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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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月上旬到中旬,阿迟越来越感觉到宁府上下人们脚步匆匆,似乎在加急准备着什么,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和走马帮联络”、“等川盘山来人”之类的话,此前在宁府,这样的话几乎不会在普通宁府人之间传达得那么勤。

宁不微带来的消息让阿迟愈发确定——宁府开始备战了。宁不微这日突然说起:“平常足不出户的三姐都被念之接了到处跑,这太奇怪了,郡主你不知道,我三姐是大夏人,习惯不了荣州的山路,天天呆在宁府摆弄小玩意,能不动弹就不动弹的。”

阿迟被那个“大夏人”吸引了注意力,毕竟宁府方方面面都展示着西梁与大夏有血仇,不由得多问了一嘴:“怎么宁府还能有大夏人?”

“其实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宁不微想了想,“只知道三姐好像是被她的大夏爹娘卖了,后来被花姨从望夜阁捡回来了。虽说宁府应该和大夏有仇,可好巧不巧,偏偏三姐成了家主唯一的徒弟,总和家主待在一起,和家主最亲近。我家这几个,只有三姐最安静还坐得住,家主自己就是个厉害的工匠,就收了她,还说她是可造之才,嘿嘿,我三姐确实是天才。”

阿迟听着,愣了会儿。所以就算在宁府内部,也并不是“大夏人都该死”,对吗?

阿迟稍稍能够回过神来,终于也开始暗自观察宁府中人的态度了。这让她想起此前宁不微和她二姐宁向舟的争执,她一直以为宁府应该都是像崔平生、宁向舟那样的复仇派立场,但这么久下来她到处听到的、看到的却并非如此,复仇派的声音够大,以至于让人误以为这是所有人的声音。

那些与众不同的声音,离她很近,甚至就在她身边。

于是终于,这一天,阿迟小心翼翼地问宁不微:

“不微,其实我上次就想问了……你就没有,仇恨吗?”

宁不微怔了一下,没想到话题回到了她自己身上。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看阿迟的脸,好像是在分辨,郡主此刻问出这话,是想要她有还是想要她没有。

可是她什么也没看出来。不像崔叔,想要她有;也不像西京宫里的那些姑姑嬷嬷,需要她没有。

所以……她究竟有吗?没有吗?宁不微十分努力地、绞尽心思地想了起来。

她成孤儿的时候才五岁,本是住在宁州外城的普通百姓,只知道爹娘有一天都出去后再也没回来,她太饿了,不能不吃饭,就自己出去跟着不认识的人当了两年叫花子,会偷会抢也没少挨打,手脚倒是越练越利索。后来她在望夜阁偷了个穿着华丽之人的钱袋子被抓住,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却破天荒地没有挨打,女子把她带回了宁府,让她叫她花姨,让她管轮椅上那个叫家主,再管那个吹胡子瞪眼但只有一只眼的男子叫崔叔。

家主说,没有名字是吗,那给你取名“微”吧,这里是宁府,你有家了。那年她七岁。

说实在的,宁不微真的不太懂。就算后来她们教她看书识字,她恍惚间想起爹娘不在的时日似乎正是大夏军围城时……但她没有实感,她只知道外面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到处流浪,几顿吃不上就会饿死,谁也没比谁不同。

再过两年,她多了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因为家主很喜欢她,觉得她皮实机灵又命大,把她送进了宁府的中心;她的大姐温和,二姐豪爽,三姐安静,四哥圆滑,这些人也喜欢她,二姐总说她像个很会逗人的聪明小老鼠,其他姐姐就笑,她也跟着笑。她知道她们不是在骂她。她们是真的喜欢她,总是护着她。

可是宁不微也知道……她和姐姐哥哥不同。和家主、崔叔不同。她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滔天的仇恨,但她从小就特别会演会学,如同生存本能,以此得到大人们的喜爱,得到宁府的……认同。宁不微只是知道,这里是家,家不能被破坏,家人得好好的。

宁不微一下子真心话说得太多,怕郡主觉得自己过于另类,还急忙把她的好金兰拉出来说了一通:“别看我这样,念之也和我一样!我们两个一起长大,谁知道小时候看了个啥江湖话本子就一上头结了金兰了,这家伙到现在咬住不放呢。她说她爹战死时她还小,都没见过爹,没有感觉,可是她的名字却是娘为了纪念爹取的。我们俩小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宁府的异类,我会装会演,她不会呀,她老被崔叔骂没心肝,可伤心了。”

原来宁府中也有许多像宁不微、程念之这样的人……阿迟沉默着。宁不微见她不说话,又拉着她的手腕,自己话赶话地说:“不过,不过宁府都是一家人嘛,我也把郡主当一家人啊!也不全因为郡主是郡主……”

宁不微说着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眼神瞥到一边,想理直气壮又壮不太动的样子:“我,我和郡主怎么也算是共患难了吧。不知道你是郡主的时候,我就已经认你这个主子啦!你真的很好很好,皇后娘娘也很好,你们和宫里那些人都不一样,还有侍卫头子她……她也好也讨厌。咳咳,我,我真心的——”

宁不微为自己突然如此顺口提起的人晃了神,两个多月前那一场惊吓与慌乱过后,如今自己竟又在主动想起那人,还带着点别扭的怀念感,宁不微赶紧找补过去;而阿迟为那个被再度主动提起的称呼,心脏倏地空了一拍。

阿迟的思绪飘忽了一阵,她的身体怎么样了?那些血有让她……好些了吗?后来她有没有再好好吃药呢。她还在行宫休养着吗。大夏没了,她这废皇后又该怎么处置呢。她知道了……这些真相吗。若是知道了,她又打算,怎么办呢。

离开行宫两个多月的今天,阿迟终于敢让自己像这样十分偶尔地,只是轻轻地,作为“阿迟”想一想她。想完了她就可以再次回到“宁安郡主”的身体里。她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办法,但似乎稍微能够面对自己了。

头脑变得清醒不少,阿迟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这段时间阿迟也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很多人的仇恨是过去,像她这样的;而更多人的仇恨在未来——在有可能被打碎的、这个宁府的未来。

宁府在备战了。阿迟看着这段日子一直尽心尽力陪着她的宁不微,想到了她们在皇宫里那段互相照顾的日子,她只是突然有些心疼,宁不微也会在未来某天,成为她这样只能记得仇恨的人……还有宁府后院的那些孩子,小岛小岚她们,这些孩子才那么小……

宁府后山已经有了那么多石头堆,以后还要变得更多吗。

难道,难道就只能如此了吗。

虽然目前看来,她似乎无力左右这即将到来的战争,就算她是宁安郡主,宁府也不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停下,她的位置尴尬,非要说的话,其实和程砚那走马帮的“名义帮主”差不多。

但她不甘心。她还是想作为“宁安郡主”,试着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她能抓住,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出口。

毕竟……作为“温迟”,在西京时她曾对付过从医生涯中最难对付的女子,她已经变得十分擅长找寻“生路”了。阿迟抿了抿嘴唇。她刚刚又允许自己想了一下那个人,然后,竟就变得更有勇气了些。

二月廿三,阿迟思来想去,主动去宁府二层寻了家主。敲开门,一个白衣女子正站在家主身边,手中托着一个木盒,她回过头来,行礼道:“郡主。”只见家主对她点点头,她便离开了。

阿迟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从哪儿见过——那人正是宁不微的三姐,宁湛月。她果真和家主十分亲近,毕竟宁不微说过,宁湛月是家主唯一的爱徒。

宁问天对阿迟的到来并不惊讶,也并不避讳阿迟的问题,款款道来。

“崔将军打算带人取荣州、得独立,故而宁府上下都在备战。他希望我能争取郡主。”

“那家主……怎么决定呢?”阿迟小心问道。她并不擅长“交涉”,曾做过的,也是西京的某个人教的。这一次她身后无人,不知不觉,竟变得很有耐心。

宁问天没有回答,反倒说起了另一件事来:“荣州州牧朱明理昨日来见过了我,他说新朝女帝有心与我们相谈,正派了钦差在路上。”她观察着阿迟的表情,注意到阿迟眼睛一亮,心中明了她的选择方向,却不动声色地给她泼了冷水:“自然,也有可能只是动摇我们的托词,借着相谈,令我们放松警惕,趁机拿下。”

见阿迟拧紧了眉毛陷入沉默,宁问天知道自己大概对郡主要求太高,郡主毕竟从未了解过这些。宁问天继续说:

“所以,崔将军仍想趁着钦差没到时,打下荣州,割据一方,挟持州官,便更有谈判的筹码。旧民势力本就处于下风,崔将军的考虑不无道理。”

阿迟突然抬起头来。“家主也是这样想的?”

宁问天没有回答,只看着阿迟。阿迟自顾自地摇摇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针囊。

“师傅曾经教我,百病可治,唯疑难医。若是指尖未触,先疑人脉象作假,未曾望闻问切,先断定他人心怀歹意,那再好的医术,也诊不出真症来。”

“家主也曾说,要我自己听,自己看,自己决定。”

“我想诊一诊新朝来谈的真症,至少让我亲手摸一把脉……家主,能不能请你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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