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什么

111 / 124 章 · 3,211

药物和张逐的敦促都起了效,一段时间后,周明赫渐渐从那种解离和木僵的状态中恢复了正常。

情绪还是低迷,每天仍不开心,还会想到死,还有药物引起的嗜睡乏力等副作用,至少他和这世界的隔膜渐渐变薄了。日光风雨落到他身上,也有了感知,不再独自一人困在那堵透明的玻璃墙里。

医生让他适量运动,多晒太阳。运动他尚且做不到,这段时间他都住在杨云舒这里,每天清醒那点时间,就搬张躺椅到院里晒太阳。

五月的天气真是好,日日晴天,天空清透明亮。也不热,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人松弛酥软,连肉带骨都快融化。那种悲伤的情绪,也好像能够被阳光逐渐稀释,变得稀薄。

杨云舒拿来她的防晒霜给周明赫:“这边紫外线很强,小心晒伤。”

“谢谢。”

“最近食欲怎么样?”

“还好,我感觉我慢慢好起来了。”

“嗯,会好的。”

周明赫问:“云姐,你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也和我生一样的病啊?你带我去见那医生跟你很熟。”

“我就不能有个在精神科做医生的朋友?”

“但你直接就给我挂了精神科的号,好像你对这很熟悉,直接给我下了诊断书一样。”

“有没有可能我学过心理学呢?”

周明赫缓慢眨了眨眼:“也对,我不该那么揣测你。”

“其实你揣测得倒也没错了。不过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杨云舒垂下眼睫,顿了顿,“大概十年前吧,我也深受抑郁症的折磨,花了好几年才走出来,所以大概知道你现在的感受。”

“所以其实你明白‘死’对我来说是解脱,对不对?”

杨云舒点头,而后又笑:“但活着才有希望,说不定就能捱到重新享受生命那天,你看我现在也好好的,会有很平静快乐的时刻。”

“其他时刻呢?”

杨云舒眉眼弯弯,眼含日光:“其他时刻就当为这一刻付出的代价吧。”

“代价啊……”周明赫轻轻叹了口气,沉默良久,突然发问,“你觉得张逐爱我吗?”

杨云舒看向蹲在院子角落的张逐,周明赫也扭头看过去。昨晚下了雨,积水未干,一群蚂蚁正在搬家,张逐已经定在哪儿看了半天了。

“这些天都是他照顾你,寸步不离陪着。就像你曾说的,你们只有彼此,应该是爱的。”

周明赫轻笑了声:“张逐会陪着我,会照顾我,愿意把他所有都给我,但不爱的,因为他没有这个。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说这话时,他的语调往下沉,浸满了浓浓的悲伤,那种沉重和绝望,就像是他所有伤心的源头。

“是吗。你觉得什么是爱,性冲动、安全感、陪伴、理解,又或者是责任和婚姻?”

周明赫只是摇头。

“‘爱’只是一个概念,人们把所有类似的、可能的感受都装进这个概念里,有时它甚至是伤害的伪装,比如嫉妒和占有。”

“张逐也没有嫉妒和占有。就算我现在和别人结婚,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你又钻牛角尖了。我知道你控制不了,但你至少知道,你一直想方设法证明张逐不爱你,是你思维的强迫,并非你最真实的想法。”

“可我只要一想到张逐不爱我,也永远不会爱上我,我就难受得要命,快要呼吸不上来……”他眉心皱成一团,急喘起来,痛苦如有实质。

“周明赫,你要听听我的感觉吗?我觉得并非张逐没有爱,而是你被困在了‘爱’的概念里,在向一团虚无索求。

“你说张逐愿意给你他的一切,如果他的一切在你这里都不是爱,那什么才是呢?只有嫉妒和占有才是吗?爱只能是这么狭隘又负面的东西?

“你在绝望张逐不能给你想要的爱之前,你该先想想你要的‘爱’,这虚无的概念背后具体真实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杨云舒给周明赫讲了她的故事。

十年前她患抑郁症的导火索,也是感情问题。但并非像周明赫一直怀疑对方不爱,恰恰相反,是笃定双方都太爱。

她和爱人原本是同学,从校园的青涩恋爱走到社会,再走进婚姻,两人门当户对琴瑟和鸣,简直像是美好爱情开花结果的范本。但只有两人自己知道,在什么都合适,什么都圆满的背后,恰恰有一点瑕疵,就像圆月上那一块永恒的阴影。

“你是同性恋,你知道无性恋么?我就是,我最多只能接受拥抱,连亲吻都做不到,难以想象对不对。”

周明赫将脸缓缓转向杨云舒。

“其实我没想到我会对此这么抗拒。婚前一直不敢尝试,我也以为是我的保守和自爱。要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结婚。

“我前夫是个很好的人,也真的很爱我,接受我不生育,接受无性婚姻。积极提出解决方案,我们一起户外、旅行,进行各种运动,用他的话说,把精力都花在别的地方,夫妻又不只是那一件事做。

“好笑的是,我俩真的很合拍,能吃到一起、玩到一起,他还是我的头号读者,每次给我写长篇大论的读后感……可他越是这样,我越痛苦,实在无法排遣,我逼他去出轨。

“他做不到,他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这样做。他也痛苦,一个正常男人需要不断压抑自己很痛苦,令他更痛苦的是,我太敏感,他所经历的一切煎熬我都能感觉到。

“后来我要离婚,他不同意。那时我抑郁已经很严重了,自杀过一次,他终于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结束了十年的无性婚姻。

“之后我来了丽江,写作、养病,业余开了这家客栈。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慢慢接受真实的自己,不再把对双方的伤害和婚姻的终结归咎成我的错。”

“他现在呢?”

杨云舒看向周明赫,平静地讲述这一切,像讲别人的故事:“他再婚了,和现在的妻子有一对双胞胎女儿,过得很幸福。后来我们聊起,他坦言对我的爱里更多是崇拜和欣赏,他不想失去,所以不愿意离婚。再婚后才发现,他其实更希望得到世俗中的家庭和陪伴,有现在的家庭他很满足。

“我也一样。我以为自己也需要传统意义上的婚姻和家庭,需要一个男人无微不至的爱。在缓慢走出阴影的那些年,我才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只有理解和自由,至于爱,我自己也可以好好爱自己。”

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周明赫,好像注视着那个在黑暗中挣扎的自己:“不管张逐能不能给予你想要的那份爱,你都要学会好好爱自己。”

也不知道周明赫有没有听进去,总之他木然地点了点头。

“你懂毛线艺术品,你就是个文盲。傻逼。”

“我看你是嘴跟肛门换了位置,不会说人话,只会满嘴喷粪。”

“说我是骗子,我看你才是个喷子,你们是喷壶一家。”

“就算我利用张逐怎么着你了,他心甘情愿,用得着你来抱不平?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像不像小丑。”

“关你屁事。”

“滚!”……

周明赫情况不好,账号一直没更新。杨云舒这段时间也没怎么关注,突然点进去看一眼,就在评论区刷到这些内容。

一刷新,又出现好些新的评论,全是看客的谩骂,还有博主言辞激烈的回复。双手难敌四拳,回复不过来的,评论立马消失,想来是被删了。

杨云舒很是吃惊,立马去广场搜索了一下,一条一条蹦出来的全是不解。

“怎么回事,这作者好像换了个人,脾气好暴躁。”

“骂得太脏了,别人只是合理质疑,他就去评论骂人全家,取关了。”

“素质真低。我还挺喜欢他的画,没想到他真实身份是国骂艺术家。”

“不是的,画画和运营账号的不是同一个人。不要骂张逐,他是无辜的,他应该也很无奈吧。”

“账号也很久没更新了,张逐为什么不换个人合作,偏要跟这种人合作。”

“可能是签了合约没到期之类,太可怜了。”

“利用张逐圈粉,红了飘了就评论区骂人,没见过这么恶心的。只有张逐和我们粉丝受伤。”

杨云舒一看这情况不大对,又看这些骂腔,根本不像出自周明赫之口。要说是张逐趁周明赫没法管理账号,拿了手机一个一个骂过去,她还相信。

她赶紧给周明赫打了个电话,没打通。她又留言说明情况,一时也没回复。看这好不容易做成的账号,再这样下去风评实在太坏,想必周明赫还不知道这事,她去了他家里。

开门还是张逐。

“你是不是拿周明赫的账号跟人评论区吵架了?”

“你在说什么?”

杨云舒拿出手机。张逐看了两眼,一脸无聊:“不是我,周明赫自己发的,手机也在他那里。”

“他发的?他人呢?”

“今天一早就出去了。”

“他这样子,你没跟他一起出去吗?”

“他说他很好,不要我跟着。”

杨云舒立马意识到问题不太对劲儿:“他是不是没吃药?”

“我把药都给他了。”

“你没看着他吃下去?”

“我还要看着他吃下去?”

杨云舒实在无语:“你不看着,你怎么知道他吃没吃?他现在是躁狂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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