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阿迟自揭榜进宫,已过近两月。
这几日,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华清宫的氛围变了。
此前皇后卧病的华清宫总是冷冷清清的,宫人们也到处躲懒儿偷闲,可自从皇后昏迷后醒来,温大人救治有功讨得上头的欢心,之后某天突然来了二十来个凶悍的禁军侍卫,他们一手接管了华清宫各殿外值守和宫人巡逻位,同时替代门监宫人守卫宫门。
能在皇后的地方当值许久的,什么阵势没见过?然而就在前两日,那禁军侍卫一队六个人押了十几个宫人出去,各有各的罪责,直接给逐出了华清宫。满脸褶子的内务府大总管堆着笑,亲自来赔罪领人,一路上脸挂不住了,气得连踹好几个人。
外宫如此,内宫更甚。阿迟成了皇后身边第一人,也几乎是唯一一人,直接搬入了内殿外侧的一处住所,离皇后寝处最近,就连过去在皇后身边伺候的青竹红叶,没有召唤都不能再随意出入皇后寝殿。
秋霜跑了一趟御药署为阿迟取了药来,也只能递到这门口,不再被允许踏入内殿一步;那大殿一侧站着唐景凌,她转身走过去敲了敲内殿隔断,阿迟便会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将那药确认无误后,叮嘱两句才让她和红叶一同去煎药。
她走之前,瞥了那唐景凌一眼。这位禁军侍卫的领头仍站的笔直、目不斜视,只有放在刀柄上的手微微动了动。
哼,这侍卫头子,惯会装样子。秋霜想着,又心生不快,特地昂头挺胸在那唐景凌面前再走过一遭。这木头一般的侍卫头子还是没有看她。
卸磨杀驴!她生气地想,下次不帮你了!
——这场“快速肃清”至少有秋霜一半功劳。
秋霜不属于华清宫,尽管也不能近皇后之前,却因为阿迟的“高升”,比华清宫的宫人自由许多,华清宫人看她的眼神都高了一等。秋霜得意地这儿逛逛那儿看看,很快打听到小厨房来了两个新宫人,是从尚食局特地调来的,只听温大人差遣,她心想这是温大人要严格把握一食一药啊;她还发现连青竹近来都没办法跟在皇后身边许久,因此好几天都看起来魂不守舍的,秋霜就绕着她走,生怕触她霉头。
华清宫里没人拦着秋霜到处瞎晃,除了那个凶神恶煞的侍卫头子。唐景凌来了之后带着人将这华清宫,尤其是皇后周围守得密不透风,自然不会放过她探头探脑,被唐景凌拿刀鞘抵着后背,秋霜只觉得唐景凌是在报复她第一日骂人是哑巴,腿一软,立刻跪下来,双手自觉往脑袋上一抱,哭嚎了一嗓子:
“唐大人饶、饶命啊!您要抓的人可不该是我啊!”
唐景凌知道她是温大人的随侍,也没打算为难她,可秋霜更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还偷偷看她,见她看过来又哭得更凶,“大人……大人!您可是顶天立地男子汉,不能对小女子动手的!”
本来没想打人的唐景凌听了这话就有点想打人了。秋霜一看这侍卫头子脸色不对,立马改口:
“嗷!大人等等……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您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奴婢在这里活着不容易……奴婢家境贫寒,自幼被卖入宫中,又被嬷嬷差点打死……”
再偷眼看去,唐景凌似乎犹豫了一下,好像吃这套!她继续雷声大雨点小地抹着眼泪试探地推进:
“……呜……如果大人不嫌弃,秋霜可以为您当牛做马!您看您一个堂堂男儿,还是个人人都会躲着走的带刀侍卫,在皇后娘娘宫里办差想必有诸多不便……”
唐景凌终于打断了她:“成交。”
“而且秋霜还可以……嗯?哎?”她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同意,这大内侍卫头子这么好糊弄?
唐景凌又说:“你应该很了解,后宫中宫人们的规矩。”
“自然自然!没人比奴婢更会钻空……哦不,了解这些条条框框了!大人这是要……?”秋霜小心地看着她。
唐景凌也不含糊,直白道:“我要抓几个人,看看你的本事。”
此前华清宫的宫人以各种理由被明里暗里换了多次,边边角角的人各凭关系被塞进来,华清宫一直在太后和皇帝的监视下。过去皇后顺其自然地示弱,是早就不在乎了;如今皇后开始在乎,便放了这第一把火。
唐景凌接下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这个,她万万没想到这些宫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往华清宫外递消息,先抓了几个证据确凿的,还有几个小心谨慎的她暂时没理由抓,以男子身份确实在皇后的宫中行动诸多不便,于是她便把自告奋勇的秋霜送进去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结果不出三日,因为“故意损坏娘娘衣物”、“私下议论娘娘是非”、“值守懈怠误事”、“私自收受小恩小惠”等各种理由被唐景凌抓到手,连带着前面的几个人一起,合起来竟有十七个人,一起逐出了华清宫,便有了前面说的大总管陪笑亲自来领人的一幕。
皇后宫中本来有近六十个宫人服侍,在这雷厉风行的清理行动下,很快就精简到了不到四十人。这下华清宫上上下下气氛都变得有些紧张,宫人们只知这种强硬手段不像皇后一贯的风格,都想着是上面的人下手了,不由人人自危。偏偏,因了此前皇后昏迷和刺杀事件,以“保护皇后”的借口进行清洗,无论太后还是皇帝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景凌记得与她里应外合的秋霜的手段,彼时她在房檐上悄悄跟着,看着秋霜偷偷塞给目标银两、和目标攀谈时故意扯到敏感话题、在目标值守时让对方放松警惕被抓现行……几个人顺利抓下来,她既对秋霜高看一眼、知道这丫头不可小觑,又直觉应和她保持距离、免得被她陷害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唐景凌当下便十分警惕:秋霜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宫人,她对宫中规矩熟悉可以理解,可是如此行云流水的一顿操作太过顺畅,就像是……就像是她尤其擅长做这个一样。退一步讲,就算秋霜天生机灵,如此诡计多端和高行动力的组合在一个底层宫人身上也实在太少见了。
所以事成之后,唐景凌认真拿了银两给秋霜结算,这姑娘十分惊喜,双眼放光,两手捧着,当场信誓旦旦,说要继续为大人做事云云。唐景凌将她们定位为这种花银子买配合的关系,这样最安全,她想着有机会得再探探这个小宫人,于是此刻她余光看秋霜故意在自己跟前又走了一回,只当没看到。
秋霜不知道唐景凌的想法,只觉得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愤愤不平地甩手而去。本以为抱上了厉害大腿,结果大腿做完事给了银子就翻脸不认人,什么人啊,难道我秋霜就为了这些银子吗!
虽,虽然也有这个理由啦,她用银子给人下了陷阱,没想到事后唐景凌竟如此老实主动还给她了,沉甸甸的,比她用了的要多了许多呢!当场给她乐得合不拢嘴。
不行,心气不顺,她有机会定要那侍卫头子好看!
她一屁股坐下来开始煎药,再瞧了瞧身边这个,红叶更加寡言少语,每次秋霜与她搭档,她都只默默做事。本来秋霜还以为,她们毕竟也算是共担生死过了——此前她俩共同抬着受了杖责的温大人闯入内殿把脉,之后就并排站在殿外被青竹狠狠训了一顿。可红叶之后更加谨言慎行,再少开口,秋霜曾悄悄问她是不是后悔帮温大人了,她摇摇头当作回答,但不多说一句话。
不过另一个人看似要更明显些:青竹正路过她们,看起来面色憔悴,脚步虚浮。秋霜连着遇了两个闷葫芦,左右心里不舒服,便拍拍衣裳站起身来主动打招呼道:“青竹姐姐!”
青竹脚步一顿。
她脸色很难看地看着秋霜,喃喃道:“轮到我了……是吗?”
——那扇她曾经可以随意进出的门,如今紧紧闭着;她尊敬的皇后娘娘,曾被她看到在梦中落泪,如今却是想守也不能守了;她总是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她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规矩,五年来她只知道宫内的规矩,所以她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她如今活该被抛弃,是吗。
秋霜奇怪地看着她:“姐姐在说什么呀?”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眼睛泛红,上下看了一遍秋霜,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红叶。她咽了咽口水,好像拼命去忍耐了,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双手慢慢捏成拳,“谁不知道你就是华清宫的催命符!和你说过话的,都会被唐侍卫逮了逐出宫去!”
“姐姐我冤枉啊!”秋霜瞪着眼,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华清宫已经成了这种形象,她左右扫视,急着辩解:“那那那,红叶一直和我在一起,不是一点事儿也没有吗?”
红叶肩膀肉眼可见地抖了一抖,欲言又止地、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秋霜:“……”
原来是因为这个,红叶才一直不敢和她说话吗?
青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到底在干什么……可是她一想到皇后不再亲近自己就无法不心情低落,她也想要帮上皇后娘娘的忙啊……可是现在和秋霜在这里对峙又有什么用呢?
她转过身正抬脚要走,只见那一个人突然从天而降,如同什么恶煞一般,伸手拦在她面前。
唐景凌低声对青竹道:“青竹姑娘,请随我走一趟。”
秋霜却斜眼觑着那个神出鬼没又无处不在的侍卫头子带着青竹离开,还真像是应了那句“催命符”之说!而红叶呢,不知何时已经默默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她气得直跺脚,暗自决定把自己形象破裂全都狠狠算在这个家伙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