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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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阿迟和阿莲完全被软禁在厢房内,作为大衡钦差的杜昭璃待遇要好很多,叶鸿带着杜昭璃来到后院,只有大门口有二人守着。天井下有两块药园,她特地在这周围仔细转了转,叶鸿也顺着她来;最后她被带入了上房右边的内间。

叶鸿引她坐下,特地叫人倒了茶水来,恭敬道:“将军说了,钦差只要不出后院就好。殿下就住在旁边的上房。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和明缨卫说。”

“叶鸿。”杜昭璃按下她的手,试探道:“殿下是否旧伤复发?”

“……属下不知。”

这个人还是很谨慎。不过比起在华清宫做侍女时,似乎要更抬头挺胸了些。

杜昭璃抬眼看了看日头,已然暮色渐垂。

“那么,既到了饭时,烦你为我备些食物来。”

叶鸿愣了愣,她犹记这位主子过去是个非常不爱用膳的主儿,如今倒是变了不少。她忙问:“钦差可有想吃的?”

杜昭璃淡淡道:“听闻灵州醉仙楼很是有名,我出来一趟不易,欲尝个鲜。只是……你知我体弱,又在用药,不是什么都能入口。我能尝些什么,你不如去请教下我的御医罢。”

毕竟曾经跟在这位主子身边伺候了好一阵子,叶鸿自然知道阿迟就是杜昭璃的御医,想了想觉得也应该,毕竟杜昭璃曾经濒死,如今身体也不知是什么情况,长公主殿下应该也不会阻拦。叶鸿没做多想,揖了一揖后匆匆离开,去中院寻阿迟去了。

支走了叶鸿,杜昭璃在屋内坐了半晌,她想阿迟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随后她便听得外头的动静,起身往后院中看去——她亲眼目睹闵瑄气势汹汹地闯入那间上房,没有注意到她。不对,那不像是单纯的旧伤发作……上房的厅堂大门敞开着,再左右一望、四下无人,杜昭璃想了一想,抬脚跟了过去。

她本来就该和长公主单独谈谈。

可是闵瑄并不在上房的厅堂内,也不在后面的卧房中。杜昭璃越听着细微的动静往里,只觉得越不对劲,最终她发现自己竟跟着声音摸到了最里面偏屋之外,她能够清楚地听到里面压抑的陌生女声。

里面……有人?等等,这声音是……

杜昭璃眉头微蹙,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再也无法旁听,快步走了出来。她静静坐在厅堂中耐心等待,直到再次听到“砰”的一声,像是关门的声音,可她等了又等,闵瑄一直没有出来。

又过了会儿,杜昭璃再次起身靠近,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闵瑄扶着墙在干呕。

“殿下?” 她轻声试探了两声,对方却毫无反应。

杜昭璃便径直走过去,一把扶起了她的胳膊。

闵瑄只当是纪遥,喃喃低语道:“你说得没错……她有毒……”

“殿下,谁有毒?”

听到这个声音、这个称呼,闵瑄一下子清醒了。抬头看去,竟是杜昭璃。她浑身一僵。

“你、怎么……”

杜昭璃见她清醒,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就在闵瑄的注视下,她微微抬起眼,故意望了望那间传出女声的屋子的门。她注意到闵瑄越拧越紧的眉头。

杜昭璃收回视线,神色如常,转移话题道:“我是想与殿下单独谈谈,应对旧西梁人之事。”

“……跟我来。”

闵瑄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一点也不像受了伤,倒是更有将军的气势。杜昭璃在身侧暗自观察着。女帝登极之后,除了最早闵瑄去行宫宣旨时她们见过一面,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作为新朝的女官同僚,杜昭璃在朝上都没见到她的身影,还觉奇怪。原来闵瑄那时就已被派去务州查案了?当初若非恪王在宁州被旧民擒了,杜昭璃原本也打算先去务州调查的。这是巧合么?

二人走到屏风后一张榻上小桌的两侧分别入座。二人沉默了会儿,杜昭璃先开了口。

“殿下,你此行究竟是为了……”

“当然是,支持你。”闵瑄一路调整好了呼吸,未等她说完,便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直白道。“和飞骑营一起。”

杜昭璃并未因为这句支持放松警惕,毕竟将线索连起来,这一切都有些不自然。既然闵瑄是因为查案从务州辗转到灵州,那便不可能一路带着飞骑营的军队。飞骑营的统帅应该另有其人,可又是怎么和闵瑄联合到一起?

她再试探道:“调派飞骑营压境,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只是调度了中央军来灵州。至于双边压境,是我的判断。我与飞骑营目标一致,杨将军带兵还太年轻,听了我的建议罢了。”

年轻的杨将军——果然是飞骑营的统帅、自己嫂子家的弟弟杨子源?陛下派他亲自率军来了灵州?而没有阿迟在,闵瑄的语气好得多,显得十分认真可靠。可是杜昭璃注意到她手背青筋绷紧,像是在硬撑的模样。

“我以为来晚了。我到时,灵州可是到处在传‘钦差已死、大战在即’啊。荣州不好探,灵宁二州我已经摸查清楚,就是那群大夏的旧臣势力在暗中作祟,散播谣言。我便提醒杨将军将两支军队往边境一摆,做出开战架势,让他们以为朝廷信了钦差身死、准备打仗。所以杨将军派了个校尉去宁荣边境,自己守着灵荣边境。”

杜昭璃很快顺着这个思路补充下去:“所以双边压境不但是做给旧臣看,同时如果钦差还活着,便正好将她逼出来,还能提醒西梁人:大衡不会由着这场和谈停滞不前。”

闵瑄笑了。她仿佛又看到年少时一直给她想各种法子的杜昭璃,是啊,阿璃一直很聪明,如今我终于也有了力量,只可惜……太晚了。现在我们就只能隔着这张桌子,做巡察使与钦差了。

“正是如此。杨将军接陛下密旨,飞骑营到灵州须听命于钦差,说护钦差活着回来,此行便是大胜。母皇很看重你这一步棋,想必还有其他后手。”

听了这句,杜昭璃终于放了心。女帝作为对手有多么令人忌惮,作为同盟就有多么令人安心,只不过有时你会看不清她究竟还是不是你的同盟。而且如此坦荡直言的闵瑄,让她一瞬想起年少时,不过也只剩了那一瞬。

杜昭璃顺势提出了条件:“既然如此,还请殿下答应我,绝不主动对荣州的西梁人发起进攻。不管是明缨卫还是飞骑营。”

“自然。”闵瑄很快答应,却补充道:“但若对方出手,杨将军年轻气盛,恐怕很难看着他的部下白白挨打。”

“……她们不会出手的。”

“你就那么相信她们?就算我告诉你,她们在暗中精准复仇?”

“殿下,那仍是没有证据的悬案……”

“九成九是!你从来很敏锐,你只是不愿相信,是不是?就因为那个莽撞的女医?”闵瑄声音大了些,忍不住咳嗽起来,她按了按胸口,冷笑了一声:“杜昭璃,原来你也会如此公私不分?”

公私不分……杜昭璃垂下眼帘。我从作为钦差踏进宁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公私不分了。我从知道阿迟是西梁宁安郡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办法分开了。我不愿辜负陛下,更不愿辜负阿迟,所以我才要拼命找路啊……

但她又立刻想起刚刚那个有女子声音的神秘房间,想起闵瑄所说的“私事”,便毫不相让道:“那殿下带人包围杏林馆,又何尝不是公私不分呢?”

闵瑄手捏成拳,身子晃了一晃,半晌没有答话。胸口愈发疼痛,几乎难以忍受。那毒血仿佛从胸口的伤处逐渐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手脚发麻,让她头脑昏胀,让她此刻只想咬断那个令她如此痛苦的巫女的喉咙!

直到杜昭璃察觉不对,探身低声问道:“殿下?可还好吗?”

闵瑄抬了手,示意她不必靠近,已然站起身来,独自撑着往外走,刚好遇到从外面进来的叶鸿。杜昭璃看了一眼叶鸿。她本该去醉仙楼为自己买吃食的……这么快吗?

闵瑄张了张口,“叫,纪遥……来……”

叶鸿一眼察觉长公主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搀扶,她看了看杜昭璃,再低声对长公主道:“殿下,纪巡捕去了醉仙楼买吃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原来是纪遥代替叶鸿去了醉仙楼吗。杜昭璃想,对了,那个纪遥是钧姨的侄女……悬壶山庄纪氏……她果然还是个军医吧?所以长公主确实是要她来治伤……

再看闵瑄,已是冒出了满头冷汗,嘴唇被她咬的发白,似乎已经强撑过了头,眼神都有些飘忽了。杜昭璃极少见到闵瑄这个样子,她上前一步,扶着闵瑄的另一侧胳膊,协助叶鸿一同将她带去后面的卧房中,这一次闵瑄没有拒绝。二人帮她垫起了身子,让她半靠在卧榻边。

“叶鸿,殿下的伤势等不得。”杜昭璃反应极快,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她话中有话,意有所指道:“杏林馆里不是正好关着两个神医吗?”

叶鸿望向长公主,一时间没有动弹。长公主不喜欢让陌生医者看伤,尤其是那个温大人……

“还是说,除了纪遥,殿下另有自己的专职医师呢?”杜昭璃又故意推了一把。那个人恐怕才是闵瑄想要藏住的吧?

只见闵瑄一直皱着眉头。好半天,像是想通了什么,她稍稍侧目,示意叶鸿。

叶鸿犹豫了一下,最终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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