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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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二,大夏朝廷今日的大朝已推迟了半个时辰。百官尽知太后、皇帝是为了杜家皇后,皆默立于殿前,心中盘算。皇帝心腹、右相高宴望了望辅政大臣,左相何思忠无动于衷;再望了望那飞骑营都统,长公主蓄势待发。

一大早皇帝便率先去了华清宫,没过一会儿,太后的仪仗也到了华清宫前。

见皇后果真醒来,皇帝表现得十分高兴,他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底下跪着的阿迟。

“神医大功一件,可想要什么赏赐?”

阿迟道:“阿迟不敢要赏赐。这回只是使皇后吊一口气,娘娘身子本就比一般人柔弱,经此一难,怕是……”

阿迟故意停顿了很长时间。皇帝更急了:“怕是什么?御医快说!朕的皇后究竟会如何?”

阿迟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冷冷回看她。果然,不管她多么想吊人胃口,这位太后总是最坐得住的。这一点,昨日杜昭璃就对她说过,太后必不可能先表态。所以她好歹有了点心理准备,可即便如此,她手心里也已经全是汗了。

阿迟一吸鼻子,努力以悲痛的语气说道:“娘娘再难痊愈,从此将留有病根。”这不是假话,重寒症是真的,她只是没说明病根是寒症。

“什么?!”皇帝一拍扶手站了起来。这病根,恐怕就是他最想要的那种……不知是太过震惊还是太过激动,他手有点抖,身子也晃晃悠悠的,一旁站着的齐望赶紧上前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太后还是端坐如初,瞥了一眼皇帝,没有说话。

“那酒对娘娘身体伤害极大,定有小人想要暗害皇后,还请皇上一定要为娘娘做主!”

“嘶……”皇帝有心顺着阿迟,以彰显他对皇后的爱,可神医太直白了,指向太过明显,他余光瞧着太后,故作迟疑,“魏贵妃么……”

“此酒十分罕见,并非大夏境内常见之酒,魏贵妃身居内宫,又不懂酒,想来……并不是她。”

“哦?那神医认为——”皇帝心中一动,更是来了兴趣。

“温御医,不仅能瞧病,还会断案。”太后突然截住皇帝话头,慢悠悠地说。

阿迟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的手缩到袖口里,汗津津地攥紧了藏在那里的那把匕首凹凸不平的刀鞘。冰凉的刀柄抵着她的手心,她瞬时冷静了许多,咬咬牙,坚持道:“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竟被小人暗害至此,难道太后陛下不认为应当还娘娘一个公道么!”

“还了,又能如何?”太后危险地眯起眼睛,看着阿迟。“御医可别忘了,三个月,现在已经去了二分之一。”

“母后,她既说是留下病根再难痊愈,怕是……”怕是再不能生育了吧。所以那三个月之约也无法作数了才对。皇帝咽了咽口水,没说出口。

“皇帝,杜将军还没回来。”太后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皇帝一下子醒悟过来。皇后的兄长还带兵在外,此刻他是必须要与太后站在一起的。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治好皇后,这是圣旨!”皇帝突然提高声音。

“……那还请皇上,严查小人,以免此类事情再次发生。若是再来一次,皇后娘娘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个么……”皇帝这下真的迟疑了。追查谁?神医不指认魏贵妃,难道已经发现皇姐的动作了?那岂不是……他看了一眼太后,“朕可以严令追查,但温御医能保证治好?”

这话算是问到了重点。原本是让治愈皇后变得模棱两可,让皇帝以为皇后再也无法康复,便会顺着自己来;或许还能以此向太后多争取一些时间。没想到太后一句话就破了这局,现在如果自己笃定能够治愈,那就已陷入被动,任太后宰割;如果明确告知无法治愈,那就是欺君之罪,现在就可能脑袋搬家。

阿迟终于知道了杜昭璃为何认为这计策并无太多把握。但杜昭璃当时也说了句并无不可。她或许另有打算,阿迟想到这里,平白无故又多了些信心。

“若接下来这一个多月再无干扰,阿迟愿拼死一试!恳请太后陛下和皇上相助!”阿迟大声说。她此刻只想给自己底气,也不管会不会让哪位上头的不乐意了。

“皇后饮酒发病一事,哀家已有论断。”太后嘴角微微勾起。皇帝似乎没料到,不自觉看向太后,又被太后那一笑吓了一跳,赶紧转回目光来,严肃地看着阿迟。

“如此,御医可还有其他要奏?”

“……华清宫近日不太安稳,斗胆请皇上调些能干的大内侍卫来,不用太多。”

“哦?朕听说昨日华清宫竟遭了贼,正要派人来。可有人受伤?”

“贼人打晕了门口的两名宫人,下手……很重,二人至今还意识不清。”

“嗯,那是有些危险,朕回头给你调派。”皇帝低头思考。如果派自己的近卫,倒是可以监视皇后,可一旦有事就全脱不开嫌疑;若是从皇姐的飞骑营挑人……似乎……他瞥了一眼太后,总觉得浑身不对劲……想必得从长计议了。

“启禀皇上,太后陛下,时辰到了,众臣工都等着呐。”外头突然传来近侍的声音。

“朕这就来。母后……”皇帝看了看太后,太后已然起身下来了。他便很自然地跟着太后一道,一同准备离开,他注意到,太后走过阿迟身边时,有意无意地多看了这御医一眼。

阿迟低着头等待他们离开,等到只剩她一个人立在原地,后知后觉背心已经被汗湿透——她在大夏最高位的两人间周旋,她离掉脑袋真的就只有一步之遥。

好在……她还有它。阿迟始终攥着袖口里的小匕首。刀鞘已经被她捂热,那就像是攥着皇后的手。

这第一局,应该是赢了……吧。

另一边,西京凤天茶楼的雅间里,刚下了朝的长公主闵瑄无心饮茶。她狠狠将马鞭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茶水都晃晃悠悠洒出来一些。

鹿仙坐在她身边,眨眨眼,看了看她,再看了看桌上被洒了一片的茶水,乌黑一片。

“输了?”

闵瑄没吭声,鹿仙笑道:“输给太后又不丢人。”

闵瑄依然没有开口,鹿仙听到她暗自磨牙的声音。

今日大朝,议完了国事与各地大事,太后突然下令将飞骑营移交给武状元张衍,让她做右护军参领。这右参领是个闲职,说白了就是太后的护卫队长,这是明升反降,品级高了,却没什么实权,更别说领兵。

太后就这么轻易地夺了她的权,夺了她的兵,最后还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牢牢看着。

这调动一出,就算是“皇后昏迷”一事无人敢在朝上提起,明眼人却能看得出来,不管太后用了什么借口,这正是那件事的最后交代:张衍是皇帝一手提拔的武状元,而长公主本是代表太后的重要一将——太后安抚了皇帝,宁可自折长公主,也要保全魏南秋及魏家。

长公主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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