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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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邵青就醒了。

她没睡,或者说,她一晚上都没合眼。程阮筝——不,阿竹,就睡在她旁边,呼吸平稳,侧脸在晨曦中映出一层浅淡的光晕。

这张脸是陌生的,可那蹙眉的弧度、蜷在座椅里抱着自己手臂的睡姿,都让邵青的心脏一次次收紧。

她轻轻推开车门,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引擎,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昨晚连夜叫人从原基地调来的、关于程阮筝过往的部分档案。

她划开屏幕,一页页翻过去。

程阮筝的履历没有问题,家庭背景、入伍时间、选拔记录,每一项都干干净净。可越干净,她越不知道该怎么信。

昨晚程阮筝说了很多,从鼻翼那道月牙疤开始,到当年在基地密林里两人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合作、第一次在帐篷里接吻……那些细节密得像一张网,把她捆得死死的。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程阮筝。

天光更亮了些,程阮筝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了。

邵青下意识想避开,可她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程阮筝垂在肩头的发梢,张开手掌想为程阮筝挡住亮光。

程阮筝猛地睁眼,眼底没有刚醒的惺忪,只有一片清明。

她看着邵青悬在半空的手,勾起唇角:“怎么,一晚上没睡,就为了确认我是人是鬼?”

邵青的手一僵,却没有收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信。”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一整夜的思虑把喉咙磨哑了,“你让我怎么信?”

程阮筝慢慢坐直,抬手把她那缕被邵青碰过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不紧不慢:“那你就先查着呗,不急。档案就在那,查完了再来找我。”

她伸手去开车门,邵青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背,力道不大,却带着颤。

“你去哪?”她们昨晚就回首都了,车子停在公园旁边。

“回学校。”程阮筝偏头看她,“还是说,邵司令打算把我关起来审一审?”

邵青的手缓缓松开,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送你。”

程阮筝没有拒绝。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停在学校门口。

程阮筝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她忽然转头:“邵青,昨天我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

邵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什么事?”

“你有没有后悔过。”程阮筝看着她,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当初跟我提分手,有没有后悔过。”

邵青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程阮筝也没等她的答案,笑了一下:“不急,你慢慢想。”

她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校门。

邵青坐在车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攥着方向盘的手指一寸寸收拢,指尖抵住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月牙痕。

她低头,看着手边那份还没翻完的档案,忽然觉得,就算查遍了程阮筝所有的过去,也抵不过刚才那一句话的份量。

后悔吗?

她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答案其实一直都有,只是她没有勇气说出口。

后悔。分开的每一天,都在后悔。

.

程阮筝走进宿舍的时候,白芷正好在换衣服。

看到她进门,白芷动作一顿,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皱着眉说:“你昨晚没回来?去哪了?”

程阮筝直接无视她的追问,把背包丢到自己床上。

白芷脸色不太好,“你最近行为很反常,我想我有必要跟导员反映。”

“你去呗。”程阮筝转头看了她一眼,“顺便也帮我反映一下,宿舍有人每天半夜翻我床头柜上的东西,这个习惯不太好。”

白芷的表情瞬间僵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抓起外套走了。

程阮筝靠在桌边,目送她摔门出去,这才慢悠悠地拿出手机。

邹萍的消息赫然置顶:【说清楚了?她怎么说的?】

程阮筝回:【信一半。】

邹萍秒回:【那不是跟没信一样?你打算怎么办,晾着她?】

程阮筝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晾几天再说吧。当年她晾了我一个多月,我现在晾她几天,不过分。】

邹萍回了个哼,又补了一句:【你心软,别到时候她卖个惨你就把这事翻篇了。】

程阮筝没有回复。

她退出聊天框,邵青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周五晚上我来接你,有东西给你看。】

程阮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拿了衣服到卫生间洗漱。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又退回来,把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打开,打了四个字。

【知道了,忙。】

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锁了,没有再看的打算。

邵青是会继续发消息还是会识趣地等到周五,她其实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见面的时候,邵青能给她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当年她在基地等了一个多月,等到的却是分手。这次她等几天,希望听到的答案能不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邵青的消息从“周五我几点到”变成“你吃早饭了吗”,又从“天气预报说降温”变成“我一直没抽烟”。

程阮筝一律不回。

她不是赌气,她是在给邵青一个“想清楚”的机会——你要想清楚,你追的到底是阿竹,还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

等不及到周五,邵青来了学校。

她在宿舍楼下等了四十分钟。她没催,也没打电话,就站在那棵掉光叶子的梧桐树旁边,鞋尖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程阮筝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远远就看见她了。

那身常服穿在她身上,衬得人更显清瘦,连袖口都好像宽了一圈。她没开车,没带随行的人,就一个人站在风里,手里攥着一个保温袋,看到她走近了,才往前走两步。

“……你没回我消息。”邵青说。

“没看到。”程阮筝停下脚步。

邵青把保温袋递过去:“炖梨,之前那家店的,天冷的时候喝这个润肺。”

程阮筝没接。她看着邵青冻得微红的指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恨又可怜。

“你就是这样的,”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明明知道我生气,却用这种笨办法让我心软。”

邵青的手微微一顿,却还是没有收回去:“那你……吃吗?”

程阮筝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接过了保温袋。

指尖相触的一刹那,邵青的手比她的更凉,肯定是站了很久很久。

“邵青,”程阮筝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你追人的方式真的很笨。”

“……我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追的到底是阿竹还是程阮筝?”

邵青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却没有松开那缕触碰的余温。

她抬眼,目光落在程阮筝眉眼间:“给我点时间,我会告诉你,我会给你一个回答。”

程阮筝别开视线,把保温袋往怀里拢了拢:“行。”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炖梨我收下了。”

邵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掌心还残留着方才那短短一瞬的热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忽然弯了一下嘴角。至少,这次她没推开我。

.

周五傍晚,邵青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的老位置。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程阮筝的完整档案。

她到底还是查了,也确认了那份档案看不出任何问题。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不是档案,是这几天她反复翻看的那张照片:程阮筝站在宿舍窗边冲她挥手,阳光落在她脸上,笑容明媚得像要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融掉。

那是有次她送程阮筝回来,拍下的。

她喜欢的是这个人。

邵青把信封收进扶手箱,下车,靠在车边等。

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程阮筝从校门里走出来。

她换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散成一团雾。看到邵青站在车边,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等了多久?”程阮筝问。

“没多久。”邵青看着她走近,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程阮筝打量了她一眼:“你好像瘦了。”

“……没睡好。”

“想事情想的?”

“嗯。”

程阮筝不说话了,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邵青跟着上车,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程阮筝偏头看她:“你说有东西要给我看。”

邵青沉默了几秒,从扶手箱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程阮筝接过来,打开一看,是自己的档案。她翻了两页,挑眉:“你查我?查完了?”

“查完了。”邵青的声音有些紧,“档案没问题,你是程阮筝。”

程阮筝把档案合上,没有生气,语气反而带了一点好奇:“那你还信我吗?”

邵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头,看着程阮筝的眼睛,在心里放了很久、翻了很久,终于决定把它说出口:“我信你不是来害我的。我信你说的那些事,知道那些细节的人,除了你我,没有第三个。”

程阮筝等着她的下文。

“但我花了几天才想明白另一件事。”邵青的声音低下去,“我一开始靠近你,是因为你像阿竹。可后来……”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后来我想见你,跟阿竹没有关系。是因为你会在我嗓子不舒服的时候给我炖梨,会凶巴巴地让我戒烟,会在露营的时候跟我抢最后一串肉。是因为你是程阮筝。我把阿竹的遗憾背了十几年,是你让我觉得,我还可以往前走。”

程阮筝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问:“你追的是阿竹还是我?”

邵青看着她,慢慢地说:“我追的是你。”她顿了顿,“你还在我面前。”

程阮筝低下头,把档案重新装进信封,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两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邵青,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时间吗?”

邵青摇头。

“因为当年你跟我说分手的时候,我等了你很久。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会不会回头?”程阮筝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后来你来找我,说我们分手吧。我当时就想,如果你再多等一天,多考虑一天,说不定就不会说出那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邵青:“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像当年一样,说想清楚了,然后给我一个差不多的结果。”

邵青的喉间哽住,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会的。我不会再说那句话了。那天在车上你问我有没有后悔过,有,每一天都在后悔。我把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做完了,不会再做第二次。”

程阮筝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车里的暖气把两人的脸都烘得微热。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邵青的眼角,指尖沾到一点湿意。

“……邵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没出息。”

邵青没有躲,只是握住她那只手,声音发颤:“那你……还走吗?”

程阮筝抽回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走。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得慢慢消化。”

邵青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更红,像是被这句话砸中了什么软肋,却不敢哭出声。

程阮筝叹了口气,倾身过去,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走吧,先去吃饭。我饿了。”

邵青的肩膀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她发动车子,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些。

“想吃什么?”

“涮羊肉。天冷,吃这个暖和。”

“好。”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流过,程阮筝靠着座椅,侧头看着开车的邵青。这人嘴角还绷着,眼角却红了,分明是想哭又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哭。

她收回视线,看向前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一个星期,好像也没白等。

涮羊肉的店不大,藏在一条巷子深处,是邵青找的地方。

程阮筝坐在对面,看着邵青把一盘盘肉推到她面前,筷子几乎没怎么停过,自己不吃,光给她涮。

“你也吃。”程阮筝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

邵青这才夹了一筷子,低头嚼了两下,又抬头看她。那眼神小心翼翼的,像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程阮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筷子:“邵青,你再这么看我,我吃不下去了。”

“……我尽量。”邵青把目光移开,落在咕嘟冒泡的锅底上,又忍不住转回来。

程阮筝叹了口气,决定给她一个台阶:“你刚才在车里说的那些话,我收下了。但我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

邵青立刻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你说。”

“我现在是程阮筝,”她指了指自己,“你以后面对的是我现在这张脸,不是以前的阿竹了。”

邵青慢慢点了下头:“我知道。”

“你真知道吗?”程阮筝看着她的眼睛。

“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爱的那个人。”

程阮筝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的羊肉滑回锅里,溅起一点汤。

把那片肉重新捞起来,蘸了酱,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没说话。

邵青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话,有些紧张:“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程阮筝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

邵青仰头看她。

程阮筝弯腰,伸手抱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发顶。这个拥抱很短,不到三秒,程阮筝就松开了手,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邵青整个人都僵住了,半天才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你干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给你一个抱。”程阮筝重新拿起筷子,神情恢复如常,“补给你的,我离开了那么多年,你也辛苦。”

邵青的眼眶又红了。

程阮筝低头涮肉,没有看她,声音从氤氲的热气里飘过来:“吃完,你带我见见狗班长吧,我想它了。”

邵青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意逼回去,声音还是有点哑。

“好。”

她把手放下来,轻轻攥了一下。

她的阿竹,回来了,回到她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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