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晚了,奶奶骂了两句。方孝忠不敢把下午的事情说出来,只撒谎说是为了躲田兴旺,绕了远。奶奶递给他十元钱:“去,给我买瓶酱油。”
“外面下雪了,我去吧。”方开国说。
方孝忠举起手跳起来,挡住他爷爷,自告奋勇:“我去,我会买。”
他溜出院子,一路小跑,朝男孩家所在的小巷。
他也不确定这时候能不能在巷子里看见他,只是想碰碰运气。因为刚才男孩回头看了他,这让他太过在意,而无法控制想去找他的冲动。
雪越下越大了,一阵风吹来,掀翻了他的雨伞,也差点将他掀了个跟头。
风雪交加的夜晚,小巷里路灯稀疏,到处黑黢黢的,石板路面还有些打滑,然而越是接近那条小巷,方孝忠越是雀跃,不自觉蹦蹦跳跳起来。
雀跃又夹着惆怅,万一男孩没在外面玩……一想到这,他彻底蔫了,谁会大雪夜在外面玩。他肯定碰不到他了,也肯定不敢在楼下叫他,他畏惧男孩父亲那一脚,一想到,肚子还有些疼。
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在帮他,走到巷口,他就看到路灯底下蹲着黑黢黢的一团。他对那个身影很熟悉,蔫掉的情绪立马高涨起来,加快步子跑过去。
然而越是靠近,越是疑惑,雪下得这么大, 他在外面干什么呢。
他站到男孩跟前,把雨伞支到他头上,从这纷飞的大雪里,隔出一隅安宁。
“疯傻子,下雪了,你还不回家?”
对方一如既往报以沉默回答。
这让方孝忠原本昂扬的心情曲线直线下降,一切都没有改变。难道是他看错了,刚才巷子尽头的回头,根本不是在看他。
他在他面前站了一阵,但不能停留太久,奶奶还等着他的酱油。他有点着急,催促道:“你快回家吧,等会儿雪会把你埋了。”
等了一会儿,男孩依然无动于衷,也不行动,方孝忠只好把伞递过去:“那么伞借你,我去买酱油了。”
男孩也不接,他就要把雨伞放到他身上。男孩突然站了起来,方孝忠被迫抬起头,由俯视变成仰视。
这个角度,男孩挡住了路灯洒下的光,阴影中,方孝忠和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离得很近,近得他有点发憷。想起下午他把另外那小孩打得满脸是血的场景,方孝忠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原来不是假的,他疯起来真的会打人。
“我,不叫,疯傻子。”男孩第一次对他开了口,一字一顿,口条不是很利索,却是会说话的。
方孝忠大惊:“你……你不是哑巴?”
男孩还是盯着他,没什么表情。方孝忠察觉自己这话太不礼貌,赶紧解释:“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话,你都不答应,我才以为你不会说话的。”
“跟你,没什么可说。”他扯开额头顶着的伞面,又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风雪中,“我叫,张逐。”
“张猪?”
“逐,二声。你学过,拼音吧。”
方孝忠有点脸红,是学了,但他没有学会。
“我知道了,张逐。”费了好大力气才到交换名字的阶段,生怕对方反悔一般,他赶紧说道,“我叫方孝忠,我……”
“我知道。”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方孝忠既诧异,又惊喜。原来不止他在注意对方,对方也早就开始在意他了
“你上次来,说过,就在这,忘了?”
记是记起来了,惊喜却是没有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说上了话,这就是巨大的进步。好不容易才得着这个机会,方孝忠不肯放弃,继续找话题:“你怎么在外面不回家啊?”
“家里,来了,女人,我爸,让我去,大姑家。”
方孝忠不懂这其中的逻辑,只捡他明白的问:“你大姑在哪儿?”
“洪城。”
洪城,方孝忠去过,每次都是坐爷爷的货车。在他的认知里,要坐车才能到的地方,就很远了。
“那么远,晚上有去洪城的车吗?”
“没有车,走着去。”
“走着也能去啊。”方孝忠没走过,也不知道下雪天走那么远意味着什么,只顺着他的话,表达自己的好意,“给你伞。”
“我不去。”张逐不接伞,指了指二楼一个灯光暧昧的窗户,“等灯熄,我爬回去。”
方孝忠跟着他的指示仰起头:“灯什么时候熄?”张逐摇头。
方孝忠能想到的话题说完了,还记着奶奶交代的事,只好说:“我要去买酱油了,明天再来找你玩吧。”
说完他撑着伞,走进灯光不及的夜里,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张逐抱着胳膊,再蹲回路旁。他其实可以蹲在楼道里,那里至少没有风雪,可是他觉得很闷,黑暗的角落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把膝盖和腿一并收在了宽松的棉衣里边,还是忍不住牙齿打颤。
他早知道方孝忠是谁,日化厂街没有秘密,什么事都会传开。他也知道方孝忠为什么总来找他说话,因为其他孩子就算不打他,也不会和他玩。
张逐没兴趣和一个笨蛋玩,聪明的他也没兴趣,他更喜欢一个人呆着。所以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搭他的腔,可能是被这大雪的天冻傻了。
他看了一眼亮灯的窗户,把脸一块儿埋进领子里,以保留这最后一口热气。
冷得脑仁儿都有些麻木了,听觉却格外灵敏,又有奔跑的脚步声朝他而来,然后在他面前停下,张逐却不想抬头。一抬起来,那最后的一口热气就散了。
“去我家吧。”
再听到这脆生熟悉的声音,他才抬头。方孝忠站在他面前,跑得气喘吁吁,热汗淋漓,整个脑袋都像被蒸过似的,冒着热气。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矮的奋力地将伞举高,但支撑不了多会儿,手臂就软得塌下来,伞骨也时不时戳到张逐脑袋上。张逐由着脑袋时不时被戳,也不把伞接过来。
方孝忠不知道为什么会一路小跑回来,向张逐提出这个建议,他也没想到张逐会这么爽快就跟他走。一开始很开心、很激动,他还是第一次邀请朋友去家里。这快到了,他才想起奶奶肯定不会让张逐进他家,又开始着急。可是这时候再把人赶走,他永远也不会理自己了。
左右为难,天人交战,到了院子门口,实在没办法,他不得不吐露实情:“其实我奶奶不让我跟你玩,也不会让你来我家。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骗你的。”说最后这句话,方孝忠撇下嘴角,带上了哭腔。
张逐却是淡淡地:“我知道。”又问,“大人,不进去的房间,有没?”
“没有那样的房间。”也不知道方孝忠经历了什么内心煎熬,说完这句后,他就“呜”一声,哭了起来。
见他又在哭,张逐不耐烦:“别哭,你叫我来,你哭什么。”
方孝忠收了收声,仍是抽噎:“……对不起。”
“你的房间?”
“去我的房间要经过他们的房间。”
“窗户?”
“我不知道……呜……对不起……”
“啧,你先让我,进院子。”
方孝忠把守门的狗赶进狗房子,他拉不住这条大狼狗,只能撅起屁股堵住门洞,好让张逐成功进来。他把他带去自己房间的外,那是最里面的一间,窗户对着后院却加了防盗窗,看来只能从正门进。
正门虚掩着,家里正在做饭。张逐指使方孝忠,叫他把在外厅的爷爷引开,他好溜进去。
方孝忠刚跨进门里,就被诘问怎么买个酱油花了这么久。骂完一通,方孝忠把他爷爷拉走了。趁这时机,张逐快速进屋,将门虚掩回原样,无声无息穿过几间屋子,到了方孝忠的房间。
屋里黑黢黢的,他什么也看不清,只好先摸索着,藏进了衣柜。
不一会儿,方孝忠也进来了,揭开墙根下的每个咸菜缸,小声喊他名字。张逐搞不懂方孝忠为什么要去咸菜缸里找他,只好拉开柜门缝:“这里。”
方孝忠将两个菜肉团子从柜缝里塞进去:“你吃晚饭没?”
他没听到回答,只听见狼吞虎咽的声音。末了,张逐在里边问:“还有没?”
“小忠,又跑哪儿去了?吃饭啦。”
奶奶的喊声和脚步声接近,方孝忠一把关上柜子,赶紧回答:“我来了。”转头对缝隙里悄声说道,“你等我们先吃完饭。”
一顿饭吃得方孝忠心都快跳出嗓子眼。爷爷问他吃了两个团子怕是吃不下了,为免露馅,他在餐桌上筷子都不敢动,只吃了个小半饱。
还好他们没有怀疑,吃过饭,洗完脸脚,就说自己困了,要回去睡觉。
【作者有话说】
小小年纪就知道把男的往家带(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