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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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阿迟在将军府养伤已有四日。她在屋子里养伤养得实在无聊,尤其,她总惦记着皇后的嫂嫂怎么样了,于是她找机会就去看杨子潆和逗两个小婴儿玩。

杨子潆生下的双胎,哥哥名为“兴焕”,妹妹名为“应晴”,阿迟尤其喜欢杜应晴,总觉得她眉眼长得尤其像杜昭璃,以后肯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虽然她总觉得,比杜昭璃肯定还是差这么一点。

杨子潆在黄怀钧的严密照料下恢复得不错,事后阿迟回想都有些后怕,回想自己接触过的开腹取子,几乎都是孕妇已死的情况下做,活人还是头一次,这还是杜昭璃的嫂嫂!就连钧姨也说,这是她使刀这么多年来极少数能成功的活人剖腹,说杨子潆命大,是有福之人。

所以当杨子潆握着阿迟的手认真谢她,阿迟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顾左右而言他,说你看将军他笨手笨脚的。

那个在大殿上威风凛凛的辅国将军杜长麟,连续几日都在亲自照顾他妻子,颇有些手足无措,侍女们又不敢使唤大将军,最后就由着大将军给杨子潆做做端茶倒水的小活儿。杨子潆总是十分温柔地注视着他。

阿迟看着这样的杨子潆,却突然模糊想起了说书先生说的皇家爱情故事——杜长麟原本是和长公主有婚约吧?她虽不会这么没轻没重地开口问,倒是杨子潆特别亲近她,某日闲聊时主动提起:“元珩的妻子,本不会是我的。”她叫的是杜长麟的字,很是亲密。

知道些皇家秘事的阿迟颇有些尴尬,硬着头皮接道:“那嫂嫂,会觉得……别扭吗?”

她已经自觉地管杨子潆叫嫂嫂了。只是想起长公主,阿迟会想到这位殿下和杜昭璃也有过一段亲密的年少过往,过去她未曾细想,而如今想起,自己心中竟生出些微妙的别扭来;推己及人,或许杨子潆也……

杨子潆不介意称呼,虽说阿迟第一次叫的时候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可她是个顺从性子,很少忤逆她人,便自然而然地应下了。杨子潆摇摇头,“不管过去本该如何,他既然最后娶了我,那我便是要与他一同向前走的。”

阿迟不满意这个答复,因为这不足以说服她自己,但又不好再追问,想必男女之间感情总是不同吧。

杨子潆心思细密,见阿迟欲言又止,便继续轻声道:“我了解元珩……他是个负责的男子。有了焕儿和晴儿,他做了父亲,今后只会更顾着家……你看他现在,不正是如此吗?”

阿迟终于听出来了,杨子潆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她自己。她说的都是杜长麟如何如何,她只是接受这一切,拼死为她的丈夫生了双胎,然后幻想有了孩子后、未来二人便会更顺利地往前走。

杨子潆或许是不敢想,或许是知道自己不能别扭,如果她真的对杜长麟那过去的婚约毫无芥蒂,她又何必逃避不肯说出一句“我并不感到别扭”呢。可是杨子潆如今满足的神情又无法作假,她并不是强忍着去接受的,她只是顺其自然地走下去了,像众多以父母之命谈婚论嫁的女子一样。

阿迟没有继续问下去,不知为何,她莫名有些心疼杨子潆,可是她觉得,这是她们无法再继续的话题。她清楚地知道,杨子潆选择的路不是她想要的路。

她想要的是……

是杜昭璃。

仅仅是回味那夜的那个吻,阿迟就觉得心跳加速。如今想想,真是僭越太多了!阿迟当然记得和杜昭璃约定过的“遵守规矩”,可那晚一见到杜昭璃,见到她落泪,身体就先动了,根本没等脑子转过来。而杜昭璃并未拒绝,就像纵容她的每一次一样。

阿迟脸上燥了起来,唇上仿佛还留着那柔软的触感,浑身又好像有什么小虫在爬,她使劲晃晃脑袋,又拍拍自己的脸,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倒出去。

对了。自己还要为她解毒呢!

后来阿迟就再也没有去看杨子潆。她伤口不太疼了,越来越能坐得住,便转而继续研究起那本《识神玄解》来。此前在天牢她翻得快只知个大概,现在终于能够静下心来深入了。

她也曾问过钧姨,果然钧姨并不通任何北疆之术,也未有温锦会使用北疆之术的印象。也对。阿迟想到天牢里最后见师傅的情景,她的师傅温锦根本不救人……

但比起北疆之术,阿迟自己的那些歪门邪道都不太歪门邪道了。连续几日,阿迟终于摸到了所谓北疆之术的门路,和彭临说的一样,北疆巫祝不管治疗还是制毒,都会用到的特殊药引,正是巫祝之血。

北疆有大巫祝一族,母系传承,有百年历史。巫祝体质特殊,能在万蛊中无伤而出,正所谓“巫祝之血,可净万毒”。大巫祝一族会通过内部姻亲保持“全纯之血”,男子仅用于提供“全纯之精”。如今纯血有两脉,一脉封氏,一脉雍氏,两脉互相通亲,历代大巫祝都必须是全纯之血。

巫祝之血被称为蛊心血,是一种特殊的血蛊,是能够疏通身体的“活物”。巫祝若将其炼成阴血蛊,融入普通人身体便会为她人带来净化之力;若将其炼成阳血蛊,融入普通人身体便会慢慢侵蚀此身。原来如此,阿迟想,所以血蛊不仅可以用来治疗,也可以用来制毒。

因此不管是毒法还是疗法,她们都信奉蛊心血的力量,解蛊排毒、净秽辟邪。在使用蛊心血的同时,还会通过铃音、熏香辅助,达到“铃音引心,血香摄魂,引其心障,镇神安魂”的效用,也就是中原人所厌恶惧怕的巫术摄心——不过以阿迟的理解,这大概就是会让人产生幻觉,颇像中原医家所说的“治神后治身”。

铃音她没听说过,但是熏香……

舒骨香也好,毒香也罢,带来的都是“镇神安魂”的效果,且致幻致瘾。阿迟有些紧张,几乎屏住呼吸,这正是此前她猜测过的一种可能:这两种香或许真的是一体同源。

阿迟一篇一篇地慢慢研究,翻到最后,不知谁在那“全纯之血”的上面注了一行小字,看墨迹似是十分久远,有些模糊不清,阿迟努力去认,看到第一个字是“锦”时已经心跳加速,手抖了抖,几乎压不住书页——直到她终于认出了那五个字:“锦以半血成”。

自从知道了师傅与北疆有关联后,阿迟总觉得这个“锦”就是在说温锦。“以半血成”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师傅并非纯血,半血也能奏效?师傅难道真的是……北疆大巫祝的后人?

她又想到了长公主身边那个巫医——鹿仙捻着她血时眼中的光亮,似乎对她的血很感兴趣。再仔细回忆,那日在冰库,鹿仙的动作和言语都显得有些刻意,尤其鹿仙近前时她闻到的那股熟悉的异香……鹿仙好像认识她?还觉得她的血很特殊?难道鹿仙也是北疆大巫祝一族的人?

阿迟合上了书。

巫祝之血,解毒制毒的引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么我的血……也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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