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苑布局三十余年,并非步步稳当,至于最后这一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如今改朝换代,可此前百年“失衡”太多,她想调和,这还只是第一步。
她身边能用的女官实在太少。女子在大夏不能干政、不能带兵、只有相夫教子一条“正路”,已是经年共识,以至于真正能够以学识选拔出来的女子,多为世家之女,然绝大多数世家女又因了老祖宗礼法,嫁人、生子,最终安于哺育幼子。
至于心中仅剩的那个人选,女帝叹道:“她身份特殊,此前朕急于迁走废帝,还未来得及给她个处置。”
听到女帝感叹,立于她身侧的闵瑄小心应道:“母皇可是在说……废帝的皇后杜氏?”
废帝的后宫妃子皆无所出,因而都没随废帝去宁州,何仙惠被送入东山尼寺出家;魏南秋,女帝颇有不舍,姑且送去了西山道观带发修行,一同送去的还有徐妃;周美人及以下的低位妃嫔,全部遣返回家。如今只剩了那一个人,还留在京畿行宫。
子兰被调去衡卫司之后,女帝倒是常常会让她的女儿、长公主闵瑄在旁跟着。女帝特命长公主组了一队女子军上百人,号为明缨卫,独立操练,她们会成为女帝各种意义上的自己人。由闵瑄暂领了这支女子卫队指挥,她近前的机会也更多。
闵瑄到现在仍未习惯每日站在女帝身边,从前母后几乎不会看她,而如今女帝却常常将目光认真地放在她身上。闵瑄感到受宠若惊,又偶尔会觉得背后的鞭伤隐隐作痛——她正在艰难地适应这个新的、被关注的位置。
女帝瞥了她的女儿一眼,缓缓点头,确认了长公主的判断。长公主与皇后有年少情谊,她瞧得清楚。她想看看她这女儿,如今是否想清楚了,自己要走什么路。
只见闵瑄默默掏出了一张废帝的密旨,在女帝的案上缓缓展开。
是废帝此前给的那张,写着“将皇后废为庶人放归”的。
女帝快速撩了一眼其中内容,那正是她想要的“处置”,几乎一字不差,皇后身份尊贵,只有皇帝主动与其“和离”、放归娘家,她才会是一个新的良人身份,才好名正言顺重新为她所用,才好让她提拔成为关键位置的女官之首。
女帝挑了挑眉,显然这张密旨是皇帝还未被废时给长公主的某种保障,原来她的懦弱儿子还能做到这一步。女帝直白问道:“他还许了你什么?”
闵瑄坦诚:“宁州亲王。可是……儿臣仍有一事不明。”
废帝当时允自己的藩地刚好就是宁州,当时闵瑄就意识到,这是想让自己去西边镇守安邦。闵瑄想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抬眼来看了看她的母亲,见母亲似乎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真的在认真听她说话,便直言自己的担忧:
“西梁旧地灵、荣、宁三州,自西梁覆灭后看似归顺我朝,但这十余年来,宁、灵二州在我与北疆交界处,灵州近年反复有小乱,宁州远而圣心难达;而荣州在内地,看似平静安和,实则暗潮汹涌、深不可测。儿臣担心母后将废帝迁往西梁的旧都宁州,或引旧民之乱。”
而女帝只问了她两个问题。
“大夏圣宗与西梁战时,屠其王都宁州,虐杀其军民。西梁旧民,当更恨谁?”
——是圣宗。也是圣宗的儿子、接了他的班的大夏皇帝,如今的废帝。女帝不会担心他联合西梁旧民,西梁人巴不得他死。
“再者。那三州的确躁动,如今新朝已立,也该是时候,瞧瞧他们想做什么吧?”
——所以才将废帝迁到最深处的宁州,其一他是个勾子,其二……既然要令人严加看管,也便也有了向外探查各州的诸多便利,正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闵瑄恍然大悟,再看女帝,只觉面前的女人遥不可及、难望项背。她想到的,女帝早就有意;她未想到的,女帝也早早就布了局。她无法不心悦诚服,不由得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英明,儿臣万不能及。儿臣……儿臣不才,愿留陛下身边,效犬马之劳,为将为刃,绝无异心!”
女帝却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光为将为刃,还远远不够。”
闵瑄心中一颤。女帝如今似乎已不满足于仅仅是使用她了。那瑄与裕的说文解字,难道不只是离间他们姐弟,而从一开始就藏着某种更深的期待吗?只是这样一想,她就觉得心头热流涌动,“儿臣谨遵母皇教导。”
“起来吧。你这密旨,也算有功,明日便去将她从那行宫里捞出来罢。”
“儿臣领旨。”
闵瑄记得杜昭璃应是还在养病,那毒毕竟是她给的,她知道那毒让人虚弱。
而给她那毒香的鹿仙在杜长麟进京翻盘的那日、在她们唯一一次亲密之后就突然不见了踪影,甚至没有跟她告别,更别说留下什么解药。鹿仙只留下了腕铃上的一只铃铛,现在正系在她的手腕上,她望着那铃铛,手指捏得紧了紧,一时间有些恍惚。
但她不会忤逆太后。
闵瑄再继续禀报:
“还有一事。此前母皇所说,武举二三甲中的女子去向……儿臣现已查明。”
闵瑄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稍作平复,才继续说——
“二甲两名女子,都被下放到地方郡城中,二甲第九名余辛,在灵州广云郡任巡尉;二甲十七名关映阳,在务州崖山郡被下狱后死于狱中;三甲六名女子,在地方巡捕营里做捕快,有四名或死或逃,如今仅剩了两名,都在务州。三甲第七名路敏如升了巡检,三甲二十一名纪遥身兼仵作……母皇之意,此三人是否招回待用?”
女帝略一沉吟,道:“将灵州的余辛调回来吧。路、纪二人既能凭本事留在务州,先不急。”
闵瑄等了一等。只见女帝神情微动。
“死于狱中的那个……关映阳,你私下派人去查查,查清楚。”
“儿臣明白。”
女帝只想,武举开放共选是她的试探没错,保守旧臣刻意刁难,特地奏请加试“一对一”,却仍闯出了几个独苗。这些女子论武力已是佼佼者,但若没有官场生存能力,又有何用?只是没想到还不到一年便落得如此惨烈,只剩了三人……
不,应当还有一人。
“……你可知,那武探花?她为留在京中,扮作男子,如今在栖云行宫护着皇后。你去宣旨,也是去替朕瞧她一瞧。”
女帝揉了揉额角,再慢慢说道:
“武举共选尚且如此,未来朕要以科举选拔女子做官,开放男女共选,想必障碍颇多。”
闵瑄听完,突然脑中某根弦被拨动了:“母皇是否考虑,先在民间开设女子学堂?毕竟……毕竟连太医院都开办学堂了,还不论男女。”
女帝不由多看她两眼:“你什么时候也关注这个了。朕已派人去下面考察了。”
闵瑄沉默了片刻,道:“儿臣正是……有一人选,愿为母皇分忧。母皇知道肃王有个妹妹……闵祥吗?”
***
太后登基、改朝换代,大衡,是为刚柔相济,男女相衡。
回来向杜昭璃汇报的正是唐景凌,杜昭璃听到她的声音中的细微颤抖,带着些不可置信。
“身为女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时代,正是杜昭璃最初许诺给唐景凌的愿景。只是那时,杜昭璃只想着既然长公主能领兵、自己便有办法让唐景凌拿到机会,没想到如今女帝登极,诏书明白写了衡之意愿,杜昭璃并非不能体会唐景凌的心情。
“……原来这就是你要等的……”
唐景凌后知后觉地说。可杜昭璃却摇摇头。大势有了,于她却还差一步。
她没有直接回答唐景凌,转而说:“你若想以女儿身成就功业,辅助女帝,现在是最佳时机。”
唐景凌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才低声说:“现在……还太早了。我想……再看看。”
杜昭璃知道唐景凌的这份犹豫里,除了不甘心还包含着什么其他的情感。所以她说,不急。
正月廿四,两纸圣诏随快马来到了栖云离宫。
一张曰:废皇后杜氏为庶人,免其幽禁,准归杜家,奉亲终老。
话音刚落,未等杜昭璃反应,紧接着另一张曰:故皇后杜氏出身将门,性资敏慧;新朝方立,肆应乏才,特召庶人杜氏入宫,授中书舍人,掌诏令,参机密。即令速返宫中,即日供职,毋负朕望。
杜昭璃整衣跪地谢恩,双手接过圣旨。
她将圣旨紧紧攥在手中,从跪地到起身都一直微垂着眼,没有看带来两张圣旨的长公主,反而是最后直起身子之时,她不动声色地与一旁的唐景凌对了一眼。
我要等的,总算来了。
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动”了。和阿迟约定的这条生路,她终于走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尽管阿迟……没有能在身边。
——女帝的,中书舍人。没有什么比这个位置更能纵观全局、更能看得清楚长远的了。
而闵瑄也未在杜昭璃面前停留太久,她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全部钉在眼前金灿灿的圣旨上。不知为何她觉得如今栖云行宫的杜昭璃,和当初华清宫中的杜昭璃似乎全然不同,是因为她的病好了很多吗?她跪得如此笔直,不卑不亢,闵瑄总觉得,此前喝下三碗烧酒而濒死的皇后杜昭璃,已永远成了记忆中的模糊符号,同样变得模糊不清的,还有她们过去的年少时光。
闵瑄深吸一口气。心口的箭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可是此时她只想着,那个人竟不在她身边,没有看到自己在大衡真正掌权的模样。腕上的铃响了两声,仿佛在回应她的想念。
闵瑄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宣了中书舍人的圣旨之后,她又仔细观察着杜昭璃身边的人,很快注意到了站在侍卫最前面的那个行宫侍卫总领,她便径直走到那人面前,见那人单膝落地行军礼,“卑职见过将军。”
唐景凌雌雄莫辨的样貌与声音让闵瑄心情复杂。她详细调查了武举女子二三甲的情况,已觉十分惋惜,而今那百里挑一的武探花就这样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以这种基本看不出是女子的样子……闵瑄猛然意识到,从来都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以女子之身活得艰难。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女帝也给了这位武探花两张密诏,但又不像给杜昭璃的那样直接定死了中书舍人,而是给了选择,唐景凌接下一张,就要烧掉另一张。
御前军明缨卫,或是衡卫司飞影卫。
一个可以大方地恢复女子之身,在禁军统女军、护驾御前,其位光鲜,更近女帝;另一个却要继续作为男子,查探秘事,暗缉密捕,做大衡暗处的影子,更劳累辛苦,更有历练。
而唐景凌没什么犹豫地选了后者,跪地谢恩。
再抬头时,唐景凌与杜昭璃对上了视线。两个人对望许久,此刻心中想着的是同一件事。
——也许她们和她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上卷【破笼】到此完结啦。
感谢墨竹这位朋友超绝追更支持,督促我真把上卷(至少)给写完了……麻了,写长篇真寂寞啊(
其实我就是想写一个,古代背景下以女性联盟为主、用二人情感去承载家国天下的故事,她们的选择和感情发展会成为历史转向的关键节点
下卷还在边写边改ing 线索埋得多只能写差不多再继续更了,容我歇一下
上卷皇宫地图开完了,下卷会在旧西梁三州展开,血仇有点大,但不会be的,短暂分离只为了更好相遇嘛
皇后x御医堂堂变换成中书舍人x西梁郡主,没事,反正天下都会是姑娘们的
下卷·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