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合

166 / 181 章 · 4,428

三月廿二一大早,杏林馆放进来一个持牌飞影卫,说是有要事与钦差汇报。

此人有模有样地随着明缨卫的女侍卫进来,一路左顾右盼,中院只有个左厢房有人看守,后院倒是十分清净,杜昭璃睡得少,刚坐到上房右边的小厅堂里吃药,见那人进来行侍卫礼,眉尾微微一扬,接着不动声色地对明缨卫点点头,“你们先下去吧。”

这确实让人想不到,程砚竟成了飞影卫进来了,怪不得行大衡礼的样子着实别扭。房门一关,程砚就直起身子快步走过来,道:“同徽!你们没事吧?那阴暗鬼非说你们被扣下了,我进来一看还挺宽松的啊你这门口也没人看着——不对,我家郡主呢?”

杜昭璃淡淡道:“被扣下了。”

“……”程砚眨眨眼,见杜昭璃很是严肃正经,一下子急了,“怎么回事,同徽你别唬我……”

杜昭璃道:“念之,这里没有什么郡主,只有西梁使者阿迟,可晓得了?”

“好好好我晓得了。”程砚猜到是要保护郡主身份,便改了口认真再问道:“那,西梁使者阿迟在哪儿?”

杜昭璃只说了句“她很安全”,接着反问:“余辛把你打发来,她人呢?”

“唉,她说要去搬救兵,也没说怎么搬法……昨晚一直在教我行礼,教我要低头讲话,当你们大衡的官儿真是好麻烦啊。”

杜昭璃抿抿嘴,已经心中有数。进灵州前,她单独嘱咐了余辛几句,想必此人是听进了心里。这样一想她便更是不担心了。只是见程砚巴巴地看着她,着实心有不忍。

“我带你去见见西梁使者,要装飞影卫就好好装到底,‘余副领’。”

“啊,好!不对,是!”

阿迟那边虽说有两名明缨卫看守,仔细一看其中一位却是叶鸿。比起昨日最初时的软硬不吃,经过给长公主瞧病一事,叶鸿已明显软了许多,她放杜昭璃与程砚进了屋。

阿迟眼前一亮,“念之?你怎么混进来了!”

程砚细细一看却惊道:“郡、呃不是。你的眼睛……她们怎么你了!”

杜昭璃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阿迟的眼中布满血丝。昨晚阿迟去见了那个巫医之后,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望向阿迟,没有说话,眼中写满了关切,却见阿迟移开了眼神,心虚道:“这地方陌生,我,我睡不好。”

“是一夜没睡。”阿莲在一旁打坐,补充道。她比阿迟精神好得多,阿迟半夜一回来便告诉了她,自己亲眼见着阿澜了,阿澜好好的,还告诉了她百蛊刑什么的。阿莲一听便相信了。只是“和长公主纠缠不清”这件事,阿迟思来想去,憋在心里半句也没说,自己一晚上纠结得睡不着。

“明明来的一路上都睡山洞,也没见你睡不好啊……真是奇怪。”程砚挠挠头。不过看着馆主和郡主都好好的,她也就放心了,又说:“我刚好准备和娘传个信回去,你们有什么想让我传的吗?”说完,从怀里掏出了夜鹰。

“嗯?”阿迟戳了戳这只远比传蝶精致的木鸟,纳闷道:“这个出了荣州也能飞吗?”

“能飞进荣州,但飞不出来,毕竟外面没有这小家伙的‘休息地’嘛。所以就一次机会,我才急着来找你们,我怕再不传信回去,娘要担心了。就一人一句吧,怎么样?我先来写一句:‘馆主、郡主和钦差都安全得很,请娘放心’!”程砚扯出了夜鹰里头的纸条,仔细落笔。

“我最后署个名表示安全就好。”阿莲道。

阿迟听了听发现程砚没提她自己,便拿起笔,主动写道:“‘念之大帮主护得极好’!”

“嘿嘿,那自然!”程砚咧嘴一笑,脸颊微红。又转向杜昭璃:“同徽你呢?”

杜昭璃沉吟片刻,接过阿迟递来的笔,认真写下:“灵州不战,力使退兵。”

“……文绉绉的。嗯,这样就写好了。”最后那支毛笔还是落在程砚手上,她署名时,多写上了一个“余辛”。

阿迟瞧着署名,这才后知后觉:“她去哪儿了?不对,念之你是怎么能进来的?!外面不是都被女侍卫封锁了吗!”

只见程砚从腰间取下了一块铜牌,认真行了个大衡侍卫礼,朗声道:“大衡飞影卫,余辛在此!”

——而此时真正的飞影卫副领余辛,早起赶路一个时辰有余,才刚到了灵州府衙。

入灵州前,杜昭璃特地提过一句,说灵州外面是京畿飞骑营,里面却是陛下的明缨卫,应是不同的将领。她顺着一想,便摸到了灵州府衙——没有地方比这里更适合接西京来的将领了。

灵州都尉陈僧尧是她的前上司,她不用飞影卫的牌子也能求见一面;巧的是,她刚踏入府衙内堂,便看到一位年轻小生一般的男子将领坐在一侧。陈僧尧道:“听说是飞影卫副领来了,杨将军便想见一见。”

那位杨将军见了她,眼睛一亮:“在下飞骑营指挥使杨子源。诶,飞影卫都领唐景凌是我的义兄。”

义兄?看着杨子源不像开玩笑,余辛默默把疑问咽回肚子里。

杨子源又道:“我知唐都领也是为钦差而来,我飞骑营亦是奉陛下之命,只为保护钦差!”

却正好方便,余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只说了钦差如今在杏林馆,请指挥使同去接人,杨子源二话不说便带着一支队伍跟她走了。

下午申时初,杨子源的飞骑营已经接了钦差、郡主等一行人出了杏林馆。长公主并未过多纠缠,只道:“钦差既然想去灵州府衙住着,去便是了。但我还是想提醒钦差,灵州最安全,最好在这里等案子真相,再去和西梁人立威、重谈。我说了,再有几日,必见分晓。”

闵瑄的状态看起来好了不少。杜昭璃回应:“多谢巡察使大人提醒。”再扭头道:“我们走吧。”

这一次杜昭璃与阿迟总算坐上了马车。灵州不同于荣州,地势平缓,与中原相差不大,跑马车也是常有的,也最快被中原王朝同化。

余辛骑了马跟着。程砚没骑过马,荣州都是抬竹竿走山路的,她看余辛那么熟练骑马还颇有不服,结果一上马差点被马蹬一蹄子,还是余辛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抓到马背上扶稳——前提是余辛也乘坐在同一匹马上,就在程砚身后环着她。刚好马匹少,两女子同乘也不算多难堪,但程砚浑身别扭,恼道:“放,放我去马车里!”

“怎么犹豫了啊大帮主。犹豫便是有问题!”

余辛手上马鞭一甩,“驾”了一声,骑得更快、跑得更远了。这憨子,可别去打扰那二位了!比起那样,不如我牺牲一下算了!

阿迟正瞧见两人同乘,将马车帘子往下一放,叹道:“她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竟同乘一匹马……还贴那么近……”

杜昭璃正闭目养神,闻言嘴角弯了弯,开口道:“我也会骑马,你想试试吗?”

马车内半晌无话。杜昭璃微微睁眼,却见本来坐在对面的阿迟悄悄坐在了她的这边,侧过身子,环着她的身体,脸埋在了她的肩膀上,不让她走。

“不许。你都受伤了……不许骑。”

杜昭璃怔了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年少时故意落马、被马踏伤的过去。若非阿迟提醒,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件事。她心中温温热热,轻轻捏了捏阿迟的小臂,软声应道:“好,那不骑。”

阿迟却没有很快放开她。阿迟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她的味道尽数吸入鼻中,又慢慢、慢慢地呼气,双臂越发收紧,身子还忍不住蹭了蹭。杜昭璃乖乖地任由她抱着,一只手抓着她的小臂,脑袋往一侧歪了歪,靠在她的头上。

难得的喘息时刻,她们终于能十分短暂地放下郡主与钦差的身份,在行进的、私人的马车里,静静地做了一会儿阿迟与莼儿。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灵州府衙之前。两个人先后走出马车,一位大衡钦差,一位西梁郡主——现在姑且是西梁使者。

杨子源自从率队来到杏林馆、见到二人,已经欲言又止好久了。到了府衙门前,撇开一众人马,他终于仔细打量着阿迟,不确定地问道:“诶……你是不是……温大人?”

一旁不小心听到的程砚眼睛瞪得像铜铃,拿胳膊肘捅了捅余辛,悄悄道:“好家伙,你们军队的老大竟认识我们郡主!”

余辛皱皱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只听杨子源又断断续续道:“当初朝廷上英勇作证……很是佩服!不想如今成了使者……”

程砚奇怪道:“什么朝廷上作证?郡主莫非还去过西京皇宫?”

等到余辛感觉再听下去危险、想要把人拉走时已经来不及了,那杨子源又接着说了:“想必过去的医患情分只多不少……二位携手,令人感慨……”

“过去的?医患情分?”程砚缓慢地反应着,突然蹦了三尺高:“郡主和钦差,原来很早就认识了?还关系很好?!”

余辛连忙一把将她拉到一边去。

两个人分别站在杜昭璃和阿迟身后,心不在焉地听着杜昭璃对杨子源主动提出,将灵荣边界的守军撤回。杨子源想了想,很快道:“灵荣边界有我坐镇,可以撤军;但是宁荣边界恐怕仍要做做样子,那边我让宁校尉再压一阵。”

“那就先撤灵荣边界,以示诚意。”杜昭璃道。

杨子源点点头,叫了个副将快马加鞭赶过去收队。

阿迟与杜昭璃互相对视,余辛也和程砚互相看了看,一行四人到这时候才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至此,她们来到灵州的任务才算是完成了:边境退了兵,总算不是白跑一趟。

如此,今后再谈便更有筹码,杜昭璃心想,只是还不知道长公主所说西梁人复仇的真相……

阿迟显然也在想同一件事,或者更多:她既担心家主的“精准复仇”是真的,又担心师傅到底去做什么了,毕竟两条线索连在一起,就只有让她不敢细想的推测……

临近傍晚,一行人酒足饭饱,杨子源开口问道:

“不知几位接下来作何打算?”

杜昭璃想了想,看向阿迟:“我想去一趟宁州,看看宁荣边境的情况。”

阿迟点头:“我同意。”灵州没有更多信息了,她也不想在府衙干等,如能亲眼确认那边的大军也是好的。

“这好办,”杨子源道,“我明日便安排——”

“将军!紧急军报!”

只见杨子源的副将带着两个飞骑营的将士快步进来,禀报道:“属下及手下几人,一直在荣州边界探查——荣州内部似乎出事了。”

阿迟闻言一惊。杜昭璃眉头微蹙,“你说荣州内部?”

“是。西梁人有个崔将军,称荣州的领袖乃荣州叛徒秦氏之后,被大衡的钦差收买,要卖了荣州、卖了西梁!他正举兵向内夺权!”那将士说着,反倒兴奋:“将军,他们自己先乱,我们若趁机进攻,必能一举攻破荣州!”

阿迟一时间脸色煞白。杜昭璃按着她的手背,在微微颤抖。她们刚在白天把夜鹰放回去报平安,没想到傍晚荣州便不再平安。

程砚呼吸急促,若非余辛拽着,人就要冲出去了。

杨子源呵斥道:“飞骑营此行乃是为支持钦差,趁机进攻岂是你说的!”

“……属下多言!”

杨子源又扭头看向杜昭璃。杜昭璃沉声道:“先撤边军。越是紧要时刻,越不能火上浇油。”

“撤灵荣边军,还不快去?”

“是、是!”

杜昭璃看了看阿迟,又看了看程砚。两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上午她们还用夜鹰为家主带了信,看似和谈又进一步,没想到傍晚便生了乱,仿佛又要将她们人心打散。

“阿迟……”杜昭璃欲言又止。那荣州秦氏可能是叛徒,本就是她最初提出的可能,那时是为了避免和谈陷入僵局,让双方转移注意力。她万没有想到家主竟然就是荣州秦氏之后?那个崔将军……又是怎么拿到的这个真相?

“……我要回去。念之,我们回去。”

阿迟心中已经有了选择。如果崔平生起兵是号称家主没有资格,那就只有她这个西梁郡主最有资格了,她必须要及时赶回去站在家主那边。

“好!”程砚早已站了起来。

“我也一同去。”杜昭璃说。

“……不。”阿迟摇了摇头。她头一次感到那么不确定,但还是咬牙说出了她的决定。“这是荣州的内乱。也许……也许你应该在这里等待……某个真相,钦差。”

她撇过头去没看杜昭璃,杜昭璃却一直、一直在看着她。

“……好吧。”

不知过了多久,阿迟听到杜昭璃说。她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咽下了许多话,最后只剩了这二字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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