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楼房昏暗的门洞,楼里比外面还冷。方孝忠缩着脖子,脊背上冒出一片鸡皮疙瘩。在跨上楼梯之前,他拉住张逐的衣边,忧心地:“不会碰见你爸吧?”
“他明早回来,去了洪城。”
方孝忠来张逐家,是为了让张逐帮忙澄清那个长久以来的困惑——
“强奸”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了理解这个从他记事以来就沉重背负的词语,方孝忠查过字典。释义那一栏里,每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也在电视上听到过这个词,每次还想多看一点,奶奶要么捂住他眼睛,要么立马换台。他也想过直接去问爷爷和奶奶,但一种不祥的直觉阻止他去。
这是他长久的困惑,也是他长久的禁忌,唯独对最信任的人才能吐露的心事。还好,张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并说带他去看。
他很疑惑,问看什么,张逐没有回答。方孝忠已经习惯他这种不按套路出牌,心想等看到就知道了。
到了二楼,张逐从门栏上方摸到钥匙,方孝忠还想钥匙放在这地方不会被人进屋偷东西吗。房门打开,他就全明白了。
垃圾堆一样的房间,比他们家堆放废品的院子还乱,简直无处下脚。大冬天的,穿堂而过的凉风却带来一股酸味儿。这屋别说不会遭小偷,就是请人进去,都不定愿意进。
张逐无知无觉,踢开拦路的纸箱子、空饭盒,走在那条被踩得黑黢黢看不出地板本色的空道上。
“你也进来。”他说。
方孝忠小心翼翼跟在张逐身后,生怕碰到什么东西,惊出一堆老鼠和蟑螂。
“你,就住这儿?”方孝忠指路过的一个房间。
“嗯。”
那个房间比这客厅要好一些,至少能看见更多的地面,但也没有好多少。
“怎么这么脏啊?”
“没人做卫生。”
终于到了客厅中间,张逐甩开堆在脱皮的旧沙发上的衣物和塑料袋,腾出一个空间,让方孝忠坐。
方孝忠出于礼貌轻轻坐在那方空位上,屁股不太敢落实,继续劝说张逐:“你爸不做,你做一下啊。这么脏,容易生病的。”说着他又环视一眼,简直恨不得立马开始大扫除。
“没生病,懒得做。”张逐打开电视,又打开影碟机。
方孝忠看他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摞碟片挑选起来。一时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以为要看什么好看的电影,兴奋地凑过去,喋喋不休:“你爸什么时候不在家,我来帮你扫一下……”
他话未说完,便看见那摞碟片封面全是袒胸露乳的男女,大叫一声,捂住眼睛:“你这都是什么电影啊?”
张逐垂下手,看他这抗拒的样子,再次询问:“你还想不想知道?”
方孝忠很纠结,直觉他手里拿着那些碟片不是什么正经片,要是奶奶知道他看这种东西肯定会打死他。可是张逐从不会骗他,说会帮他弄明白就会弄明白,他要的答案就近在眼前。
万分忐忑地,他又坐回沙发,抱住胳膊,屏息凝神盯着电视机。
屏幕黑了,很快又亮起来,片头过后,是几个坏人在揍一个男人。揍了一会儿,一个女人就被抓了过来。他们说着叽里呱啦的语言,方孝忠听不懂,但看那对拥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男女,以及不停向打人者磕头作揖的女人,猜测那应该是对夫妻,女人在帮丈夫求饶。
哭泣的男人再被拖开,女人也被两个坏人摁住,开始剥她的衣服。她开始疯狂反抗,尖叫着哭泣,不停地蹬腿,同时男人又开始被打。听到丈夫的惨叫,这边的女人就停止了挣扎,一脸心如死灰,随那些坏人粗暴地扯烂她的衣服……
“这就是,明白了?”
“……”
没听到回应,张逐侧目,只见方孝忠弓着腰,捂住嘴,大睁着双眼,定死在了电视屏幕上,眼泪珠子成串地往下滴。
“这也哭?”张逐皱了皱眉头,“不是你让我给你解释的?”
“……”
“方孝忠?”
问话不回答,喊他也不答应,张逐见他和往日不同,便起身去把电视关了。他站在方孝忠面前, 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怎么了?”
方孝忠突然站起来,猛地将张逐推开,操起书包,从他家里跑掉,留下张逐独自站在客厅里莫名其妙。
飞跑穿过那些幽深的小巷,往常熟悉的巷子在这黯淡的天光里,仿佛藏着幽冥鬼魅,方孝忠在万分惊恐中加紧脚步。冰冷的空气涌进他肺部,似乎要将他绷紧到极致的喉咙割伤。他跑得太快,呼吸急促像要缺氧,胃里翻江倒海压抑不住,终于还是踉踉跄跄慢下脚步,扶着墙根呕吐起来。
那些消化了一下午的食物,吐在冷硬的石板上,腾腾的热气带着特有的酸臭味道涌进方孝忠鼻子里,他只觉得好脏好恶心,就和刚才电视里看到的那幕一样。这味道又刺激他吐出更多,直到吐无可吐,只剩满嘴酸苦的胆汁。
他也像那个被围殴一顿的男人,软着双腿、捂住肚子,沿路扶墙回家。
刚跨进家门,兜头就被一通责问,雷亲婆骂完他,又说要找去学校质问老师怎么把人越留越晚。要是往常,方孝忠已经惊慌地找起了理由,今天他却一言不发,径直回了房间。
雷亲婆跟过去:“你干啥去,吃饭了。”
方孝忠摘下书包,缩到床上:“我不饿,不想吃。”
雷亲婆见他不对劲儿,软了软口气:“生病了?”说着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也没有发烧呀。”
“没发烧,我想睡觉,你别管我。”
雷亲婆出去,一会儿又端着水杯进来:“喝个冲剂。”
“都说了我没感冒。”
“别犟嘴。”说着她有点急,还是哄了哄,“小忠乖,把冲剂喝了再睡。”
方孝忠只想自己呆着,捏着鼻子把冲剂喝了。他闭上眼睛,将脑袋蒙在被子里,发了会儿抖,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梦里他又见着那一幕,只不过被按住的男人成了张逐的父亲张广耀,自己那强奸犯的父亲也有了具体的形象,和电视里那满脸横肉的丑陋家伙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哭泣的人除了被按在地上无力反抗的母亲,还有张逐。
张逐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一切,静默无声地流泪。
方孝忠也想哭想叫,可是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要做点什么,却也动弹不得。他看着这一幕幕恶行,却找不到他自己。
他挣扎着醒过来,摸到自己满脸的眼泪和满头的冷汗。在这黑夜里,他心脏跳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要冲破胸膛的牢笼,逃去远方,才能够远离这深沉而巨大的痛苦。
后半夜,他蒙在被子里,再也睡不着了。
当“强奸”这件事如此具体而又清晰地摆在他眼前时,他受到了过分的震撼和惊吓,那远不是他一直想象的“一件坏事”所能比得上的。
当他明白这件事有多么败坏恶劣,他也开始明白一切。
明白为什么他奶奶和街上所有人为敌,明白为什么自己永远是被欺负的那一个,明白张逐爸爸用充满仇恨的眼神看他,也明白不让他和张逐一起玩的原因。
这都是因为他的父亲,曾经做出那样罪大恶极的坏事,而他就是这件坏事的结果。
原来他所遭受的一切真的是他应得的,他根本不该为此感到委屈,是他活该,谁让他是强奸犯的儿子。
过去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欺负他,只明白张逐和他好,是因为他们是兄弟。而现在他明白了一切,唯独不明白的只剩张逐。
田兴旺说得对,张逐应该恨他,打他,不该跟他做朋友,更不应该承认他们是兄弟。
方孝忠趴在枕头上,哭得不能自已,因为他的存在是一块污迹,更因为他的存在,伤害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房间的灯打开,听见恸哭的雷亲婆急急忙忙进来安抚宽慰,却并没有什么用。
自此之后,方孝忠就病了,食不下咽,精神萎靡。
他爷奶带他去洪城医院,什么检查都做了,一切正常。要是正常她孙儿不能是这样子,雷亲婆在医院发了顿飙,逼得医生给开了些补药。
吃完也没有康复,雷亲婆又带他上了市里最好的儿童医院。查完也一样,什么毛病没有。雷亲婆不信,捏着方孝忠的脸给医生看,说她孙子以前还是圆脸,这吃不下饭都瘦脱了相,怎么会没病。
一个星期没去学校,雷亲婆天天在家变着法地做好吃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老两口开始怀疑,这孩子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死马当活马医,他们拿黄纸将他裹了,开车几里送去乡下找了个神婆。
神婆点着他的额头,又是一通揉捏,断定他遭了心魔。
他被圈在一圈香炉里,四周烟雾袅袅,粗制的香火刺鼻呛人,铃铛震动,窸窸窣窣,神婆吟唱,咿咿呀呀。方孝忠缓慢地眨着眼睛,灵魂像是脱离躯体,升到半空。
在晕倒前一刻,他想,他的心魔能治好么?他的罪恶能在这焚香烧纸的青烟里洗干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