行事。

在萧错手下这么久,林珝对上峰有一定的了解,怎么可能不畏惧、不为这份畏惧做好准备。

萧错在这时候,什么都没说。

皇帝并没深究,只是发落了林家在京为官的几个人,将他们贬职外放。

林家终究是萧错的一个隐患,他要防范着这些人何时跳出来重提旧事。要是那样,他的官职保得住,但是属下便不一定还能全身而退——朝堂中一旦旧事重提,意味的便是比事发时更猛烈的势头。

况且,崔振一定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斩草不除根,是自掘坟墓。

为此,萧错在之后的岁月安排下去,让林家的人自贬职、外放走至返乡致仕的地步。失去了地位,说出的话便一点儿分量也无。

自然,这是后话。

接下来要看要等的,是崔振会如何应对南疆七名官员一事,看他会用什么法子让崔耀祖从重大的是非之中抽身退出,只做个局外人。

只是,这需要等待不短的一段日子。南疆与京城之间本就是山高水远,押解罪臣进京又要比行军的速度慢上很多,抓紧赶路的话,也需得三四个月。

**

七月,裴羽在张府、魏府之间来回走动两趟,把张旭鹏与魏燕怡的婚期定下来:来年三月。

这期间,阮素娥的吉日也定下来:今年腊月。

阮夫人抽空到了萧府一趟,笑道:“我算着日子,到腊月的时候,孩子是两个月左右,你应该能去松松素娥。”

裴羽笑着回道:“嗯,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很是高兴。”

这时候,她与皇后、二夫人一样,已是大腹便便。

七月末,一早一晚的天气已经有了凉爽之意。

这一日,红蓠来到萧府,笑吟吟地对裴羽道:“夫人今日得空么?皇后娘娘说您若是得空的话,便去宫里一趟,有件事要与夫人商量。”

“自然得空。我换身衣服便进宫。”裴羽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是纳罕:皇后刻意找她,还说是商量事情,是怎样的事情呢?如何都猜不出。

☆、85|<a href="mailto:<a href="mailto:1004@081@">1004@081@</a>">1004@081@">1004@081@</a></a>

085

红蓠一路陪在裴羽身侧,一面闲话家常,一面去往正宫。

吉祥最先听到了两个人的语声,颠儿颠儿地跑着迎出来。

“站住!”红蓠担心它往裴羽身上扑,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警告它。

吉祥闻言,并没停下来,只是放缓了脚步,很郁闷地哼哼着。

裴羽失笑,“吉祥可有段日子不去找如意玩儿了。”

红蓠笑着解释道:“以前侯爷住在什刹海的时候,它恨不得夏日住在萧府——那边不是水多么?眼下不同了,它又怕热,便整日在房里纳凉。”

说话间,吉祥跑到裴羽跟前,蓬松的大尾巴欢实的摇着,仰着头,喜滋滋地瞧着她,还往后面张望了两次。

“别看了,如意在家睡觉呢,懒得理你了。”红蓠笑着走到它近前,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子。

吉祥又哼哼几声,很不满的样子,转头到了她身前,一只前爪抬起来,用力推了她一下。

红蓠大乐,“嗳你这个小混账。”

裴羽亦是忍俊不禁。

红蓠道:“自从皇后娘娘有喜之后,我总管着它,它看我一直不顺眼。”又纳罕地看着吉祥,“好几岁了,应该更加乖顺才是,它倒好,更不省心了。”

吉祥不理她的话,又抬爪子推了她两下。

红蓠与裴羽又笑了一番,随即与它一同进到正宫。

皇后从寝殿走出来,挂着愉悦的笑容,“到书房说说话。”

裴羽行礼之后才恭声称是,随着皇后转到书房。一面走,一面打量着皇后。大抵都是骨架小的人的缘故,皇后与她一样,到如今除了腹部明显隆起,身形并没显得丰腴多少。

吉祥跟在皇后身侧,明显的没了小脾气,待得皇后落座之后,便坐在她近前。

有宫女给二人奉上两杯白开水和时鲜的瓜果。

皇后遣了宫女,只留了红蓠在室内,笑问道:“张家二公子的亲事定下来了?”

裴羽点头,“是。张府世子今年成婚,二公子的婚期定在来年。”

“我听说张府二小姐、阮家大小姐都与你交情不错。”皇后和声道,“阮大小姐的亲事已经定下了,那么张府二小姐呢?”

“张二小姐的亲事应该还没有眉目。”裴羽如实道,“一直都没听张夫人或张二小姐说过。”

皇后直言道:“这件事,你能否问问张夫人?最好是也能委婉地问问张二小姐有无意中人。若是没有,那最好——我弟弟与张国公算得忘年交,得空就会去张府,以前与张二小姐很熟稔。五月里那次宫宴之后,他跟我说,看中了张二小姐,问我怎样行事才算稳妥,生怕一个不留神把那女孩子惹得不高兴。”

裴羽讶然,继而便绽放出了喜悦的笑容。随后又忍不住回想:当日国舅江予莫在场么?应该是那天的风波之故,她一直没留心这些。

皇后喝了一口水,放下白瓷杯子之后,抚了抚腹部,“我大抵下个月生子,随后要将养一个月。这种事,我不好出面询问张府,找个中间人最好,便想要你帮这个忙。”继而失笑,“以前是我魔怔了一般,总盼着弟媳快些进门,近来则是他魔怔了一般,得空就跑到宫里来问我行不行。我哪里知道行不行,人家要是早就有了意中人,还能纵着他横刀夺爱不成?而既然已经知情,我从本心也不想拖延着,有时候事情晚了几日,便会让两个人错过一辈子,何苦来的?——万一张夫人就在这几日给女儿张罗好亲事呢?”

她也是没法子,总担心张夫人重蹈覆辙——她为这件事亲自出面的话,万一又让张夫人得意忘形了怎么办?最重要的是,皇室再有恩宠,对张府来说便是烈火烹油。

所以思来想去,她只能让裴羽帮这个忙。

“臣妾明白了。”裴羽笑着起身,行礼道,“这件事会抓紧办。若是可能,过几日看侯爷能否请国舅爷去府里一趟。”

江予莫去萧府一两次,她与张夫人说起的时候,要么扯个善意的谎言,要么就含糊其辞,起码要让人觉得是江予莫与萧府提过这件事。

不论怎么想,江予莫都不会推辞,萧错只要一下帖子,他就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这类事,皇后与弟弟总不会各忙各的。

皇后满意地笑了,“等会儿我就命人传话给予莫,让他递帖子到萧府。他现在浑似百爪挠心,早就跟我提过这一节,可我真是不想你为这种事劳心劳力。你只管问出个准话,我让红蓠得空就去看看你,不要为这件事往宫里跑,要是有可能成,我再让阮夫人和晋王妃做这个媒人——你正有喜,孩子出生之后又要休养多日,跑来跑去地事儿就让别人办吧。”

裴羽欣然称是。能促成一段良缘,再好不过。但是,她手里揽着张旭鹏与魏燕怡的亲事,再为张旭颜说项的话,没坏处,但也没什么好处。皇后这也是为张家、萧家着想,她有什么不明白的。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回府的路上,裴羽与长平郡主乘坐的马车在一条街上迎头而遇,再擦肩而过。

陪坐在马车内的甘蓝道:“不管怎么看,长平郡主都让人觉得她似是嫁对了人,在方家的日子如鱼得水。这一段日子,不是在家中迎来送往,便是四处走动,已和一些贵妇有了交情。”

裴羽只是笑了笑。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长平郡主当初闹那么一出,不过是用江夏王府做幌子,她要嫁的人是方浩,也如愿嫁了。

唯一没算到的是皇帝的不留情面和萧错、崔振绝佳的箭法。是因此,才有了双手被废一事。

长平郡主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是在江夏王默许之下,还是自己一意孤行,如今倒是看不分明。不过,就算是江夏王授意,也没什么用,存的心思若是严重到了影响江夏王府前景的地步,江夏王世子便会第一个跳出来扭转局面。

现在呢?

皇帝与皇后都没再理会长平郡主,萧错、崔振是根本不会跟一个女子较真儿,还有没有记得五月那档子事都不好说。这郡主要是怂恿哄劝着方浩惹出祸端,那么,那些男子会发落的也只是方浩。

这样的局势,对长平郡主自然只有好处,行事会方便得多。

可也只能这样。不然还能怎样?瞧着谁不顺眼、觉着谁是隐患就杀掉?那还要朝廷、帝王、制度做什么?在没有公务上的争端隐患出现之前,只能漠视或无视。

甘蓝继续道:“长平郡主与崔夫人也曾见过两次,起先是崔夫人下帖子相请,随后是长平郡主回访。”

“崔夫人还没死心。”裴羽有些无奈,“明知道长平郡主想给崔四公子添堵,才请人上门的。”

“嗯。”甘蓝叹了口气,“她也不怕把夫君气狠了休了她。”

裴羽轻笑出声,“她也是料定不会被休,不然怎么敢。”多年的夫妻了,能忍的都会忍。况且,崔耀祖又不傻,若是休妻的话,便等于将崔夫人逼上了绝境,能带来的只有坏处——若是分道扬镳,崔夫人会第一个跳出来拆他与儿子的台。崔家历年来那么多是非,崔夫人大多都晓得缘何而起,崔耀祖宁可给她安排个暴毙或是病重而亡的下场,也不会把她逐出家门,那可是等同于将自己最大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当日傍晚,江予莫的帖子就送到了萧府。

萧错听裴羽说了原因,释然一笑。以往他与江予莫也算是熟人,见了面能叙谈一阵子。后来因着皇帝登基,皇后母仪天下、家族更为显赫的门第,江予莫便与他和韩越霖等人稍有来往,一心一意投身军中去历练。

江予莫与他年纪相仿,早就该成亲了,婚事一直是皇帝皇后放在心里的一桩事。如今总算是遇到了有缘人。

是因此,萧错当即命送帖子的人回话,允诺明日午间在家恭候。原是没必要这么爽快,但是考虑到妻子身怀有孕,没必要让她总惦记着这件事,从速有个着落对谁都好。

便如此,翌日江予莫到访萧府。裴羽在当日给张旭颜下了请帖,邀她得空便来府里一趟。她是想,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于张旭颜,若是她根本就已有了意中人,那就不需知会张夫人,朋友之间说说这件事,日后揭过不提就是。

张旭颜自是没有不答应的,隔日便登门,进门后笑盈盈问道:“怎么,嫂嫂想我了?”

“是啊。”裴羽颔首笑起来,将人让到里间说体己话,“我与你投缘,有话就直来直去的说了,你可不准怪我失礼啊。”

张旭颜正色点头,“这就见外了。嫂嫂有什么事,开门见山就好。”

裴羽携了她的手,“我是想问问你,令堂令尊对于你的婚事,是怎么打算的?二老可有看中的人选?”

张旭颜失笑,“他们能有什么打算,看到我头疼的时候居多。今年上门提亲的人也有,可家父说都是歪瓜裂枣,我再不成器,也不能随意许配给人。我娘大抵也是这个心思,做梦都盼着我能再正儿八经出一次风头——让人交口称赞的那种风头,盖过原先那个坏名声。”顿了顿,眨着大大的丹凤眼问道,“是不是有人找过嫂嫂,要你给我说媒啊?”

“算是吧。”因着还没到时候,裴羽只能依照先前的打算行事,委婉地道,“是有人找过侯爷,提了对你钟情的事儿。侯爷管不来这种事,又知道我们两个交好,便跟我说了说,让我看着办。”

“是么?”张旭颜眼神茫然,“是谁啊?眼神儿这么差,居然看中我了?”

裴羽闻言,心头大乐,“是你熟悉的人,国舅爷。”

“……?”张旭颜睁大了眼睛,很是惊讶,“怎么可能呢?”随即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

裴羽瞧着她这反应有些反常,不免问道:“这话因何而起?我已经打听过了,他名声颇佳,从没有拈花惹草的事,样貌也是万里挑一的。这种话,他怎么可能乱说呢?”就算是乱说,也得看看人吧?——他总不能骗他的皇后姐姐,这是最关键的。

“可是……”张旭颜也是万般费解的样子,“我们早就认识啊——皇后娘娘不怎么去我们家里,可他得空就会去,跟家父很投缘。他要是有那个心思……那总捉弄我干嘛?以前啊,抢走了我一匹小马驹,还放跑了我辛辛苦苦淘换到家的鹦鹉……”

裴羽听着听着就笑起来,素手拍了拍张旭颜的肩头,“你们这是欢喜冤家吧?有的人对喜欢的女孩子就是那样——我大哥跟大嫂就大抵是这个情形,有的男子不知道怎么对女子好,倒是很擅长怎么惹人生气——本心里不想,但总是好心办坏事。”

“哦……”张旭颜敛目思忖片刻,“那我得好好儿想想。”

“行啊。”裴羽柔声道,“你慢慢想想,我这儿呢,得空跟令堂提一提——不是要你们怎么样,只是长辈有必要知情。国舅要是托人上门说项,答不答应也全在你们,他总不会勉强你,不然也不会事先做这些功夫,是不是?”

江予莫要是对张旭颜有一点儿不尊重,都不会缠着皇后从中帮忙铺垫。

况且,就算是从最功利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江予莫请人上门提亲对张旭颜也只有好处——地位举足轻重的人上门提亲,足见女子的出众之处,这样一来,日后到张家提亲的人总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才敢登门,不至于总有乌合之众凑热闹。

有些女子的地位,真就是人们捧出来或贬出来的。张旭颜的婚事要是再拖个一二年,样貌人品便是再出众,怕也会因为迟迟没定亲而身价骤减。

“……也好。”性子再磊落,到了这会儿,张旭颜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面颊上飞起了一抹霞色,微垂了头,轻声道,“嫂嫂和家母总是为着我好,我一定好好儿想想这件事。若是觉着不妥,会与双亲好生说道说道,也省得耽误了别人的大好光阴。”

“嗯,我就是喜欢你这份儿爽快。”

张旭颜腼腆地笑了笑,岔开话题:“其实,我原本就想着这两日来找你说说话,是因为听说了一些是非——崔家的是非。”

裴羽想了想,问:“是不是崔四公子的事儿?”

“嗯。”张旭颜颔首,“这两日,有人在坊间散播流言蜚语,说崔四公子不顾兄长年初去世,在府外养了个外室。”语声停了停,眨一眨眼,“那女子有名有姓的,蓝月宸,嫂嫂应该也知道因何而起吧?”

裴羽自然不会否认,“的确,对那女子的一些事有所耳闻。”心里却想着,敢说张旭颜没心没肺的人,怕也只有张夫人。这女孩子消息过于灵通,关于门第间的一些事,只是不愿意说,心里怕是对哪一家的门内是非都门儿清。

“这事情不需想,是崔夫人与长平郡主做的好事。”张旭颜展颜笑道,“流言蜚语我们不需管,只在一旁看热闹就是了——她们要是把崔四公子惹毛了,一准儿没好果子吃。”

裴羽赞同地颔首。

随后几日,张夫人应裴羽之邀来过萧府两次。

裴羽将江予莫的心意委婉地说了,张夫人很是惊讶,继而就笑,“那两个孩子……以前真是做梦都没往结亲的方面上想。”

“我也是啊。”因着本就是常来常往的两家人,反倒不会多想别的。

张夫人正色思忖之后道:“这件事我回去就跟旭颜说说,看她是什么意思,她要是不满口回绝的话,我再跟国公爷说说——那孩子的性情没个谱,她要是真不同意,是怎么都成不了。”

裴羽暗暗松了一口气。送走张夫人,她不免又猜想,江予莫既然在郑重着手办这件事,那么日后应该也不会闲着。决心要娶一个女子,眼下又已是心智成熟的年纪,总该会哄意中人高兴了吧?

她作为旭颜的朋友、张家的通家之好,本分内的事情都做了,余下的,只需等待。做太多反倒没有好处。

成与不成,到底还要看局中人是否有缘。

**

八月,喜事连连。

上旬,二夫人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桓哥儿,中旬,皇后生下了晗嫣公主。

二夫人身体底子虽然很好,可到底是产后虚弱,将养几日才算是恢复了元气。这样一来,裴羽便出面帮二房办了洗三礼,寻常诸事也尽量帮二夫人思虑周全,让她踏踏实实地坐月子。

皇后的身体底子则是出了名的差,生产又太伤元气,洗三礼当日,只是强打着精神与人们说了一阵子话,之后便乏得厉害,沉沉睡去。

裴羽也到了身子重的时候,白日里需得勤走动,偏生有时乏力、嗜睡。因此,萧错让她把家务都交给了内院的管事妈妈,安心等待产期来临,又命管事妈妈寻找可靠的奶娘。

张夫人与张旭颜一起来过两次,知道裴羽是这情形,都不多做逗留,担心她应承人损耗精力。

江予莫那边的事情,张夫人与裴羽提了几句:“国舅爷已经请人去家里说项了,旭颜说不急,先让他忙活着提亲就行,不用急着答应或是回绝。我家国公爷说让他们随缘就好,皇上又不会因为谁跟谁结亲就忌惮谁。况且,过几年他就要辞官赋闲了,往后是年轻一辈人的天下。”

于公于私的轻重都跟裴羽交了底。

裴羽想了想最初张旭颜说过的话,心里就有数了,不由笑得微眯了大眼睛。

张夫人见她完全会意,便絮絮叮嘱她一些关于生产的事儿:“平日里一定不要偷懒,勤走动,到时候才有力气。再有,当日一定要多吃东西,那就是拼力气的事儿……”

说了很多,完全就是自家长辈的样子。裴羽很是感激,一一点头应下。

张旭颜碍于母亲在场,又不好单独拉着裴羽说体己话,只一次偷空悄悄地道:“我想再看看。毕竟是以前总捉弄我的人,我好多时候还懵着呢。”

裴羽便也只笑盈盈低声说了一句:“嗯,顺其自然就好,你自己情愿是最重要的。”

**

九月里,对于裴羽而言,重要的事情是桓哥儿和公主的满月酒。

裴羽知道自己的情形,不宜再出门走动,万一在外面动了胎气早产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是以,公主满月酒的时候,去宫里恭贺的是萧错、萧锐和二夫人。

闲暇时间,裴夫人与裴大奶奶常来萧府,陪着裴羽说话,大事小情地叮嘱、提醒着。

有时候裴羽会忍不住笑,“家里有你们、二弟妹和两位妈妈每日轮番地说,外面张夫人、阮夫人等人只要见了我也是说这些。等我生完孩子之后,懂的怕是比谁都要多。”

裴夫人听了也笑起来,“这是绕着弯儿的说我们絮叨呢吧?”

“没有。”裴羽由衷地道,“是打心底的高兴。”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夫妻关系之中,还是个处处不得章法的小女孩儿,根本不曾奢望过如今所得到的这些——夫君、亲人、友人,那么多人,都是实心实意地给予她关心、体贴。

那孤单无助忐忑恍然的日子,真的已经过去。再不会有。

家中的日子平宁温馨,外面的天地依旧是纷争不断。

南疆七名罪臣押送进京,直接下了刑部大牢。两日之后,有两名官员自尽,留下的绝笔书信中,所说的理由大相径庭:一个是畏罪自尽,对于连琛弹劾的罪名供认不讳;另一个则称自己有冤无处诉,受尽了一些身在朝堂的达官显宦命人明里暗里的要挟、□□。

这样的局面,有点儿棘手吧?

裴羽是想,寻常人不清楚萧错与崔家的深仇,皇帝却是最清楚的,那么所谓的“一些身在朝堂的达官显宦”所指的只能是萧错——别人或许一辈子都想不到这一点,但是没关系,只要皇帝心知肚明就好。

至于那个畏罪自尽的人,是不是萧错安排的?

他与崔振当真是一交手就出人命,如今是让一些必死之人快些做个了断,总归是比以前好了很多——最起码,不需再亲力亲为地行杀戮之事。

可不论怎么想,都是叫人心慌的局面。他们争斗也就罢了,中间还有个长平郡主添乱——

崔振养外室的流言蜚语,已经传扬的满城皆知。崔振是还没知情呢?还是事情太多懒得理会这等事情?

如今长平郡主正在算计着崔振和他在意的女子,那么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萧错和她了?

算了,事先担心也没用。

她抛开这些,专心致志地给孩子做小衣服。

眼下,天大的事情都与她无关,她需要做的只是平安顺利地生下孩子。这也是她能力之内的对孩子的一种保护。

**

入秋之后的崔耀祖,已经是焦头烂额。

两名官员在大牢里自尽的事情,他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仍是僵局,并且照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最好的局面也是崔家、萧错两败俱伤。而事情的关键在于,萧错行事从来滴水不漏,要是留下人证物证的话,也是为着让人怄火、暴躁,对他自己并不会有影响。

那么这样一来,就连两败俱伤的局面都不能奢望。

崔振上任至今,对公务分外勤勉卖力,对这件事却没什么兴趣似的——所做的部署、安排实在有限。除此之外,他对自己养外室的流言蜚语都是听而不闻。

已到这地步,父子两个也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午间,崔耀祖命管家把崔振唤回家中。

崔振身着大红官服回到家中,径自去了书房,“您找我何事?”

崔耀祖看他依旧气定神闲的,心里便安稳了一些,笑呵呵地指一指近前的座椅,“方才为着门内门外的事情,有些心浮气躁,便要找你商量商量。”

崔振一笑,转身落座。

崔耀祖沉吟道:“你与蓝氏的事情,我的意思你也清楚,是实心实意地想要成全你。可是,眼下有人刻意散播的闲话实在难听,你可知情?”

“知情。”崔振道,“还不到理会的时候。”他从小厮手里接过热茶,用盖碗拂着杯里的茶,“别人刚一点火,我就着起来?像什么样子。”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崔振摆手示意小厮退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凝了父亲一眼,“其实说到底,这件事我怎么理会才好呢?根源是我娘,我能把她怎样?”

“……”崔耀祖叹了口气,“她钻进了牛角尖,我规劝了多少次,她也不听。”

“那我该怎么理会呢?”崔振把这问题重复一遍,笑笑地凝视着父亲,“我娘从几个月之前到如今,做过些什么事,见过哪些人,您应该都有耳闻。”

这话意味深长,值得崔耀祖琢磨的可不少。“那能怎样呢?”他双眉紧蹙,“我倒是也想帮你,可你外祖父、舅舅们以前的事儿,你也清楚……不管谁对谁错,一家人已算是灭门,说起来终归是我亏欠了你娘。”

父亲管不住母亲,做儿子的就能管么?说白了,在父亲心里,他与蓝氏的婚事,终究是可有可无罢了。父亲那个人,看得最重的是前程、得失。他若娶妻,只娶蓝氏,而蓝氏不能给崔家带来任何益处。

“我那档子事,既然您没法子,就别提了。”崔振仍旧凝视着父亲,“说到底,我想娶谁是一回事,别人肯不肯嫁又是另一回事。”

崔耀祖眼底流露出一点喜色。这样说来,是那女子不肯嫁。不肯嫁好啊,崔家除了崔振,谁又真的愿意她嫁进门来?出身寒微,并且八字没一撇的时候就害得崔家再无平宁,还让崔振被别人背地里指指点点。

“那么,姻缘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怎么都好。横竖我就算是不满意,也不会与你唱反调。”真实的想法,也该适度地透露一点点,他这个立场,能不明打明地反对、拆台已是不易,再多的,他真给不了。

崔振颔首,收回视线,看着手里的茶盅,“明白。”

随后,崔耀祖说起了南疆官员一事,“我是把家里家外的事情都交给你了,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怎么打算不重要。”崔振道,“重要的是萧错作何打算,您往这方面多想想就行。稍安勿躁。”

崔耀祖沉思片刻,不得章法。他怎么可能知道萧错是怎么打算的?他从一开始就已认定萧错是冲着自己来的,这想法根深蒂固,在短时间内根本不能有分毫改变。

“等一等。您什么都别做,如今不做不错,做多错多。”崔振站起身来,“我回衙门了。”

“……你去吧。”崔耀祖虽然失望,可终究是做长辈的人,总不能继续追问。若不是万不得已,谁会愿意在儿子面前显得迟钝。太没面子。

崔振离开崔府,坐在马车上,吩咐车夫:“随处转转。”他回衙门也没什么事,只是不想继续留在家中罢了。

心思性情迥异的一家人,让他一想起就满心无名火。

路上,无尘来禀:“照您的吩咐,今日上午,护卫已经护送蓝大小姐转去别处。也是今日上午,夫人带着几十个人去了大兴那边的宅子。”

崔振讽刺地笑了笑。

如今不要说蓝月宸不肯嫁他,便是她肯,他又怎么好意思娶她?——明知家里是火坑,还要拖着她跳下去么?

维持现状就很好。知道她就在京城,过得虽然不是多顺心,起码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辛苦、委屈。

他不敢奢望更多。

早就没了那个资格。

过了一阵子,无尘又来通禀:“您派去盯着长平郡主的人来禀,郡主刚刚出门,此刻好像是要去萧府的意思。”

前脚怂恿着他母亲去找蓝月宸的麻烦,这会儿难不成要对萧夫人下手?可是,萧府犹如铜墙铁壁,是她想去就去的地方?

心念一转,崔振问道:“济宁侯在何处?”

无尘道:“在宫里。方大人找进宫里弹劾济宁侯,皇上让他们两个当面对质。”

崔振确认道:“方大人,长平郡主嫁的方浩么?”

“正是。”

方浩弹劾萧错,长平郡主要去萧府——这算调虎离山么?关键是萧错就是一年不回府,家里也出不了什么事儿。方浩夫妇两个再傻也傻不到这种地步。

无尘见他不再提问,转而继续说出自己要通禀的事情:“四爷,还有件蹊跷的事儿——东城兵马指挥先是带着人在街头一阵闹腾,说什么在缉拿一个盗贼,这会儿也正去往萧府。”

崔振无声无息的一笑。

明白了。

都知道要进萧府的大门并非易事,长平郡主便找了个帮手。官兵到了府门前,萧夫人不免惊惶,从而乱了方寸,便是萧府护卫能将官兵拦在府门外,长平郡主却能趁机进到萧府,见到萧错的结发妻。

长平郡主最招人膈应的地方在于,不是她那双眼睛的玄机,而是她有时候周身上下都能藏着让人难以察觉的含毒的迷香。不为此,当日帝后也不会尽量让她离他和萧错越远越好。

而他与萧错当初选择废掉她双手,正是要断了她动辄动手脚祸害人的路。

听说不出意外的话,萧错下个月便能添个孩子。

长平郡主在这时候找茬生事,打的恐怕是让萧夫人一尸两命的算盘。

嗯,看起来,比起他,长平郡主更恨萧错。

什么时候结的仇呢?不管他自己这边,还是萧错,他都想不出因何而起。倒是也不觉得奇怪,他们这种人,可不就是满世界得罪人、惹人恨而不自知的命。

他想起了萧错的手下救过蓝月宸的事。

这个人情,他从没忘记,但今日能否如愿偿还,不好说。

不需他出面最好,他也不想众目睽睽之下给萧错的妻子解围。但是,长平郡主帮着母亲诋毁蓝月宸的名誉甚至动了歹念那笔账,今日要是能顺道清算一下也不错。

怎么都行。

“去萧府看看热闹。”他说。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