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太阳炙烤半日的水泥路面蒸起腾腾热气,空气变成无数扭动的弯曲,搏动着,像正被融化的生命。
烈日下,方孝忠在这无人的公路上狂奔,汗如雨下,头发湿得像是被反复摁进水桶又捞出来。他张着嘴呼吸,急促得下一秒就要断气,喉咙里沽涌着血的味道。
一口气跑了四五公里,才跑回日化厂街,拐进那熟悉阴凉的窄巷,回了家。
除了门口的狼狗,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爷奶开车出去收废品了,而他那毫不负责的爹,正在洪城某条背街深处的发廊里逍遥快活。
狗子凑上来摇尾舔手,被方孝忠无情推开。他进屋舀了瓢凉水兜头淋下,推了院子的自行车,又风一般地离开。
他去张逐家里时,张逐正在吃泡面。
看见方孝忠满头大汗,表情严肃,他把手里的泡面桶递过去:“你吃饭没?”
“你吃,我不饿。”他在张逐对面坐下,郑重发出邀请,“哥,我们走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张逐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走哪儿去?”
“离开这里。你之前跟我说的,你忘了?”
“没忘。”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嗯。”张逐喝完最后一口面汤,站了起来,顺其自然得像是他们早已经约好今天一起离开。事实上也没有约,张逐还得问,“你想好要去哪里了?”
“还没,不过去哪儿都要先去南泉市。”
“那就先去南泉市。”张逐又问,“你有多少钱?”
方孝忠掏出兜里所有的钱,只有三百多元,其中大头还是上次卖手表的钱。其实家里给的零花钱不少,但他要接济张逐,还时不时被田兴旺压榨,打开存钱罐就只有这些。
这时他又为难起来了:“有点少,是不是不够?”
张逐拿过钱揣自己兜里:“车费够了,到南泉再想办法。”
说定计划,方孝忠就回家收拾行李,也让张逐收拾,一会儿再碰头。知道没法带太多东西,他只快速拿了几件换洗衣服,还好夏天的衣物不占空间。再来找张逐,看他在楼下等他,双手揣兜,只搭了一件薄外套在肩上。
“你不拿点行李?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没什么要拿的,走吧。”
方孝忠右脚搭在翘起来的脚蹬,再用力踩下。车轱辘转动的的同一时刻,张逐默契地按住后座跳上去,收起两条长腿,踩在车轴中间凸出的铁栓上,动作一气呵成。
同样是汗如雨下,方孝忠却不觉得累,更加卖力地踩着车。到了洪城,他没有直奔汽车站,而是先去找了向桃。
在家吹着空调午睡的向桃一开门,瞅见他这俩被晒成了红虾,吓了一跳,赶紧把人请到家里凉快,方孝忠却说不用,他只提一个要求:“五百,我这自行车也卖给你。”
“啥?”
张逐解释:“我们需要钱。上次他就说自行车卖你,你那时没钱,这会儿有了吧?”
向桃很无语:“你看我这么像冤大头么?”
方孝忠退一步:“你上次说有认识的人想买自行车。”
“你不是又不卖了?”
“我现在卖,他还买吗?”
向桃回屋打了个电话,说他那朋友还买,但现在他只剩两百多块,问方孝忠卖不卖。
方孝忠一咬牙,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眼前更需要钱:“卖。”
一行人去跟“买家”碰头,自行车坐不下三个人,打车又搁不下自行车,向桃被迫跟他们一起晒太阳,一路不停骂娘。骂了一阵,终于想起来问:“怎么突然这么需要钱?”
“我们打算离开这地方。”方孝忠说。
“离开?去哪儿?”
张逐解释:“离家出走。”
方孝忠补充:“不回来了。”
向桃:“……”
“你俩没疯吧?”他看看两人,一个一如既往神情冷漠,一个满脸苦大仇深,“谁的主意啊?”
“我的。”
“怎么,跟家里吵架了?”
方孝忠摇头:“就是不想再呆这种地方,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人活得跟蝼蚁一样。”
向桃一怔,好像他第一次认识方孝忠,头一次见这小子这种神情,更想不到他说出这种高深莫测的话。
“就算你要走,你干嘛把张逐带走,那不是没人给我写作业……不是,他能考上一中,以后还能念大学啊。”他又问张逐,“你就这么跟他走了,学也不上了?”
俩人都理所应当看向他,仿佛他问了一句废话。
“……”向桃实在是无语,“以前只觉得张逐神经兮兮的,现在看来,你哥俩都挺神。”
自行车最后以二百五十元成交。
日头西斜,哥俩揣着所有家当,直奔长途汽车站。赶在天黑之前,买了去南泉市最后一班车的汽车票。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傍晚的凉风一吹,张逐就歪歪倒倒打起了瞌睡。方孝忠跑了一天,也身乏心累,但精神亢奋,没有一丝困意。他坐直后背,才能把张逐如鸡啄米一样往前点的脑袋按在肩上放稳。
洪城很快被抛到身后,窗外全是陌生景象。张逐个高,方孝忠硬挺着才能撑住他,腰和肩很快就开始发酸,心里却有一种未曾有过的轻松。
去他妈的田兴旺!
去他妈的方守金!
去他妈的补课费!
终于可以摆脱了,他那狗屎一样糟心的生活!
他那亲爹既不称职,也完全不在乎他,连送他去补习班这种小事都不愿意做,结果就是他碰到田兴旺这帮坏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补课费被抢走。
这不是一笔小钱,也不是方孝忠能够独自承担的损失,他不敢回家告诉奶奶,知道就算告诉了也没有用。他奶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老太婆,她能怎么办呢,能做的就是把自个孙子抓过来打一顿,骂几天,说他是个怂蛋,连自个钱都护不住。
他是护不住,也没人会帮他。过去强奸犯还只是一个贴在他身上的符号,如今这个符号已然成为真人。他爸回来了,明面上不说,方孝忠却知道街上的人一定会用更加轻蔑、贬斥、不屑和憎恶的态度看待他。
那些他都可以装作不在乎,继续把脑袋埋起来当鸵鸟。唯独补课也泡汤了,就算奶奶最后原谅了他,也断然不会再给他掏钱。如果不补习,他就考不上高中。无论张逐因为他考不上而一起辍学,还是撇开他独自去念书,这两种结果他都无法接受。
方孝忠偏头看了一眼枕在肩上的人,手指轻轻刮过他粗黑的眉毛和瘦削的脸颊,也许这才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他把唯一割舍不下的哥哥也一并带走了,以后再没有人会阻止他们在一起,从今往后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当兄弟,他甚至可以把名字改成张孝忠。再也没有人奇怪他们是亲兄弟却姓氏不同,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去,他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只是想到爷爷奶奶,他心头还有些愧疚。奶奶经常骂他,气不过也会给他几下,但他心里很清楚,爷奶是真正关心他的人。等过段时间吧,稳定下来,再给他们打电话。
汽车晃晃悠悠驶到南泉汽车站,天已经全黑了。
站在夜晚的露天车站,眼见周围炫目的霓虹和拔地而起的高楼,还有密集的人群和车流,方孝忠被一种巨大的陌生感冲击,心头有些发憷,而张逐则被着吵闹的情景搅得心绪烦乱,抬脚就要踏入陌生的夜色中。
方孝忠一把抓住他,指了指街对面的花园:“我们先去那边。”
花园里人少了许多,凉椅和花坛边上都是一些枕着大包或坐或睡的旅人。方孝忠把张逐安置在一张空椅上,又返回对面的档口,打包了两碗面条。
吃饱喝足,两人无所事事在公园坐了一阵,待刚到一个新地方的戒备卸下,方孝忠就兴致勃勃提议说去逛逛。
他俩以车站对面的小公园为圆心,将前后左右几个方向的道路都探索了一遍,没有走太远,像两只谨慎的半大小猫——把落脚的地方当作据点,充满了好奇,却又不敢离开熟悉的地盘。
直到夜晚深了,碰上执勤的警察。警察看这俩半大孩子,立马起了警觉,拦住盘问他们一番。方孝忠撒了一堆谎,才说服警察他俩只是在等早班车,没干坏事。这次两人回到公园,便不敢再乱逛。
他们坐在长椅上,方孝忠枕着背包,张逐枕着他。看别人都在睡觉,他俩这样互相依靠着,也渐渐有了困意。
张逐问:“明天,我们去哪儿?”
方孝忠也是第一次来南泉,这里有些什么并不清楚。只能想到五一假期向桃才来过南泉,他去游乐园玩了,给张逐和他都带了礼品。
方孝忠当时问他好不好玩来着,向桃却说“没意思,小孩玩的”。
不管这话是否出自真心,方孝忠都感到一丝自卑。小时候常有班上的孩子被父母带去游乐园,购物拍照,带回一些小玩意儿炫耀,得到一些艳羡的目光。
这对于当时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也没有地位的方孝忠,游乐场仿佛成了“圣地”。他做梦都想去一次,以为这样他也能被同学围着,融入大家,交到朋友。
现在他自然不会再有那种误会,也没了幼时迫切的渴望。但一想到张逐就算有父亲,张广耀也绝对不会带他去游乐园,心头就有点酸。
因为一些原因,他们都没法拥有一个正常快乐的童年,但从现在开始,他们已经逃离了那个地方,他们可以给自己快乐了。
“哥,明天我们先去游乐园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