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

2 / 70 章 · 3,944

夜间十一点,初秋的安城已略有寒意。

风把立交桥上的广告画吹的哗哗响,立交桥下良久才聚集了四五个晚归的上班族,他们面带疲惫,彼此之间相互无言,麻木地用手机打发着时间。

裴临西抱着双臂倚靠在报刊栏边,极不耐烦地抬腕看了下时间,还有五分钟,那趟该死的运煤火车才会通过这里,等到给行人放行又要花去十分钟的时间,她穿着高跟鞋累的要死,现在只想快点儿回家休息,却还是迟了一步。

她很烦躁,直接用双手掩面,将额头往栏杆上磕了两下,磕第三下的时候,突然感觉脑袋被一只大手截住,额头微疼的皮肤突兀地贴上了一只柔软温厚的掌心。

怎么回事?

她立马抬头,可眼皮尚未抬起,那只手掌迅速反向用力,带着她整个人趔趄着倒退了几步。

慌乱中,裴临西刚刚捕捉到身旁一闪而过的一个黑影,脚下便乱了章法,高跟鞋直直踩在了一双皮鞋上,她心一紧。

那位要痛死了吧?

“对不……”她正道歉,却被那人大声打断。

“喂喂喂!你怎么回事儿啊?”被她踩到的是位中年大叔,嘴里喷着酒气,怒气冲冲指着她的鼻子大骂,“现在的女娃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踩了人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啊?”

裴临西委屈不已,微微低头把散乱的头发往脑后一捋,连忙解释,“刚才有人在后面拉我……”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本想把罪魁祸首指给大叔看,可一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人呢?

“嘿,你啥意思?你这个女娃子还冤枉起人了!”中年大叔一脸诧异,身子一挺,看来是和她杠上了。

裴临西郁闷死了,这家伙脑子转的也忒快了,她哪里说是他推的了?

“看什么看?眼珠子瞪那么大是想干啥?再瞪一个试试!”中年大叔脾气火爆,说着就往她身上扑。

裴临西敏捷地往边上一闪,大喊:“这儿有监控,你敢动手?”

“嘿,你看我敢不敢!”中年大叔凶相毕露,狠揪住她的胳膊扯了几下,大力一推,裴临西踉跄着向后倒退,毫无防备之下,脑袋直直磕在了立交桥的石墩上,当即感觉天旋地转。

裴临西单手捂住额头,勉强从地上直起了身子,目光扫过之处,皆是一片混沌,那四五个路人的模糊身影逐渐离她远去,根本没有人出手帮她。

冷漠的世人啊,她顿觉心寒不已。

那人还在骂骂咧咧的向她靠近,裴临西几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时,远处传来火车刺耳的鸣笛声,和着这震耳的声音和扬起的灰尘,那人抬起脚朝临西的身上踹去……

几分钟后,火车经过,行人离去,一切都恢复到了最初安静的状态,等候区只剩临西一人茫然地看着四周,她一脸错愕的从地上爬起,除了额角撞出了一个大包,她毫发无损。

裴临西努力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正当大叔的脚落下的时候,他突然被人从后面箍住了脖子。

一个头罩帽衫,看不清眉眼的男子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临西尚未反应过来,只听一声闷响,大叔背部重重着地,痛的五官通通挤在了一起。

她很害怕,想要趁乱逃跑,还没爬起来就听到中年大叔惨叫连连,她回头一看,那个男子正冷静地拿着一个铁罐子往大叔脸上喷着东西。

“呲——”的声音在这样的夜晚听起来很刺耳。

火车呼啸而过,车头大灯的强光从等候区掠过,裴临西赫然看到大叔的脸上一片红色,已经分不清鼻子眼睛了。

触目惊心。

她心里陡然发毛,吓的魂飞魄散,尖叫着捂住了

眼睛……

火车声音消失的时候,裴临西哆哆嗦嗦放开双手,眼前空荡荡一片,除了闪烁着的指示灯,什么都没有。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她只看到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折磨了嚣张的中年大叔。

一种莫名的后怕涌上心头,恰巧夜风刮过,临西打了个冷颤,撒腿就往家里奔去。

该死的旧城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临西在狂奔中猜想,他今晚遇到了两个变。态,而后者更为可怖。

上了几节台阶,临西停在了家门口,里面传出妇人们的大笑声,呼啦呼啦洗牌的声音同时灌进她的耳朵。

临西恨恨咬了咬牙,暗骂:“死性不改!”

她随意整理了一下头发,把刘海往肿起的大包上拨了拨,尽量挡住,不要让妈妈看到,否则又该听她无休止的唠叨。

深呼吸几次,感觉自己准备好了,临西这才进了门。

里面的场景与她平日里见到的无异,客厅里烟雾缭绕,正中支着一张四方桌,四个中年妇女一边抽烟,一边打牌,顺便聊得热火朝天,沙发上还坐着两个候补牌友,不停地对着桌上的四人指手画脚。

“小西回来了啊!”坐在沙发上的李阿姨最先发现了临西,一脸假笑地冲着她打招呼。

临西暗暗翻了翻眼珠,头更疼了,敷衍着点了点头,径直朝裴妈走去。

“妈,很晚了,该睡了,赶紧收了吧。”说着临西就去收裴妈的牌。

裴妈叼着香烟,急的口水和烟气一起喷了出来,“你别碰!妈就要胡了,你捣什么乱!”

临西不顾她的阻止,随手横拨过去,一把好牌全乱了,“好了,各位阿姨,今天结束了,大家都收了吧。”

在坐的妇人们面面相觑,没人起来,也没人看她,全都看向裴妈。

裴妈气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怒火蹭蹭蹭冒了上来,她一跃而起,捏着拳头照着临西的脊背狠敲了几下,打的临西站在那里直晃悠。

“你这死孩子,真是要妈的命啊!要命鬼!你是来勾我的命的!”裴妈难消心头之火,什么难听骂什么。

“妈,就算这把胡了,你也发不了财,收拾一下,快去睡觉吧。”临西单手捏住太阳穴,声音无力,任凭裴妈发泄。

裴妈还欲再打,刚才和临西打招呼的李阿姨拉住了她,苦口婆心地劝道:“哎呀,你这是干啥,孩子也是为了你好,不要动手了,过来坐下消消气。”她冲旁边几个妇人使眼色,那几个女人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开。

临西不言不语,走过去将麻将通通收进了盒子里,麻将本就坚硬冰凉,硌着临西的手,戳痛了她的心。

眼泪不争气瞬间溢满眼眶,她捏住最后一张牌,越捏越紧,直到手指关节发白,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才松开。

裴妈喋喋不休地送走了李阿姨,又愤愤不平地过来戳她的后脑勺,“死孩子我给你说,你赶紧嫁出去单过吧!整天的在我眼前晃,烦都烦死我了!”

“妈……”临西吸了吸鼻子,慢慢转过身来。

裴妈嘴快的要命,狠吸一口烟,食指熟练地弹了弹烟灰,抢在她开口前说:“你给吴纪峰捎个话,礼金我要的不多,就十万块,对他们家来说根本不叫个事儿吧?你俩也谈了快一年了……”

“我们分手了。”裴临西面无表情,只是眼眶还泛着红。

裴妈终于住嘴,愣了一愣,突然提高嗓音,“分……分……分手?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

裴临西头痛欲裂,嘴巴张了又张,要解释的话全都咽了回去,最后只敷衍着说:“性格不合。”

眼看裴妈又要追问,临西急忙朝房间走去,“妈,我困的不行了,有什么事改天再问吧。”

裴妈不依不饶,追过去拍她的门,“死丫头你给我说怎么回事?吴纪峰这种条件的你错过了还上哪儿找第二个?你脑子坏掉了?”

临西扑倒在床上用枕头盖住脑袋,真是一句也不想听了。

吴纪峰那臭小子有什么好?

今天,她可是被那王八蛋当着全公司人的面给劈。腿了!

妈的,她找他理论,那家伙居然嫌她是26岁的老处。女!

她不甘心,也想不通,“老处。女”?

这特么也是劈。腿的理由?

“分手!”

这是她留给吴纪峰的最后一句话,根本没的商量,更别提什么狗血的去原谅那王八蛋,更何况人家也没有要挽留她的意思。

从公司出来,她这心里堵得慌,跟吃了秤砣一样,吸了冷风,还不住地打嗝。

她就不信了,26岁的老处。女就没有魅力了?

于是,她解开风衣的扣子,衣着单薄,二半夜的在街上游荡,心里想着:干脆来一段让人鼻血喷张的艳。遇得了!一报还一报,也给那“吴贱人”看看,她也是很抢手的!

想归想,结果真的连个搭讪的都没有,反倒是遇到了两个变。

态,其中一个还差点暴打她一顿,她这命呦!

衰死。

裴临西重重叹了口气,可冷静下来,她又觉得这心里更多的是不服气,而不是伤心,也许她没有那么喜欢吴纪峰吧。

临西敲了敲胸口,安慰自己。

只是,这自尊心好像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让她久久难以入眠。

浑浑噩噩睡了一晚上,她很早就醒了。

洗漱的时候盯着镜子里憔悴的脸,裴临西突然意识到,只要去了公司就会碰见吴纪峰那个王八蛋,真是越想越气,手上不自觉用力,牙刷划破了牙龈,吐出一口血水。

真是晦气!

男人没有了,工作不能丢,自尊心什么的,暂时不提也罢。

按吴纪峰的话,她是26岁的老处。女,是个成年人,既然是成年人,面包与爱情孰轻孰重她还是掂量的清的。

她出门的时候,裴妈也已经起来了,她蹲在水盆前正骂骂咧咧地洗着抹布。

临西走过去,瞟了一眼水盆,里面黑乎乎的,她皱了皱眉,“妈,你干什么呢?”

裴妈伸伸脖子让她往围墙上看,“不知道哪个龟孙子二半夜的不睡,给咱墙上乱画,也不知用的啥颜料,洗都洗不掉。”

裴临西看到原本洁白的围墙上多出了一副红色的、夸张的肖像画,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头像。

裴妈看看女儿,又看看墙上的肖像,顿生狐疑,“小西,吴纪峰是不是会画画?”

临西看的出神,越看越觉得那夸张的肖像和自己有点神似,显然,裴妈也看出来了。

她越发好奇,走近围墙,伸手摸了摸肖像的轮廓,摸到下巴的时候,临西的手有点儿发抖,这脸型分明和她的一样。

难道,这幅肖像,画的是她?

“问你话呢,耳朵聋了?小吴昨晚是不是来过?”裴妈在她耳边聒噪。

“没有。”

“嘿,这画上的女娃和你像的很,你问问小吴,他是不是后悔了,专门跑过来偷偷画了这个给你道歉呢?”裴妈乐了,把拧干的抹布又扔回了水盆里。

裴临西无语至极,“妈,就算你把吴纪峰给打死,他也给你画不出来这样的肖像来。”

“嘿,你这孩子咋说话的?”

“妈,别擦了,留着吧,白墙上有幅画总比有个‘拆’字强吧。”裴临西说完迈着大步下了台阶。

走了几步,她搓了搓食指,刚刚摸画的时候蹭上了颜料,她低头闻闻,是油漆。

作者有话要说:

沉不住气啊,没什么存稿就迫不及待的发文了,那就这么开始吧,前期更文可能会比较慢,大家可以先攒着,等养肥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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