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凌一急之下将晕倒的杜昭璃抱回了静心苑。
她第一次这样不顾一切地接触皇后的身体,她的身子好轻,连吐息都那样无声无息,让人心慌。她顾不得许多,满头大汗地抱着她一路飞奔,最后放到寝殿躺好,这时青竹领着药殿的一名女药侍匆匆走了进来,唐景凌便低头退了出去。
作为“男子”,她今晚僭越太多了。
唐景凌想不通的事情也有很多,节日之夜常要加强防备才是,可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房里睡过去了,而且睡得像死人一样,待到醒来,她一跑出门便看见了远处的白烟——其他侍卫或许没有那么敏感,可她生于将门,直觉那白烟的出现绝非偶然。她便一路顺着追了过去,她对秋霜发现的隐蔽小道轻车熟路——她是第一个找到温大人和秋霜的,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秋霜管那个黑衣女子叫“二姐”。她们是认识的,以及,更熟悉的。唐景凌不愿往那个方面想,但是,但是她想起在她睡过去之前,是秋霜端来了一碗药汤,此前她养嗓子都是秋霜端来药汤,所以她没什么怀疑就喝下去了;还有上回问自己要奖赏时秋霜的反常,还有,还有秋霜分明早就说她是个有秘密的人……
唐景凌只觉得脑袋胀得要炸开,她不愿这样想,但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在告诉她:秋霜是早有预谋。秋霜曾经做了自己的“内应”,帮忙清理了华清宫,她明明那时就觉得秋霜作为一个小宫人有些太过厉害了,后来温大人被抓,她还觉得秋霜是个忠心又重情之人,她们也一来一回地交流了那些时日,可是如今……如今秋霜她自己就是新的内应,对吗。秋霜此前所做种种,都是为了接近她、让她放下戒心,对吗。
唐景凌手中紧紧攥着那带血的帕子,攥得关节凸出、泛白——那是她从她与黑衣人交战的地方捡来的,秋霜曾将它卷成布条蒙她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秋霜……利用了她!
“唐副尉,皇后娘娘唤你进去。”
青竹女官的声音解救了唐景凌。
杜昭璃气血攻心,但好在此前这段时间她真的被阿迟养得不错,加上这天晚上的那些血,她都能体会到自己每一寸身子都慢慢复苏的感觉。尽管情绪消化不掉,可身子却不会像以前那样迅速崩溃、难以恢复,她醒得很快,第一时间便是找来唐景凌。
“放她们走。”杜昭璃第一句话仍是重复这四个字。
“是。”唐景凌难得一见地十分垂头丧气。“属下……属下方才吩咐了城中换防。”
“行宫……行宫也要……保密……”
“……属下这就去办。”唐景凌抱拳,正要离开,只听皇后又轻声唤了她一句,
“唐景凌。”
她再次转过身来。
“你没有什么事……要同我交代吗?”
唐景凌看着皇后。她总是那样波澜不惊,就连今天晚上……温大人被人劫走了,为什么她还是这样看起来平静如水、毫无动摇?!
“我不明白……”唐景凌喃喃说,努力压着胸中的憋闷,免得一口气释放出来惊扰了皇后,“不明白为什么……娘娘要放她们走。我,我是有所失职,但那黑衣人只一个人,我并非追不到!”
唐景凌半晌没有听到回应。再抬起眼看,只见皇后垂下了眸子,最后她听到她说,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明明,温大人是皇后娘娘很重要的人,“自己人”,不是吗?她唐景凌也不是个傻子,不是什么都看不到,皇后尽管十分善于隐藏自己,远不如温大人那样什么都写在脸上,可是一路走来,皇后就是变得越来越有生气,还有冒险溜出宫去杜家的那晚,也完全不像是皇后平常会做的……皇后特地给将军府的温大人带去吃的,她们还一起去游湖……为什么……
“阿迟她,想走。我……不愿拦她。”她听到杜昭璃轻声说。
唐景凌睁大了眼睛,第一反应就是不信:“怎么会!温大人为娘娘坚持了那么久,她,她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没有后退一步,怎么会突然……”
杜昭璃睫毛微颤。好一会儿,才终于从嗓子中憋出了字。
“她恨我。”
杜昭璃不想承认自己对此曾有所预感。
阿迟说,杀人凶手。阿迟清楚地说出了杜家军,狮子军。而此前兄长回信中所说的,旧东邙利州和旧西梁宁州,如果阿迟的身世真的牵扯到这两个地方的其中之一,那杜家的确称得上是杀人凶手——四十多年前东邙覆灭,是她祖父带兵;十四年前西梁覆灭,是她父亲与叔父带兵。不管阿迟是哪一方的“旧人”,都有足够的理由怨恨她的家族、也怨恨她。
哪怕杜昭璃自己,根本没有参与到任何战争中。
手指不自觉抚摸上自己的脖子。阿迟掐住了她的脖子,眼睛通红地说她是杀人凶手的时候,杜昭璃既感到震惊,又感到茫然,她忘记任何动作,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可是回过神来,她发现那只手丝毫没有用力,就像是普通地在抚摸她。
那时阿迟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通红着眼睛却再也不敢看她,最后跌跌撞撞地逃走了。这一次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唐景凌注意到杜昭璃双手紧握,却好似带不来任何力量地颤抖着,此刻坐在这里的杜昭璃,说完那三个字,像是变作了一具空壳。唐景凌突然噤声。这一定不是真的……也许杜昭璃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唐景凌盯着杜昭璃的脸,眼睁睁看着杜昭璃的眼眶红了,里面像是积蓄着血泪,唐景凌生怕她真的会从眼角流出血来。
这一刻的杜昭璃终于露出了唐景凌从未见过的脆弱神情,好像前面所有的云淡风轻,都是为了将这三个字死死压在心底,不愿给任何人看到、听到,但现在……她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
唐景凌再难以置信,可面对这样的皇后,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昭璃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再次说了一句对不起。她低声说,因为阿迟想走,我也只能放秋霜一同走了。对不起。
皇后完全知道自己在意什么,唐景凌慢慢地摇了摇头。“娘娘不必……”
“唐景凌……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有话,可以直说。”
唐景凌垂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好久好久,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又变得嘶哑,像是破掉了。
“不怪娘娘。”唐景凌终于十分艰难地说。明明就是她的失职,如今居然要皇后对她说对不起。“秋霜她……她利用了我。我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睡着了……是我,是我失职,我当初还……极力为她担保,是我该对不起。只是,只是……”
唐景凌双拳紧握,第一次声音颤抖,眼睛也变得发红:“娘娘……你甘心吗?就这样……就这样……结束吗?而且,而且你要怎么,去和太后说明呢……这可是、这可是……”
宫人私自从皇宫出逃,是大罪啊。
“……不必担心,她们二人都是虚职,本就不属宫中编制,所以……没关系。”杜昭璃似乎仍清醒冷静,而她颤抖的手第一次、主动搭在了这个女扮男装的副尉手背上。唐景凌下意识缩了一下,到底没有挥开手。杜昭璃咬了咬嘴唇,“但是我……不甘心。”
唐景凌看着她。她本以为这一次,皇后也还是会掩饰过去的,杜昭璃她真的很擅长掩饰自己。可是没有。杜昭璃对她承认了,她的不甘心。
“那我这就——”
唐景凌就要起身,她觉得现在去找人还来得及!她们一定还没有跑远,只要还在京畿附近,她腿脚很快,加上手下那么些人,她有这个自信……
杜昭璃却压着她的手背,说出了与她所想完全相反的选择。
“你会陪我,等一等吗?”
——是等。
为什么要等,她不知道;等什么,她也没问;要等多久,并不确定;等就会有结果吗?可唐景凌只知道,如果自己不陪她,还有谁能陪着她呢?她和皇后,就算她不承认,也早已经是“共犯”,是知道彼此秘密最多的人了。
而现在,她们还有着同样的,不甘心。
唐景凌愿意陪她,也便只能信她;皇后的眼神并不软弱,也不自怜,反倒相当坚韧笃定,让人莫名就想相信她。
唐景凌不由得想到,自己最初到华清宫,也是被皇后这么留下来的。
她心中知道,在她们说着这些话的空当中,那几个人已经离她们越来越远。皇后这是明里暗里,都在按着她,不让她追。
唐景凌不禁长叹一声。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