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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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天亮了。

在荣州之南的宁府,有人彻夜未眠。

宁湛月捧着一只传蝶匆匆进了中殿,熟练地拧动翅膀,便从下面掏出一张纸条来。熟悉的笔迹,是程砚写的,看来念之和家主安全,她松了一口气。

宁湛月将那张纸条递给了坐在左侧的女子,右侧坐着的那眼泡浮肿、眼下乌黑、大腹便便的男子便死死盯着她的动作,眼睛干干瞪着一眨也不眨,掌中盘磨的两颗核桃也停下来了,勉强维持着矜持,好歹没有很不雅观地伸着脖子去看。

花玉白一眼看完,嘴角一弯,心中犹如巨石落地,紧接着将纸条递给了旁边的荣州州牧朱明理。

两日前,正是花玉白将唐景凌从宁州带到荣州,塞到在宁荣边界停留的家主身边的。是唐景凌低声求她,“我不能把同徽一个人丢在荣州,她身份暴露,太危险”。中途听说钦差坠崖,也是唐景凌坚定不移,“不会的,她绝不会这样轻易死去”。她想,家主那时或许也瞧上了唐景凌这份笃定。

她无比关心家主,却也无法不担心知微的这个小孙女。唐景凌胸口有伤,何况,作为大衡的都领、又是打败了宁府战鬼的人,要站在宁府家主身边,怎会没有代价呢——花玉白亲眼看着宁春泽逼唐景凌吃下了毒丸,说是三日发作,若期间不服解药便必死无疑。今日,便是那第三日了。

好在……好在家主拿下了川盘山。花玉白慢慢调整好了呼吸。

“我说过,朱大人不必太心急。”花玉白说着,缓缓地呷了一口茶,已然凉了。这是对方半夜匆匆赶来时上的茶,只是那时二人都没什么喝茶的心思。她使了个眼色,“湛月。”

宁湛月点点头,抱着传蝶退下了。她还要再给家主回个信才好,她又低头瞧瞧手中的传蝶,灵活地摆弄起来,只听传蝶吱嘎作响。这只小蝴蝶也该上上油了。

荣州州牧朱明理看着纸上那三行小字,来回看了多遍,呼吸越来越快。好半天,他才终于舍得放下那张字条,腾出手来,用宽大的袖子小心擦了擦额上的汗,心情复杂,说不出话。

前日他听说“钦差坠崖”,连忙派人去耳山关附近搜索,只寻回两块挂在树梢上的深绯官袍碎片——他一眼认出,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后来探得接钦差的一行人是宁府的人,又听说他们半路被走马帮劫走、至今未归。他正盘算着不如投靠走马帮,先瞒一瞒、缓一缓,紧跟着又传来消息:崔平生要联合川盘山攻打官府,借钦差是“屠城杜家之后”煽动西梁人仇恨,一呼百应。走投无路之下,他半夜从小路赶来宁府,却发现家主不在,花玉白又不肯透露去处,急得团团转。而荣州都尉孙显仍称病不出,真真无用!

朱明理年近知天命,独子朱哲因推动西山道观的香众支持魏太后,已升任冬官侍郎,入了女帝朝廷中心,几日前刚得了一子。朱明理抱上长孙,正是最怕出事的时候。他在荣州战战兢兢十余年,如今儿子官运亨通,自己这把老骨头可以不要,但老朱家的儿孙绝不能陪葬!

这几日接连噩耗,他已被捶打得晕头转向,一时间竟无法相信字条上这唯一的好消息,半天才磕磕绊绊开口:“花……花管家,这信儿,可靠吗?”

“朱大人不如自己回去瞧瞧,走马帮是否偃旗息鼓?”

“啊……这……”他又冒出了汗,不知花玉白是在说真的,还是在试探他。

“朱大人。你若信我,现在便回去,散布川盘山归心与钦差准备和谈的消息。只有这样,走马帮才不会轻举妄动不是吗?”

花玉白见他还在犹豫,放下了茶杯,神色一凛。

“钦差若死了,崔平生趁势主动出击,走马帮那群人可能真会跟他;可如今钦差没死,家主要和谈,崔平生少了川盘山的武装,也没有郡主支持,师出无名,一动便千夫所指。你放心,宁府与你荣州官府姑且还是一路,到时若真打起来,也会是西梁人的内部矛盾,怪不到你官府头上。”

朱明理动作一顿,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套操作完全是在给他免责,把他从几乎必死的局势中一把拽了出来。他连连应声,“哎,哎,我这就去。”

犹豫了一下,朱明理最终没敢提起那件很重要的事情——荣州铁矿每三个月要足额为西京贡铁,如今正到了春季要进贡的时候——先压一压吧,他想,现在川盘山刚刚易主收归,谁敢提这事啊?

朱明理万万不会想到,与此同时,在不算遥远的川盘山,杜昭璃作为钦差竟正式提出了这件要命的事。

宁府家主宁问天和大衡钦差杜昭璃的初次对谈,并不算愉快。

川盘山主屋大门紧闭,外面由宁春泽和唐景凌各自守着一左一右。余辛看没有自己的事,跑到石屋里小憩去了,“外面俩打不过,里面不让进,闲着也是闲着”。没过一会儿程砚沉默地推门而入,欲言又止,她看看余辛,心情颇有些复杂,因为泽姐刚刚低声吩咐她,“去盯一下那人”,就好像认为她们会很快成为敌对两方一样。

屋内,中间是一张方桌,桌子的一侧坐着杜昭璃,另一侧坐着宁问天、宁安郡主与秦如栩。杜昭璃以一对三,可是对面有一双炙热、难以掩藏的视线直射向她……是阿迟。

女帝的支持在遥远的千百里外,而阿迟的支持近在眼前。杜昭璃深深呼吸,知道自己能活着走到这里已属不易,而根据她的观察,宁问天正是几乎能执掌荣州的最关键人物。她先以大衡官员姿态稳稳一揖,丝毫不拐弯抹角,展现了十足诚意:

她先说大夏已亡,而新朝大衡与西梁素无仇怨,大衡皇帝愿修旧嫌;然后,亲口承认大夏十四年前屠杀宁州不义,愿为旧西梁人立碑;最后提出保西梁旧民故地,视西梁子民为我大衡子民,护西梁皇室血脉,更护西梁人子孙万代,绵延不尽。

承认屠杀、守西梁地、护西梁民,还保西梁皇室血脉,这意味着以后西梁人便也光明正大,延续后代。不错的开局,宁问天想,钦差,或者说大衡的态度比她想得更好,如果这不是用来软化她的障眼法的话。她瞥了一眼郡主,看到郡主轻轻点头。

“这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两族的同生之路。”宁问天说。她望着对面年轻的女官。而尽管听她这样说,女官却不见一点松懈,面色淡然,只静静望着她,静待她的后续。

她确是有后续的。宁问天继续道:“那么,西梁人的代价呢?”

杜昭璃看着宁问天的眼睛,直言道:“解散走马帮,川盘山由大衡官员全权接管——谈不上是代价。大衡初立,陛下求贤若渴,各地招贤纳才,尤其重视培养女子。家主、矿主,包括郡主和荣州这些有才识的西梁人在内,在大衡都有更合适的位置施展抱负。”

秦如栩喉咙中发出一阵猛烈的嘶嘶声。她身体未愈,说话太耗力气,只通过重重的呼吸来表达不满。

阿迟还没有琢磨过来,只听家主笑了一声。

“你是想要我们这些人全部离开荣州。”

“是。”

“然后等到大衡全面接管荣州的二十年后、五十年后,荣州再无西梁人,只剩了大衡人,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两族恩怨了。就像如今的灵州一样。这就是大衡女帝的意思?”

阿迟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明白了刚刚的别扭之处,这是要将西梁人全部……潜移默化的大衡化么?这就是杜昭璃想的出路?她抬头去看,杜昭璃面上仍无波动,对过来的一眼,只见眸中闪烁。阿迟将心底的疑问又压了下去,没有开口。

杜昭璃接着宁问天的问题,摇头断然道:“不,陛下并无此意,愿将西梁子民一视同仁。只是各位领头……需要避嫌。但是西梁人能够因此得以延续,有更值得期待的未来,这对于西梁人而言,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表面说是和谈安抚,实则分而治之。宁问天了解这套把戏,甚至能想到,如若她们这些人老老实实交付权力,西梁人更会任人宰割。大国对小地方轻蔑不屑,仍沿用过去的惯性,要么武力镇压,要么假装和谈,却不知今非昔比。这个杜家之后,也不过就是这副嘴脸么?

这钦差如此不顾安危,几乎丢了半条命才走到这里,就是为说这些?宁问天不相信。她瞥见郡主似乎突然挺直身子又靠回座椅,似乎认为对方仍有未尽之言。

宁问天睨着对面,没有急着再开口。杜昭璃始终盯着她的反应,缓了一缓,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以上所说,皆为朝中老臣恳切的经验之谈,认为和谈不过就是表面安抚,要背地逐步击破,以维持新朝天威。可是他们未曾来过西梁地,未曾见过西梁人,也并不关心。这半月来,我亲自走过灵、宁、荣三州,我理解家主想要守护的,恐怕不单单是使西梁人活着那样的‘生路’,更是西梁历史与文化的留存与延续。”

杜昭璃站起身来,左手扣右手,上身微躬,十分庄重地慢慢行了一个叠云礼。

“我父亲杜行方所率军队犯下屠城之罪,我身为其女,有责任促成这段历史的承认与修复。我以……我理解的西梁之礼,向诸位西梁旧人、向西梁山神致敬;也向十四年前宁州的无辜亡魂,请罪。愿与西梁人共撰历史,世代铭记;愿与西梁人共治宁、荣二地,护西梁民众,守西梁文化,续西梁之风。”

宁问天微微一怔,秦如栩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喉间的振动都变轻了些。而阿迟,终于知道了杜昭璃此前是在干什么:杜昭璃故意用之前的话试探家主和矿主的反应,还真套出了家主实际最关注的那一层——西梁人的命留下来了,可若西梁不复为西梁,延续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所以这一次的提议才是杜昭璃真正想要提的“和谈”。

宁问天自然知道这一点。有点意思了,她想,杜家的后代,还算是出了个有点担当的。或许对方觉得荣州本就在自己掌控下,于是退一步提出宁荣二州的共治,而灵州已入新朝官制不在此议;这却也让宁问天更加确信了一点:大衡女帝确实不想打。加上她的女儿程砚曾对她说漏了嘴,说追杀杜昭璃的刺客中有中原人,那就更好理解了——新朝内部不稳,不动兵为上策。

若是如此……宁问天望着杜昭璃的眼睛,略一沉吟。

“钦差说得不错,想必这回是真心。只是我认为,倒是不必用宁、荣二州。”

杜昭璃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只听宁问天悠悠地甩出了她的条件。

“我们可以只在荣州,但要西梁人自治。荣州继续为大衡贡铁,大衡官员不再干预其余任何。”

家主要的是……自治。自治便是和西梁复国没有两样,尽管只有荣州一州,也是最为棘手的情况。杜昭璃快速地在心中盘算,尽管女帝许她便宜行事,但……不行,这相当于承认荣州独立于大衡,这对本就内部不稳的新朝会是很大的冲击。

她坚持道:“家主,共治是我们和谈的底线。”

“可西梁人又该如何信任大衡?十四年前,西梁人也曾信任大夏,此前更有两国同盟通商十余年,可结果你看到了。”宁问天半步不让,直视杜昭璃:“我们完全可以自己编西梁史、传承西梁之风,不需任何外族人介入。”

阿迟手心出了汗。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看起来即将达成最好的条件,家主却主动挑衅对方。她看得出杜昭璃心中矛盾——杜昭璃似乎没想到会遭遇这个变数,宁荣二州共治已是她能够给出的最大诚意,她想既然宁州仍被“冤魂索命”所扰,不如划入共治区域,或可平息,可刚刚在川盘山大获全胜的家主显然不想让她这样好过。

“我知荣州独立,资望具足。”杜昭璃抬起眼睛,像是终于说服自己,抿了抿唇,在西京时调查的种种涌上心头:“川盘山每年向西京贡铁,每年根据考察订正数额,六年前开始便一路下调,可从我看到的川盘山规模来看,这座铁矿并未枯竭得如此迅速。唯一的可能只有,铁矿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产出,你们私下留用,打造了武器装备。家主自然底气充盈。”

这已经有谋反之嫌,杜昭璃本不打算这么直白地捅破,避免对方看她知道太多突然翻脸。可是如今,她亦退无可退。亲眼见证了荣州确实很有实力之后,她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多。她不能再继续避讳了。

只见宁问天神情微微一动。杜昭璃继续道:

“家主想让西梁人自己编史和传承,我不是不能理解,既然以历史与信任为自治理由,但是你真的知道当年的历史真相吗?荣州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加上这些年养的人马兵器,想必家主早早就做好了对峙的准备。可是家主有没有想过,荣州天然屏障,为何十四年前如此不堪一击,连大夏军两个月都没有顶住?西梁时期荣州的兵马只会更强,不是吗?然而有关这段战争的详情,应有的记录全都被人为抹去了,像在掩饰一般。”

宁问天眉头微蹙。十四年前的战争,只有宁州屠杀足够惨烈、令人铭记,其他的细节,她并不知道许多,自然也不会多想,杜昭璃究竟想说什么?她注意到杜昭璃的视线已经转向了秦如栩。难道……

“我听说,当年占据川盘山的秦氏家族以铁矿起家,宗家经商,而分家埋头冶铁。荣州败后,宗家说是被当作人质全员扣押在西京,不许回荣,实际却飞黄腾达,宗长秦玉仁在西京商路通达,其长子不久前升任司卫少卿。可是留守于荣州的分家却被全部毒哑,活得如此艰难……这难道不奇怪么?”

杜昭璃顿了一下,望了一眼阿迟,才再继续说:“秦矿主这毒是北疆之毒,可大夏与北疆冲突不断、直到十二年前才谈拢通商,大夏皇家就算要赐毒,又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北疆之毒?”

北疆之毒正是阿迟诊了秦如栩后告诉她的,杜昭璃发现了这个信息的关键位置,便再也无法压住心头的某个蠢蠢欲动的猜想。

“有没有可能,当年荣州战败是秦氏宗家自编自演?”杜昭璃无法再看秦如栩,再次深吸一口气,才说完了这句话:“会不会当初就是秦氏的宗家,为求得在西京荣华富贵,保宗家后世无忧,早早将荣州卖给大夏,让宁州孤立无援?”

“!”

秦如栩痛苦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气音,发声的管道仿佛碎裂开了,她的呼吸的声音越发急促,带着不可置信的压抑。

阿迟瞪着眼睛,脑子快速转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当年是西梁人背叛了西梁人,间接导致了那场屠杀吗?

宁问天早先看出杜昭璃心中藏了什么,本来只想激出她最后的杀招,以免给这场和谈留有隐患,却万没想到这一激,却是激出了一个惊天巨雷。

她完全可以说“这与我们今天要谈的事没有关系”,坚持自治,不去理睬这明显的转移话题。可是她却犹豫了一下,沉默了。

因为杜昭璃口中的“宗长秦玉仁”正是她的亲哥哥。她曾经还有个亲妹妹,十四岁时被家族偷偷送走,再没有回来。她们这几个“玉”字辈正是秦氏宗家的嫡系子女,宁问天很清楚秦氏宗家都是什么样的人,秦氏又是当年荣州的第一大家族,通过经营铁器、茶叶与药材发了财,她的第一反应是……“不无可能”。

若真如此……

宁问天捏着的念珠,久久没有再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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