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绵书看着沈寂的笑意,就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外面雨落青石,边上都是他们的人,阮绵书笑着,眉眼一弯,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从沈寂受宠若惊的笑容中看出些什么,等这一天,沈寂似乎等了许久。
“沈寂。”
“恩。”
沈寂看着眼底的姑娘,红着眼眶朝他笑着,活像雨打过后的红花,娇艳美丽。
“往后余生,”阮绵书说着,和他十指紧扣,“都有我陪着你。”
两人说着,扬州新任的知州被人簇拥着走进来,在众人凝视之下和俞氏见礼,一番推辞之下坐在俞氏的下首。
沈从兴稍有忧色,使人放了沈俞进来,族中叔伯垂头分坐在两边,俞氏耀武扬威的看着中间站着的一群人。
祠堂一时再是安静不过。
“沈寂?”
新任知州,程言最先反应过来,摸着下巴胡须打量着阮绵书边上的沈寂,“你便是阮姑娘的夫婿?”
沈寂行礼,坦坦荡荡,丝毫没有外面所传的那样无礼乖张。
“晚辈是。”
程言和阮常江同为江南官员,有过几次交际,对于阮绵书他并不陌生,看着夫妻两人道:“听闻你们要状告郡主,其中可有什么误会?”
“没有。”沈寂一口回绝,丝毫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他只是向前一步,护住身后的阮绵书,直直的对上上座的程言和沈从兴夫妇,“没有误会,大人尽管问。”
“本官也只是确定一下,没有误会就好……”
程言点头,端着茶像是寻常做客一般,“
那便说说吧!”
“我来说。”
阮绵书自沈寂身后出来,朝程言行礼。程言温和的请她起身,如同长辈一样问了阮绵书近况,最后感叹道:“伯父记得当年你替父下令,惩治地痞的时候,还是这么高!”
他伸手比了一个高度,笑的慈祥。
阮绵书笑了笑,看向俞氏的时候双眸清冷,声音温柔道:“大人,今日民妇要状告郡主四大罪状。”
程言不知怎的,听她这样说看了沈寂一眼,笑着摇摇头。
“好,你说。”
程言说完,阮绵书拉着沈寂,步履生风的走到满堂牌匾前面,回身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其一,郡主俞氏以权胁迫,谋图我婆母所留百亩良田,黄金千两,布铺粮铺十个,首饰绸缎成箱。同为沈家嫡子,要我夫妻二人净身出户,此为一罪。”
阮绵书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温柔,但没有一个人不重视,除了俞氏嗤之以鼻,“本郡主十里红妆,册宝无数,贪图你们三瓜两枣。”
“郡主奢侈,下家十余年出门金车,在府蜀锦蜀绣,嫁妆所剩多少,想必郡主心中有数。至于我所言,今日婆母在场,一对便知,两方嫁妆数额巨大,官府存案也一对便知。”
阮绵书松开沈寂,将杨羽舒扶上前,带着恭敬,“这是婆母,想必族中叔伯无人不识。”
杨羽舒微微一笑,不慌不乱的掏出一本册子,正是当年杨家所出嫁妆单子,足足有三根手指厚度,阮绵书亲自递给程言。
程言接过,翻开不动声色的阅览。
“其二,郡主俞氏身为人妻人母,沈家十几载,毒害驱逐沈寂,药迷控制主君,手段阴私不可谓不心狠手辣,此为二罪。”
外面的雨声如同刀子一样落在每个人的心上,俞氏拍案而起,怒目眈眈直朝阮绵书,“阮绵书,说我心狠手辣,你状告郡主婆母才是不仁不义,没有证据你拿什么勇气在这血口喷人。”
俞氏有些着急,张言阻止不过是心里发虚。沈寂明知如此却不舍阮绵书被人这般怒吼,伸手拉过阮绵书就要张口。
阮绵书轻轻一笑,阻止了沈寂。
“无事。”
旁人沈寂也许不会听,但阮绵书开口,沈寂收了脚,到底没有再松开阮绵书的手。
两个人并排站着,沈寂让人搬了三张凳子,扶着阮绵书坐下,他自己坐在阮绵书和杨羽舒的中间,以保护者的姿态凛然众人面前。
松柏抱着剑站在他后面,随时都是要出鞘的模样。
沈俞沉默着,似乎身心疲惫,抿唇不语,也阻止不了,他看到沈从兴摸着家主令坐着,心不在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最后,阮绵书开口,拉回众人思路。
“郡主要证据,我便给你证据。”
阮绵书转头,没了和沈寂的对视,整个人瞬间冷下来,“其三,华南郡主俞娇,利用职权,偷用宫廷禁香,控人心魂。派出大量皇家守卫,刺杀良民。此种做法,不配百姓供奉,此罪三。”
“郡主罪二所用之毒,之药。皆于罪三出自宫廷,若说证据,扬州大夫为沈家医治,病症源头一问便知。你多年运香记录自有身边红雪保管,刺杀证人自有嬷嬷为证,派出士兵存活者吴三今日在堂。”
“郡主,程大人若问,请问。”
阮绵书伸手,请俞氏和程言查证。
“阮绵书?”
俞氏大惊,惶恐的看着自人群中走出的吴嬷嬷红雪和吴三,高声大骂:“你们这群背主的东西,可是忘了我是谁?”
吴三扶着颤抖的吴嬷嬷,红雪不屑的开口,“您是郡主,高高在上的郡主,一句话可让人生,一句话可让人死的郡主。”
“你这贱婢,亏我往日好吃好喝的养着你。”
“是,您是好吃好喝的养着奴婢。”
红雪悲戚的抬头,看着俞氏,“那是因为奴婢有用。”
当着众人的面,红雪撩起脸上半边头发,露出里面狰狞的面容,指着上座的俞氏道:“便是郡主,在我和红英无用的时候,最先丢弃了我们。红英剩最后一口气,只是碰脏了郡主的鞋子,郡主不救她,让她生生疼死。便是郡主,在我面容尽毁之后,压榨我最后的价值,让我嫁给一个生死不明的人,守望门寡。”
“郡主,我们曾为你出生入死,你却不给我们活路。”
“来人,给本郡主拖出去。”
俞氏抬手,一群欲冲进来侍卫被念云庄的侍从挡在外面,隔着雨幕那些侍卫和俞氏摇摇相视,神情麻木。
每个人都听到了红雪的话,心中难免震动。
他们效忠俞氏,俞氏的为人,他们知道。
确实如红雪所言。
“母亲不可。”沈俞开口阻止。
“郡主,稍慢。”程言看着吴三递上来的香料单子,也阻止着,看向俞氏的目光多有复杂。
他问吴嬷嬷,“下毒,刺杀可真是郡主所为?”
吴嬷嬷面色难看,仰头看着怒目而视的俞氏,垂眸点头,“是郡主所为。”
程言脸色大变,不善的看着俞氏。
俞氏闻言,瘫倒在后,目光呆滞的看着地上的人,一会哭一会笑,被沈俞强行按着才没有揭案而起。
三罪并发,俞氏大势已去,这种案件已然不是程言所能受理,他心中自知当今圣上生母死于禁香,对于宫廷密香深恶痛绝,郡主此番多半除了命,一无所有。
程言看着目光淡淡的阮绵书,想起了那日码头送别阮常江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目光。
一个历尽千帆,一个初出茅庐,骨子里面流着一样血。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狠。
他想说,不如这样算了,逼死俞氏对你们夫妻没有好处,是要背负骂名的。
可沈寂边上坐着,目光和他对上,程言一见沈寂这副表情,摇摇头,到底开不了这个口。
他其实是羡慕阮常江的,即便此番阮常江殒命,他的这个女婿也是扬州少有的厉害人物,只是……知道的人很少。
俞氏今日所受,不过是沈寂十几年黑暗的十之二三,除却生死沈寂也是深渊中爬出来的,满手鲜血。
众人面面相觑,阮绵书抬头看着程言,“其四,华南郡主同俞世子里应外合,在年前北方大旱大量收购粮铺存米,高价贩卖。难民北方无钱无米,无奈南下,围堵于江南之乡之郡,想必大人知道那段日子官府日日赈灾,无一日闭户。”
说着,阮绵书想起那段日子,阮常江天不亮出门,摸着黑回来,瘦的皮包骨还笑呵呵和她说着无碍,第二日依旧瞒着她出门。
“我父亲无奈,挪用贡米熬粥,收留难民在乡下安顿物桑。为贡米我阮家抄家,父亲罢官北上。这项罪,吴三知道所有细枝末节。”
阮常江是好官,为百姓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一张万民请愿书让他甘愿拼命。直到前些日子吴三来信坦白,阮绵书才知,父亲入京不是有罪,是御前告状。
俞氏扬州只手遮天,刺杀都做得出来,为揭穿京都俞世子罪行,阮常江只能以罪臣身份掩人耳目,入京。
此一去,路途遥远生死未卜。
当初让她来沈家,嫁于沈俞,不过是想借着沈俞的身份,想着自己一旦殒命或者落败,她可以以沈俞妻子的身份活着。
毕竟沈俞是俞世子的外甥。
想起过往所有,阮绵书心中恨不得亲手提剑砍了俞氏。
程言听闻,似乎并不意外,对阮绵书投以欣赏的目光,频频点头。
程言也曾参与贡米案,阮常江一人担了所有,他焦头烂额的事情,不料被阮常江的女儿从内宅入手,一刀见血。
阮绵书看了一眼沈寂,其中酸涩委屈,最终被沈寂扶着对上俞氏含恨的眸子。
“同享百姓供奉,有人为之拼命,有人为之舍命,你是郡主……又将民置于何地,将效忠朝廷的官,置于何地?”
“他日面圣,你如何对得起圣颜,如何对得起用血肉撑起你富贵尊荣的天下人。今日我告你四罪,为沈寂不公,为父亲不值,更为民请愿。”
“俞氏,你简直该死。”
说到最后,阮绵书几乎毫无顾忌,大声嘶喊。
喊过之后满堂寂寂,沈俞更是目瞪口呆。
“母亲……”您到底瞒我多少,沈俞苦笑着,身子摇摇欲坠。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沈寂亲自让人写了状纸,送到红雪吴三以及吴嬷嬷面前签字画押。
尘埃落定,俞氏失了魂一样坐着,身上象征郡主品阶的宫装成了讽刺,痴痴的哭笑着。
就是这时,阮绵书看到吴嬷嬷突然站起来,一头扎着撞向祠堂的柱子,随后听到一声闷响,沈寂急急的捂上阮绵书的眼睛,在她耳边轻声道:“无事,别看。”
阮绵书被遮在黑暗中,脑子里面满是最后一刻鲜血四溅的模样。
她想说,没怕。
再没有比他毒发吐血,遭遇刺杀的惊恐了,她早已不是当初被人护在身后的闺阁女子,总是被逼着面对善恶惩戒,习惯了。
可她没说,安静的靠在沈寂的怀中。
“郡主,老奴对住你,只是……放我儿……自由吧!老奴陪着……你。”
吴嬷嬷抓着吴三的衣裳,睁眼看着俞氏的方向,死不瞑目。
吴三大声叫着。
“啊啊啊——”
突然俞氏睁大眼,抓着满头青丝冲到雨中,惊恐尖叫着,凤钗自雨中落地,被泥水淹没践踏,沈俞跑着追出去。
紧绷了这几章,我需要在下一章放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