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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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一色, 船帆鼓的满满,航行在波澜壮阔的海面上。

殷铮说话算话,给安排了一条大船, 把沈妙意一班人送回了大盛。

船走了两日, 也就远离了东番的阴雨,几个人在甲板上晒太阳。

“你们回大盛有什么打算?”沈妙意问, 海风拂着她耳边的发。

冯叔点头,捋捋胡子:“我正想和娘子说, 要不咱回去再做作坊?”

“是啊,我还是跟着娘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秦嫂道,视线一直随着跑动的穆崈。

当初众人决定回盛朝, 其实在沈妙意的意料之中,到底盛朝才是家乡, 在异乡有时候缺了踏实感。

“作坊的事, 我再想想。”她想着,那箱子里的书籍, 花种,其实可以交给冯叔。

让这些跟回去的伙计、女工也有个生计。沈妙意自己的话, 有很多事要做,沈氏那里, 京城,还有活着的父亲沈奉……

她站在船栏前,看去前面的大船,那是殷铮的。

那天,殷铮干脆明着说了,东番会乱。听那意思, 是贺温昌与小川准备联手了。

这样也没错,贺温昌想要大盛的安宁,东海海寇就要处理;小川想夺权,也必须有借助的力量。

只是,想来那韩逸之的日子会很难过,现在也不知道藏去哪座岛上了?

船在海上走得很快,开始的时候,殷铮还会在晚上坐着小船来这边看沈妙意母子,后面几日就没来过。

穆崈缠着沈妙意要去见殷铮,又问殷铮不过来,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沈妙意只觉得小孩子可爱,抱在身上哄两句。

如此,两日之后,船停靠在东海边的一处码头。

夜晚。

“冯叔,你说这里不是沧江口?”沈妙意微感诧异。

本以为殷铮应该是直接沿着沧江回邺城,怎会停在这东陵靠南的边界处?

冯叔嗯了声:“我适才去问了,他们说海寇占了咱盛朝南边地方,一到夜里就出来杀人放火,听说一整座镇子都没了。天黑了,咱的船明日再走。”

“你是说打起来了?”沈妙意问,一整座镇子都没了,那是简单的杀人放火?

冯叔叹了口气,脸上全是无奈:“不就是那守城的官员懦弱,几下就被海寇打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本来就和海寇勾结好的?”

“那座城现在丢了?”沈妙意问。

如此也就说通了,殷铮为何在这里停下,因为海寇要是再北上,那就是东陵了。

“我出去看看。”沈妙意站起来。

走下船去,她想去找殷铮。

还未走到,就看见前方一支队伍整齐站在码头前的路上。

殷铮从船上走下,月光下一身黑甲,就算隔得不近,也能听见甲片的擦擦声。

一名将士牵着马等在那儿,弯腰将马鞭双手奉上。

殷铮一脚踩上脚蹬,翻身上马,腰间佩剑闪着冷光。

他神情专注,双腿一夹马腹,骏马打了两声响鼻儿,便迈开了矫健的四蹄,哒哒往前轻跑。

殷铮在经过队伍的时候,抬起自己的右手。

等待的士兵得到号令,遂跟着他们的主帅前行,走进无边的夜色。

一位仆从发现了沈妙意,赶紧跑步过来:“沈娘子。”

沈妙意看着远去的队伍,若有所思的问道:“小安,东陵侯要去哪儿?”

仆从闻言一愣,有些失礼的盯着沈妙意看。他是知道这位娘子是他主子在意的,可是没人这样叫他的名字,都是叫他“安管事”。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沈妙意笑笑道:“我适才……”

“是这样的,”小安到底是刘盖一手带出来的,很快收了情绪,“侯爷收到消息,南城的海寇有动静。这边是咱东陵的地界,可不能任由他们踏进来,侯爷就带着人过去巡查。”

“是吗?”沈妙意颔首。

东陵南边这一片,地势比较平坦,那些海寇夜里出动,是很麻烦。

小川又在沈妙意脸上看了两眼,突然胸口一滞,差点失声叫出来……

这娘子样貌受损,甚至有些骇人,可是声音是那样熟悉,温软的如春日轻风。他的老师刘盖,无数次在主子书房里,将那副摊开的画收起,图中一个女子,妙龄如花,袅袅娜娜,脸上全是美好……

“娘子无需担忧,耽搁不了明日的行程。”小安压下心中惊诧。

虽然没人会相信这件事,可他有天夜里听到了刘盖的梦话。沈妙意没死!

沈妙意对人做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这位娘子……”小安唤了声,张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昔日的巧舌如簧,现在完全无了用武之地。

“安管事还有事?”沈妙意回身,侧脸上落下一片月光。

小安双手交握,笑着道:“就是跟娘子说,夜里别乱走,这边不太安宁,那海寇的领头是,是韩逸之!”

两人间隔着一丈多远,身旁不远是无尽的大海,海浪拍着堤坝。

“韩逸之?”沈妙意念着这个名字,一口贝齿像要将他嚼碎一样。

她根本就不欠韩家什么,甚至韩家该是欠她的。阴谋算计的亲事,韩逸之不顾昔往,毁了她在东番的一切。如今又来侵犯大盛的国土,屠戮了一座城镇……

“我知道了。”沈妙意道了声谢,转身回到船上。

她边走边想,殷铮应该会留在这边抗击海寇,而她正好离开,与他分道扬镳。

一夜过去,海边的清晨来得早,海雾尤带着咸气。

“咚咚咚”,敲门声叫起了刚睡着的沈妙意。

她走过去将门打开,见是秦嫂在外面,额上带汗,一脸惊慌。

“娘子,出事了!”

沈妙意柳眉轻皱,指尖不禁抓进门框,下意识想到昨夜出巡的那支队伍。

“怎么了?”

“下面好多人伤了,好多人!”秦嫂嘴里说着,脸色吓得发了白。

沈妙意将房门关好,就和秦嫂一起出了船舱。

还站在甲板上,就看见码头不远处的地方,躺了不少士兵,俱是伤得厉害。从东番跟随回来的女工和伙计,正在码头上帮着安置伤兵。

“这是……”沈妙意猜到了,定是殷铮这边的人同海寇打上了,那些兵士受了伤。

事不宜迟,两个人赶紧下船,跑过去帮忙。

伤员躺在地上,嘴里痛苦的哀嚎,眼中蔓延开绝望。有人手臂残了,有人伤了眼睛……

死亡的血腥笼罩着,远远地是一片升起来的狼烟。

女人们拿着绷带,一层层为伤兵们包扎。事情来得突然,毫无征兆的就打了起来,这边根本没有准备,没有军医,没有伤药。

夏日里伤口极其容易溃烂,不及时伤药,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这些士兵们才觉得恐惧。

这时候,小安急匆匆的跑过来,一把将沈妙意拉出人群。

“娘子,你赶紧准备一下,主子说派人送你们往北走。”

“安总管,到底怎么样了?”沈妙意问,刚才看了一圈,并没有找到殷铮的身影。

小安稳稳气息,先是做了一礼,又道:“前面打起来了,主子让你们从海上走,沿途是咱的地方,不用怕!”

“可为什么伤的这么多?”沈妙意问,眼里带着疑惑。

脚边,一个年纪很小的士兵疼得身子勾成一团,那张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毒烟,他们用毒烟,借着南风而来,轻者流泪咳嗽,重则……”小安恨恨道着,恨不得这幅瘦弱身躯也冲上去,与那帮贼子拼了!

“毒烟?”沈妙意皱眉。

这样的东西,韩逸之不可能有,那就是东番国师给的。

“娘子,赶紧带着小公子走。”小安又催促道。

一晚上,他早就猜出了沈妙意的身份,还有她带在身边的孩子。

“不!”沈妙意摇头,耳边全是痛苦的叫喊。

而她旁边的士兵,算算才比殷平大几岁而已。

沈妙意拔腿往船上跑,几次差点踩上裙裾摔倒。

她跑进自己房间,在角落里掀开了那口箱子,里面是一本本整齐的书册。

“哪一本是啊?”沈妙意翻找着,一本又一本扔出来,半个身子探进了箱子里。

小安更加心焦,更进来继续劝说:“娘子,赶紧走吧,他们要是把烟放过来……”

“安管事,”沈妙意跑去床边,一把抱起穆崈,“你帮我带好崈儿,我找办法,能克制毒烟。”

小安接过还在发懵的孩子,脸上几乎快哭出来:“您听我一句劝……”

“我真的有办法,”沈妙意指着那堆书,手指尖还在发抖,“你信我。”

然后她又笑着对穆崈说:“崈儿,安管事说船底下有好玩的,可以从气孔里钓螃蟹。娘想吃,你去钓一些回来,好吗?”

穆崈圆圆的眼睛眨着,点头:“好。”

小安无法,只能摇摇头,抱着孩子下去船底,不让他看这一片血腥。

房里静了,沈妙意继续翻找着书册。她记得,小川曾与她说过,国师的一种毒烟,而她也当时听说那解药用的大多是香料药草,因为好奇就记了几笔。

过了一会儿,秦嫂走进来,衣裳同样沾了血迹。

“娘子,我想留下来,其他人也说留下来。”

沈妙意正在翻着一本书,闻言抬起头:“秦嫂,你知道对方是韩逸之……”

说到这里,沈妙意忽然一愣,然后道:“娉娘应该在东陵侯的大船上,秦嫂,你去问问她,韩逸之的毒烟,到底从哪里来的?”

“好。”秦嫂当即应下,“当日韩逸之那样对她,我不信她心里不恨。这就去问!”

秦嫂走了,沈妙意继续翻书查找。以往海寇冲突,从来没用过毒烟,看来韩逸之下了死心。不加以制止,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天气沉闷,从最近的镇上来的郎中正在为士兵们治伤,可是很快,又有伤员撤下来,伤的比前面还重。

开始有悲观的人认为,前面顶不住了,援兵又迟迟不到。

沈妙意带着女人们分头行动,有的去附近寻找草药,有的去镇上药铺买药。

“娘子,你赶紧走吧!”小安好容易哄睡了穆崈,又跑来全沈妙意。

“小安,你听我说,去那些富人家中,找几样东番的香料,我有个方子……咳咳!把船帆都撤下来,裁了。”沈妙意咳了声,拉着小安去了一旁。

前方,眼看天色见黑。

那些海寇的压迫下,殷铮的军队不得已往后退,眼看着就要到东陵的边线。

“侯爷,天黑未必是坏事,他们点火正好能暴露位置,只要我们赶得及,在毒烟散出来之前灭掉。”一名将领道,脸上抹了一层黑灰,看来再战场上是吃了亏。

殷铮立在坡上,眼望前方:“他这是要鱼死网破!看来,东番那边已经没了他的位置。那一支人马绕去他们身后要多久?”

将领低头沉思一瞬:“绕过去要翻几座山,要是沿途顺利,就是明早……”

“太久了,我带兵上去,你们从侧面包抄,我不信他有多少毒烟!”殷铮双眼一眯,手里的钢盔戴去头上。

“不行啊!”将领一把拦住殷铮,“你不能上去,让属下上。”

殷铮抬手制止,面无表情?:“身为主帅,自该领在最前头。”

“报!”

一名侍卫跑上山坡,双手抱拳行礼:“侯爷,安总管送来一桶药水,说是能制毒烟,他还送来一封信。”

殷铮单手接过信,视线里是一辆马车拉着一只大木桶。

信上字迹很是熟悉,端正秀丽的小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下去吩咐,每个人用布巾浸满药水,然后捂在口鼻上!”殷铮收了信,叠好塞进腰间。

黎明将近,海天相交的地方有了一丝光线。

沈妙意坐在一处礁石上,海风微凉,吹着她的脸颊。

潮水上涨,渐渐淹没海滩,刚才还在爬的小螃蟹被海浪带回了水里。

“仔细想来,海上的日出我还一次没见过。”沈妙意弯着眼睛,眼前黑暗的大海很快就会变得明亮。

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也听见了人身上铁甲的摩擦声。

心里如释重负,她的药水成了。

殷铮两步跳上礁石,坐在沈妙意身边的位置:“因为日出的时候,你总在睡觉。”

他带她在镜湖上看日出,她枕在他的腿上睡着了,他不忍心将她唤醒……

“妙意,谢谢你。”殷铮开口,千言万语也只是感谢二字。

一个柔弱女子拯救了那么多人,让他心中生了敬佩尊重。她从来都不柔弱,只是他自以为是。

“那我就要走了。”沈妙意转脸,看着身边的人。

一身盔甲的殷铮比往日多了硬朗,身上一股难闻的血腥气。

“嗯,”殷铮点头,手里一张纸送去沈妙意面前,“沈奉的住址,他现在应该还在那儿。”

沈妙意指尖轻抖,接过薄薄的纸张,伸展开来:“好。”

殷铮看去海面,语气平静:“韩逸之藏回南城了,我这回就把他活活困死。”

沈妙意站起来,纸条收进袖子里。殷铮的这话很像他的作风,不愿意痛快的让人去死。

不过那韩逸之也是咎由自取。

“天亮就要开船,我回去了。”沈妙意从礁石上走下,脚踩在沙滩上。

远处的大船安静停在水里,她一步步朝着走去,耳边全是海浪的声响。

“沈妙意!”

沈妙意脚步一停,并未回头,手心紧了紧。

“我,我能去找你吗?”殷铮一声黑色盔甲,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

沈妙意重新往前走,身影即将拐上码头。

海风送了一声轻软的声音:“你能找到再说!”

日头从海里冒了出来,霞光万丈,温暖的橘光落在殷铮脸上,柔和了他的眼神。

良久,那天生微翘的唇角染了笑意:“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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