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早早进去,大半天都没出来,应该是跟娘娘和好了吧?”
秋霜翘着脚坐在房顶上,望着静心苑大殿的方向,双手托着脸。该说不说,这房顶的视角是好,放眼望去,几乎整个静心苑都尽收眼底,怪不得侍卫头子老喜欢在这里待着。
她上一次上屋顶还是侍卫头子问她温大人消息的那天晚上,实在太过久远,她又不好意思主动让人家抱上来,今日得了闲暇,又有些担心温大人,便找宫人去借了个梯子,手脚并用好不容易爬上来了。
末了,还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昨晚差点就露馅了……唉……好不容易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得再小心点才是……”
秋霜幽幽叹了口气,余光突然看到一个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在那,瞥了一眼吓得差点尖叫跳起,“你是鬼吗怎么一点动静没有!你不是,要巡逻吗!”
“未时换班了。”
那说话的黑影正是唐景凌。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跳上房顶,还坐在秋霜右后方的房脊上,离秋霜有个两三米的距离。秋霜一个惊呼:“你、你你你都听见了?!”
唐景凌抿了抿嘴,默认。
秋霜不死心:“从哪里开始?”
唐景凌坦白:“……昨晚。”
若非昨晚唐景凌睡不着觉上了屋顶,绝然不会发现秋霜竟偷偷在行宫中找到这样一条几乎无人守着的偏僻小道,不过唐景凌终是没有派人去把守或封死,她想,或许秋霜真的很需要这条小道,有时候……温大人也会需要,既然如此,作为行宫侍卫总领的她自己负责盯着便好。
又见秋霜眉毛都要惊吓得飞起来了,唐景凌无奈道:“不是故意听的。你声音……这么大。”
秋霜反应过来,震惊道:“你,你跟踪我们!”
“我只是,担心。”
秋霜见侍卫头子难得主动表明心迹的老实样子,实在难以生气,毕竟若有意隐瞒,也根本不用和自己说实话,所以这人应是真的担心她们。不过……那就是说昨晚她说的所有话,侍卫头子都听到了?那,那岂不是——
“嘘,嘘!你小声点儿!”秋霜反应过来,立刻扒着瓦块往上挪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唐景凌身边,就差伸手要去捂她嘴,结果唐景凌条件反射一般地往另一边挪了挪,和她拉开了半臂距离。秋霜愣了愣,故意又往她方向挪了一下,唐景凌就默默地继续向一侧移,总之非要跟她保持距离。
哈!这侍卫头子,倒是把授受不亲这条规矩遵守得这么好。不过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叮嘱,无暇顾及许多——“那你都听到了,我说娘娘和温大人是自家人?可千万不能往外说啊!这只是我自己肆意揣度、随口乱编的!和娘娘、和温大人什么关系都没有!”
怎么可能。温大人当时分明就被秋霜那句“自家人”打动了。唐景凌定定看着秋霜——可是秋霜在她面前,还要如此护着两人的“秘密”,所以在秋霜看来,她只是个会乱说话的外人……唐景凌本以为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至少不该被秋霜排除在外了才是。
半晌,唐景凌才闷声道:“我知道。”
“嗯嗯,你知道就好。”
秋霜便放下心来,侍卫头子为人忠诚,她还是很信任的,只是娘娘和温大人两个姑娘家的事,她总无法指望这个大老爷们能理解吧?她自己都还很难理解呢!治个病,感情能好成这样,又要闹别扭又真的很在乎,也就是娘娘和温大人都是善良温柔的好人,都太顾及对方、希望对方能好好的吧?我秋霜也希望她们好好的呢,最好都能长命百岁!
不过又转头一想,昨晚侍卫头子就那样默默守了她们一晚,虽然听去了些不该听的话,秋霜还觉得有些感动,她瞧了瞧唐景凌,侍卫头子仍是一副沉静样子,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似乎有些闷闷不乐。这一放松下来,秋霜多瞅了人两眼,嘴巴便忍不住要招惹人家:“哎侍卫头子。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很开心?你怎么啦?”
她没想着能听到答复的,毕竟唐景凌总是沉默却纵容她的,不知不觉她也习惯了自言自语,本来她就闭不住嘴,有个人听着就行了。没想到这一次唐景凌竟然说话了,声音还是那般粗哑,
“秋霜姑娘,有很多,自家人么。”
唐景凌只是顺着秋霜,既然秋霜开口问了,她便没什么可藏的,不自觉将心中那稍感不适的郁结脱口而出,实际只是一句自嘲,人家有许多“自家人”,却未曾想多留一方位置给……不……唐景凌说完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抱怨,她哪有资格抱怨。
却未料到秋霜听了之后,竟倒抽一口冷气。
秋霜却心想,不好不好,侍卫头子昨晚全听去了,不谈及娘娘和温大人那段的话,自己说的大姐二姐那段不也……侍卫头子定是知道她怀揣秘密了!一时间秋霜竟无法回答,瞪了她一眼,又不愿这么算了,看着天开始找补:
“自,自家人,你就当是我的秘密吧……我是有秘密,那怎么啦?谁还没点秘密呢?这很正常啊!难道,难道唐副尉就没有一点秘密?”她说着说着,又不自觉望向那侍卫头子,看着那张黝黑严肃又老实巴交的脸半天,最后不甘心地扭过头重重叹了口气。
“唉,好吧,看你确实是个老实男子,肯定不像我这么会骗人……但是人总得有点秘密不是?又不害人,你就别追究啦……行不行?好不好?”
秋霜故意放软了声音,又被自己说得一阵恶寒。她什么时候会用这种故作娇柔的语气示弱的……唉,还是装哭适合我秋霜啊。她使劲眨眨眼,要努力挤出两滴泪来。
不料唐景凌闻言却浑身一震。她不知道为什么秋霜会突然说到这个,但是——“唐副尉难道就没有一点秘密?”“看你确实不像我这么会骗人”,两句话仿佛无限回荡在空气中,一下子攫住了她。
不是啊,不是的……我才是最会骗人的。我的秘密……我的秘密是最丑陋的,是只能被埋在最心底的。我分明,分明是女子,却扮成了男子靠近,再回过神来,我这个人都已是假的了……
唐景凌张了张口,她深吸一口气,却只吸入了一阵冬日的冷风,终是没有能发出半个音节。
她说不出任何一句话,身子僵硬几乎无法动弹,承认和不承认都是骗人,她突然就被卡住了。
嗓子隐隐作痛,越收越紧,口水难以下咽,仿佛那炭屑再次被她吞下一次,连带着呼吸都如此艰难、发痛起来,那是再一次的……濒死的窒息感。她抬手死死捂着喉咙,好疼,好痒,手指不断捏紧,指甲慢慢陷入脖颈一侧,抓得喉咙周边的皮肤现了点点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