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 沈妙意去了一趟德恩寺。
给沈家老太太的玉佛送去了寺里,回来时,已经是傍晚, 天飘起了小雨。
马车停在街上, 她去了一家布庄,想要再定一些布料。眼看着再过几日殷平就会去京城, 才觉得什么也没准备齐全。
这个时候客人不多,掌柜有眼色的将人请上二层。
“姑娘, 这布庄真大。”莲青赞叹着,她以前只在镜湖苑里,很少有机会出来。这两日里跟着,才见识到邺城到底多繁华。
沈妙意低头看着, 指了几样,一旁的掌柜赶紧记下。
莲青跟在人身后, 看看那华贵的衣料咽了口口水, 像她们这种婢子,怕是一辈子都穿不上的。
这样一想, 也难怪当初那个叫月婵的会有非分之想。试想,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 谁不喜欢?只需坐着享受,底下人就会把需要的送到手上。
当然也仅仅是心里羡慕罢了, 有那前车之鉴,谁还敢再有想法?
“天快黑了。”莲青提醒了句。
沈妙意抬头,窗上光线果然暗了。
“行,就这样吧,明日掌柜让伙计把东西送去侯府,到时候一并结账。”
“自然自然, ”掌柜连忙点头,腰身弯着,“定会早早的送去。”
定下之后,沈妙意出了布庄,街上已经有铺子亮了灯,在雨中朦朦胧胧。
马车行进在湿漉漉的道路上,车夫偶尔晃几下马鞭,几个侍卫跟在车后。
在经过一处街道拐角的时候,不知为何,马突然受惊,蓦的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然后往前狂奔。
事情发生的突然,谁都没料到,车夫被狠狠摔在地上,几个侍卫眼见不妙,赶紧架马去追。
车厢内,沈妙意身子滚了两圈,撞在车壁上。
她抬头就看见原本坐在门边的莲青满脸是血,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莲青!”沈妙意喊了声,车厢剧烈地摇晃使她的声音变得发颤破碎。
没有回应,她只能趴在原处,可是马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这样下去,迟早就是车毁人亡。
刚想到这里,就听“哐当”一声巨响,一边车轮掉落滚了出去。马还拖着那变了形的车厢,一刻不停。
沈妙意咬着嘴唇,身子东倒西歪,完全控制不住。
忽然,车厢帘子一掀,一只手探进来,直接抓上沈妙意的手腕,硬拉着拖了出去。
她身子在软毯上擦过,蹬着双腿想让那人省些力气。
“怎么这么沉?”那人似是嫌弃了一声。
几名侍卫追上的时候,那匹疯马已经跑进了镜湖,淹死沉去了水底,湖面上飘着车厢残骸。
这事不敢等,侍卫马上下水找人,另有人回去侯府报信儿。
一时间,湖面上全是船,不少人泡在水里搜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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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间里,沈妙意坐在凳子上,正弯着腰揉着脚踝。
那里刚才崴到了,现在疼得厉害。
“我帮你看看?”有人推门进来,双臂环胸站在那儿。
沈妙意抬头,嘴里“嘶”的一声:“先生来晚了,我在布庄等了很久。”
本来今日是同小川约好见面,没想到在布庄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
“有人跟着你。”小川上前两步,居高临下,看着罗裙下露出的绣花鞋面。
沈妙意忍痛坐直身子,眉间蹙着:“自是有人,每次出门都有人跟着,我会打发……”
“不是你的蠢婢子,是另有其人。”小川打断沈妙意的话,然后在人面前蹲下去。
“什么?”沈妙意不解,眼睛带着疑惑,“是谁?”
莫非是殷铮依旧不信她,暗中还有人跟着?
“可以吗?”小川指着沈妙意的脚踝,整张脸都溶在昏暗中,“我知道你们盛朝规矩多,姑娘家的脚不能随便给人家碰。你要是能忍住,我就不管了。”
沈妙意缩缩脚,男女大防是没错,可是有时候也不必强撑着受罪。以前她或许会拒绝,但是现在她不会。
“劳烦先生。”她轻轻道了声,手抓着裙子提起。
小川转了转手腕,一手抓上那只肿起的脚腕。
“哎……你手轻点儿!”沈妙意忍不住痛呼出声,眼角沁出泪滴,“疼!”
手紧把着椅子扶手,脸皱成一团。
小川抬头看了眼,噗嗤笑了声:“没办法,我不是郎中,就这手力。”
他说的理所当然,更是用两根手指摁了摁最肿的那处。
沈妙意咬住嘴唇,不在人前哼唧出声,小巧的鼻子吸了两下:“你不是巫医吗?”
听人这话,好像有些靠不住。她心里越发慌慌,现在这么晚,再不回去,殷铮不知道又会发什么疯?
小川给人把那只绣鞋脱下,一手握着脚心,一手攥住脚踝,眉眼低垂:“是,但是我很少救人。医,有名无实。还有……”
他抬起头,口气颇为认真:“如果你的脚废了,就怨那些给你马做手脚的人,别赖我!”
“不用先生了,我……啊!”沈妙意未说完的话被一声尖叫取代,两行泪自脸颊滑落。
一阵疼痛过后,她的脚被人放下,又重新套上了鞋子,那罗袜自始至终没有褪下来。
“好了!”小川拍拍手站起来,小指扣了扣自己的耳朵,略嫌弃道,“吵死了!”
沈妙意把脚收回裙下,脚腕子动了动,比起方才来好了许多,至少现在敢动了。
“你说那马给人做了手脚?”
这样一想的确是不对劲儿,本来好好的,那马突然疯了一样往前跑。
小川站好,走到对面坐下,随手弹开衣上褶皱:“你得罪人了?”
“没有……”话未说完,沈妙意蓦的想起一个人,“你说有人在暗中跟着我?”
“是,不是殷铮的人。”小川道。
沈妙意陷入沉思,既然不是殷铮,那就是贺温瑜。
他曾给了她两日期限,说好听是让她想一想,其实就是让她按照他的意思去做,指证殷铮。
殷铮的确对她很坏,可是对东陵的百姓来说,却不能没有他……
“我知道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不能久留,咱快些说话。”
“成。”小川倒也爽快,当即点头。
沈妙意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小盒子,伸手送去桌山,指尖摁着往对方眼前推了推。
“这就是还元丹?”小川手一伸,那小盒子便落在掌中,拿去眼前翻转着。
他看了看沈妙意,似乎没想到人这样爽快的把东西交了出来,到底是无价之宝,不是一般物什。
“是。”沈妙意应着。
小川不客气的把东西收下:“行,就这么定下了,我送你去东番。”
得到回应,沈妙意看看外面天色,还在下着雨:“我要回去了。”
小川站起,给人伸出一个胳膊肘:“脚疼,可以扶着我。”
沈妙意抬头看着,还是那张黑脸,却觉得他和之前不一样。先前见他,总是一副低微的姿态,话也不太说。
“你和殷铮做了什么交易?”她突然好奇了。
“不能说,”小川的手肘没有收回,看着屋外的雨帘,“总之不是救人。”
沈妙意犹豫一瞬,终把手搭在人的手肘上:“谢谢你。”
“慢些走,你到了前街就租一辆骡车回去。”小川道,然后想到什么似的,叹了口气,“真是不怕死的买卖啊!”
沈妙意手扶上门框,重心全用在那只好的脚上,闻言撇了下嘴:“杀头的生意有人做,亏本的买卖无人干。先生可不怕死!”
他个东番巫医敢和殷铮谈买卖,还说自己怕死?
“这样说嘛,也的确是,”小川把人扶出门去,“富贵险中求。”
有人过来,往小川手里送了一把伞,随后便悄悄退下。
这里是一处普通的民宅,藏在一条深巷中,寂静的没有一丝动静。
沈妙意到底是没知道殷铮同小川的交易,不过这些她也不在乎了。目前就是贺温瑜的事,只是不想站去他一旁,便要对她下手,大盛朝的储君居然这般的心胸?
他想搬到对手,不是凭本事,而是暗地里的龌.龊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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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天已彻底黑透。
沈妙意换了干净的衣裳,莲如端着姜汤送到她手中。
“怎会这样?”莲如忍不住抽泣出声,抬手拭着眼角,“出门时还好端端的,人就这样淹死了?”
手里捧着姜汤,沈妙意自然也想起车厢的那一幕,莲青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喊叫都没有一声。晚上回来时,说是人淹死了。
在布庄时还嚷嚷着布料好看,一副雀跃,短短时候人就这样没了。
“莲如,你去收拾一下,莲青喜欢的东西、衣裳,都给她捎上吧。”
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命,就算是殷铮派来的,可那也是为主子办事。苦命人罢了!
莲如应下,脸上全是悲伤,好姐妹突然毙命,心里根本无法接受。
屋里静了,沈妙意喝下姜汤,整个身子暖了。
如果不是小川,她可能和莲青一样,沉进湖底了。贺温瑜当真心狠,莫不是怕她将那日的话说给殷铮?
由此,足以看出这人心胸多么狭隘。
门开了,刘盖从外面进来。
“妙姑娘。”他对着沈妙意弯了弯腰,随后对身后挥挥手。
几个下人端着托盘进来,一溜儿的放去桌上,完事儿就安静的退了出去。
“一会儿泡脚的药水就会送过来,姑娘真是福大命大。”刘盖感慨一声,上下打量着沈妙意,“你哪里不舒服,可得说出来。”
沈妙意笑了笑,脸上略显疲惫:“就是受了些惊吓,别的不打紧。我也没想到会从里面甩出来,幸亏当时是草地,又下了雨。”
“谁说不是?”刘盖赶紧接道,不禁又骂了声,“这些混账饭桶,出门儿这样的小事儿都办不好!”
沈妙意只道是意外,谁也不想的。
至于马车的事儿,她相信殷铮一定会查。也不知道这对皇家的表兄弟会不会翻脸到明面儿上?
刘盖有心留下来多和人说几句,便又道:“主子过两日要去东海,这次去也不知道多凶险?”
“凶险?”沈妙意问,微微抬脸,“不是同太子一起过去查看布防?”
“姑娘也信?”刘盖摇头笑笑,双手搭在一块儿,“东海中有一海岛,被海寇占了做老巢,太子带着皇上的口谕,让主子去除掉岛上贼寇!”
“上海岛,那就是海上作战?”沈妙意吸了口气。
她听殷雨伯说过,海战不比陆战,受环境影响很大。那些海寇占了海岛,那么殷铮就要从海上进攻。对方占据天时地利,东陵将士要想登岛,困难可想而知。
一般都要提前准备很久,哪有这样仓促上阵的?
“那倒是有些凶险。”如是说,沈妙意觉得这是贺温瑜的报复。
刘盖也是无奈叹气,脸上真真的忧虑:“小主子他何时上过战场?太子这样实在……”
沈妙意这才想起殷铮的话,他说要给她带回最大的海珠,想来便是那海岛上的贼寇宝库。
他想把他的战利品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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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月苑。
沈氏刚刚喝下药,嘴里的苦味儿还未散去,灯影中拉长了她的影子,落在榻上。
“你,你说什么?”她颤着嘴唇,脸色一瞬间褪成苍白,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殷铮落座在一旁的椅子上,一身合体的劲装,刚从城外军营赶回来,肩上一片濡湿。
沈妙意的事他都知道了,而查出来的结果也送到了他手上。
“沈夫人你没听错,”殷铮身子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我说,我想娶妙意为妻!”
“啪”,沈夫人一巴掌拍在几面上,“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