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荔和母亲聊到深夜。家人无条件的支持驱散她心头的阴霾、给了她许多慰藉,而母亲对她婚恋处境感同身受的理解,也解开了她一些心结。
特别是母亲最后那番话。
“从小到大,我跟你爸爸都把你当成男孩养,万事都希望你勇敢、强势、懂得维护自己的利益,就是怕你一个女孩在外面,再柔弱好欺,会吃大亏。但是在感情和家庭里,一味强硬是不行的,要过长久日子,终归还是要给对方留有余地。”
万荔知道母亲说的是她非要周明赫拿出两百万来这件事。冷静下来想想,他也应该有许多无奈吧。毕竟作为不被父母喜欢的那个小孩,本身就已经很难过了。
但这件事她还没考虑好,周明赫给她发信息道歉,她也没有回复。她想先把自己梳理清楚,冷静下来,再和对方谈。像上次那样带着情绪,最后也只能大吵一通,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情绪终归是不好,心头也压抑,反倒是工作能转移注意力,在单位呆着,比一个人胡思乱想要好些。
“万荔,有人找。”办公室里,同事来叫她。
“谁啊?”
同事狡黠地眨眨眼:“一个帅哥。快去吧,我让他在接待室等你了。”
万荔心头一酸,肯定是周明赫。她没回他的信息,他就找来了单位。
她站起来,又坐下去,拿出小镜子,给自己补了个唇色,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憔悴的样子。走到接待室门口,她揉了揉脸,尽量露出轻松一些的表情,推开门:“今天不上班吗,你……怎么是你?”
来人不是周明赫,而是张逐。
万荔进去:“你找我做什么?”
张逐没有说话,而是放倒身侧的行李箱。万荔这才看见他还拖了个箱子。他二话不说拉开拉链,揭开盖子,一摞摞崭新且摆放整齐的人民币暴露在万荔眼前。
万荔立马想起工作以来时时观看的贪腐教育片。刹那间,她那双手腕似乎已经有了“银手镯”冰凉的触感。迅雷不及掩耳,不等张逐说出一个字,她就盖上盖子,拉好拉链,把箱子拉手交给他,压着嗓子,严厉呵斥:“你干什么,把钱拿走。”
“为什么?不是你要两百万才和周明赫结婚吗?”
“……”
原来是这么回事。虽然也很不解,但起码不是来腐败她的。无论如何,在单位接待室也不适合聊这些。再说这么多钱,被同事看到,不知道会闹出什么误会。
“你先去外面等我一会儿,我们出去聊。”
“好。”
“箱子一起拿走。”
“是给你的。”
万荔提高声音,不容反驳地:“叫你拿走!”
她带着张逐走了两条街,直到彻底远离单位几无可能碰到同事时,才把他领进了一家咖啡馆。
坐下后,万荔第一句就是问他:“周明赫叫你来的?”
“不是。”
万荔瞥了一眼那黑色的行李箱:“那这些钱……”
“是我的。”他观察着万荔的表情,不是放松的样子,但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为了让她放心,又补了一句,“放心,合法途径来的。”
万荔对他这些毫无逻辑的行为和语言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要两百万才和周明赫结婚,我替他出了。”
她还以为是周明赫把钱的问题摆平了,不好意思见她,就叫张逐来。听他这么说,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替他出……这是我跟他的事,凭什么要你出?”
“你要钱,我出钱,你们结婚,周明赫也不用那么伤心了。”
听到周明赫很伤心,万荔心头酸涩泛起,抱着咖啡杯垂下头:“我跟周明赫,我们不是单纯的钱的问题。”
“啧,不是钱的问题还能是什么问题?”
“跟你说不清楚,总之,这钱理应由他父母出,但是他父母不愿意,才引发的一系列矛盾。”
这下轮到张逐迷茫了:“只能他父母出,我出不行?”
“……是,只能他父母出,跟你没关系,你就别掺和了。”
张逐咬着嘴角,陷入沉思。
他原本想叫周明赫别结婚,这看起来很麻烦。他也看不出来这女人有哪点好,从不见她给周明赫钱花,更没见她上家里洗衣做饭照顾他。总是给她送礼物不说,结婚还要狮子大开口。但看周明赫又像是很伤心,一副很想和她结婚的样子。不就是钱的事,他还能帮上忙。
但现在万荔跟他说不是钱的事,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万荔瞧着张逐的脸,又看看放在桌边装满现金的行李箱,突然想起周明赫说他曾经喜欢过张逐的事情。原本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但闹上这么一出,她顿时觉得喉咙里像吞了根鱼刺,卡得不上不下的。
“你为什么要给周明赫出钱?”万荔警惕地盯住张逐,“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张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他是我弟。”
他回答得太快,太肯定,反而让万荔生出疑虑:“周明赫跟我说过,你不是他哥,还说,这件事你也知道。”
听到这话,张逐那永远满不在乎的脸纠结起来。
“两百万不是小数目,就算是亲兄弟,也不定就愿意给对方这么多钱。”
对方还是纠结着,并开始不耐烦:“我愿意给,关你什么事?”
“这钱是给我的,怎么不关我事?”气急败坏地转移话题显然在万荔这里行不通,反而让她更想把事情弄清楚。猝不及防,她亮出底牌,“周明赫告诉我,他曾经喜欢过你。”
用她的口说出这话,张逐一定会震惊、诧异、羞恼、五味杂陈……无论什么,她至少能察觉到他和周明赫过去到底发生了点什么,而不只是听信周明赫的一面之词。对同性萌生过情愫,和跟同性谈过恋爱,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张逐却仍是那副样子,只有更加的不耐烦:“这也不关你事。”
“这不关我事?”万荔惊得瞪圆了眼,“周明赫喜欢你也不关我事?”
“啧,周明赫喜欢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万荔想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突然又想起周明赫那天接下来说的话——他不知道,也不懂,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她之前从来没有深想过这话,见过张逐几次,能看出他和他们的不同,却一直以为这是不同的生活经历以及不一样的社会阶层所带来的差异,从来没有意识到是他本身就与他们不同。
再说今天这件事他也办得莫名其妙。如果是希望他们结婚,那么在她说出那句话时,他就该立马否认,表示是她的误会。如果说只是想刺激她,让她远离周明赫,又为什么要给她这么多钱。
万荔琢磨不透他的思维方式,仅从他所表现的样子猜测,他既不懂什么是婚姻,也不懂什么是喜欢吧,所以周明赫喜欢过他,于他来说,根本就毫不重要,甚至那样子有些事不关己。
这点发现让她不由苦笑,难怪周明赫能这么坦诚就把这件事告诉她,笃定她能接受这个“插曲”。
若说十几岁正是叛逆期,容易被一些特立独行的气质所吸引,哪怕这气质源自于心理或精神的问题,二三十岁准备成家立业的人,是不会再冒这种风险,把自己的生活悬于一线的。
万荔了解周明赫,他是个活得很用力、也很用心的人,无论对待事业还是感情,都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断然不会把张逐这样随时可能变成“暴雷”的对象置于最亲近的地方。万荔选他结婚和他选万荔的理由有一点一样的,那就是他们都觉得对方是稳定而且可靠的人,是可以一起创造生活的伙伴。
此时再看张逐,万荔心软了软,难免对他生出一点同情:“你把钱拿回去,告诉周明赫,等我想好了,我会去找他。”
张逐眉头深皱:“为什么这么麻烦,你拿上钱去结婚,事情不就解决了。”
“都说了,不是钱的事。”万荔已经知道他不一定能理解这其中复杂的关系,只能以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他,“我会去和周明赫谈,谈好了,没有两百万,我也会和他结婚。”
张逐眉头一松:“真的?”
“真的。”
“你要跟他谈什么?”
“这就不方便告诉你了。”
“啧……”
“总之把钱拿回去吧,我得回去上班了。还是工作时间,不适合出来太久。”
看张逐终于拖着行李箱离开,万荔才吁出一口气。跟这人沟通也太费劲了,不知道周明赫平时都是怎么和他沟通的。
想起刚才自己说就算没有两百万,谈得好也会和周明赫结婚的话,情急之下,是为打发张逐,然而后知后觉发现,这种不经思考的似乎才是她的真心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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